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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众叛亲离
却说张郃、高览引军来攻官渡曹营。但见营前满布鹿角荆棘,后面是厚厚的土墙,三门紧闭,垒上人头隐动,曹兵持弓搭箭,严阵以待。
张郃回顾高览:
“看来是无懈可击呀!”
高览道:“军令在身,只好强攻了。”
张卻无奈,指挥兵士进攻。垒上一阵箭雨,射倒了不少袁军,一连冲了几次,都无法靠近曹营。张郃又命推来撞城槌车,长梯等攻城器械,在大批弓弩手放箭掩护下向前逼近。
营中突然响起巨响,霹雳声大作,一块块数十斤重的巨石从天而降,接二连三砸在进攻的士卒对列中,死伤一片。
袁军士兵惊惶地大叫大叫:
“霹雳车!……曹军又用这鬼东西了,我们血肉之躯怎么不被它砸成齑粉啊?……”
人流像洪水般的涌上去,又潮水般的退回来,张郃、高览一筹莫展,只好命兵士远远的叫骂,企图用激将法激出曹军,在野战中取胜。
荀攸命令将士不予理睬,只要坚守营盘,等主公回来了就是胜利。
曹洪却不是肯吃亏的人,论耍嘴皮子,他不输于任何人。反正闲着没事,他便令部下对骂。于是两军之中,层出不穷的污言秽语,在空中乱飞。
袁绍在大营听到的全是不好消息:
先是何茂、吕详的轻骑无功而返,接着陆陆续续逃回被割去鼻子的败兵,跪倒一片,哭诉战败的惨状。当无数散发着血腥气的人鼻、畜舌等物,倾倒在袁绍面前时,他简直要气疯了!
“笨蛋!蠢货!全都是些酒囊饭袋!……曹阿瞞,我和你势不两立!”
袁绍瞪着眼珠,脸上肌肉乱颤,大喊大叫,唾沫星子喷溅到身边的文武官员脸上,他们一动不动呆立着,不敢去擦,心里在想:
“主公今天全没了平日的雍容风度,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完全像一个倾家荡产的土财主,哪里有天下第一霸主的气概?自己可不敢去触怒他,否则必定倒大霉……
“不过也难怪他生气,占绝对优势的十一、二万大军竟然一败再败,好几员大将被斩,士兵阵亡几万人,军粮一次接一次被焚毁,辎重装备损失不计其数,而曹操方面连一个裨将也没有斩获……嘿,这仗打得也太窝囊了!……”
射声校尉(主管弓弩部队的将官)吕旷脚步踉跄地进帐报告:
“曹军营垒坚不可摧,我军伤亡惨重,张郃、高览两位将军请求退兵……”
袁绍怒骂道:
“两个混蛋平日里耀武扬威,号称什么'河间良将',连曹操几千老兵弱卒都打不过!呸,我还能指望谁呢?真是气死我了!”
郭图忖道:“攻曹营的主意是我出的,追究起来我难逃其咎呀!不如……”
他小心翼翼的望了望袁绍铁青的脸,吞吞吐吐地说:
“我听说张郃……”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张郃得知乌巢粮毁兵败,幸灾乐祸,说……说'不听我良策,活该!哼,瞎指挥'……”
郭图将张郃的语句口吻学得惟妙惟肖,连他自己也佩服:我怎会有口技天赋?
火上添油,袁绍恼得拔出佩剑,狠狠砍在几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大胆狂徒!等你回来,决不能轻饶!……郭图,你立即派人去传张、高两人回来见我!”
郭图正中下怀,派个心腹家人郭兴,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他怕吕旷先去通风报信,张、高两人回来当面对质就麻烦了。便让郭兴骑着快马速去。
郭兴飞骑到了前线军营,悄悄对张郃和高览说道:
“大将军得知两位将军损兵折将,攻不下曹营,大发雷霆,说一盘好棋全让你们破坏了,要重重治罪呢。”
两人大惊。高览怨道:
“这是从哪说起呢?舍本逐末,尽失良机,这能怪我们吗?……”
张郃气愤的说:
“岂有此理,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郭兴见激起两人不满,目的已达到,拱拱手道:
“郭监军念在同僚情分,让我先通知你们早做准备。两位保重,小的告辞!”
上马匆匆而去。
张郃越想越气:
“明明是臭棋篓子,偏偏要以高手自居!进军官渡以来,哪一项不是他自己瞎指挥,搞得一塌糊涂的?现在却要诿过于人!我们拼死拼活,倒落入重罪……他娘的,跟这种昏主还有什么前途?”
高览忙道:
“噤声,当心隔墙有耳!……不过郭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会有这么好心特地来关照我们?我怀疑是他捣的鬼。”
“如果是他捣鬼,就更没有我们活路了。你想:一个昏主,一个佞臣,掌控着生杀大权,不知哪一天咱的脑袋搬家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张郃捏着右拳,狠狠一拳,击在道旁的树干上,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来。
“反正回去难逃一死,干脆投曹公!”
高览顾虑道:
“曹操现在帐下将领也很多,我们去了不会被轻视吗?不如去投别人,比如刘表?刘备?……”
“不然。曹操爱才如渴,你不见从前的降将张辽、张绣、臧霸等人都得到重用吗?特别是关羽还被封了侯。其他藩主谁能做得到?”
张郃又毫不犹豫地否定另外几人:
“刘表只是个守着家业不挪窝的土鳖,刘备是个得地守不住的倒霉蛋,江东孙家又与我们毫无渊源,辽东、益州则远在天边,其它更不值一提。当今天下,唯有曹操曹孟德,有一统四海的雄心和能力。我们岂能明珠暗投?”
高览被说服了。
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命手下将攻城的器具全部烧毁,将残存的高橹也逐一铲平。听任不愿降的上万袁兵散去,随即带领嫡系部队数千人前往曹营。
曹洪见袁军复来,以为又来挑战,兴致勃勃,又准备排开骂阵,不料前排几百人齐刷刷的跪倒营前,纷称:
“我等愿降!……”
曹洪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假的?我老洪有那么大的好运,人多势众的进攻方,反而向势单力薄的防守方投降?乖乖,这么多人!要是诈降的,俺可弹压不住呀……”
荀攸观察了一会儿,很有把握的说:
“我看是真降。袁绍向来猜忌,张郃计不得用,攻不能克,进退两难,恐怕遭受连累,惧而来降,是顺理成章的事。你看那些高橹、云梯等物还在冒烟,全是他们自己烧的。子廉还有什么疑惑的吗?”
曹红向来十分信服荀攸、荀彧叔侄,就高兴的打开营垒,接纳降军。
不多久,曹操的突击部队顺利返回。
顿时营垒里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幸存的将士们互相问候,战斗中结下的情谊更加浓厚,短暂的离别就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考验,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重返人间。
曹洪亲热的一个个轻捶许褚、徐晃等将领的肩膀:
“主公这场豪赌,真是倾其所有啊!竟然大获全胜,连本带利大赢特赢,可见主公洪福齐天呢!你们这些家伙,都像老洪一样属猫的,有九条命,连毫毛都不少一根。哈哈,后福无穷啊!”
郭嘉笑道:
“洪哥,你遭重兵围攻,浑身上下没少一样,就是嘴唇更薄了些,大概是骂人骂多了吧?”……
大伙儿哄笑着闹成一团。
张郃、高览见曹营诸将亲如一家的形状,很是羡慕,孤零零的站在一边,正有些尴尬,荀攸走上前向曹操引荐他们。
曹操大喜,拉住张郃、高览的手摇了又摇:
“两位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呀!你们都是河间一时之杰,可叹袁绍视宝若草,焉得不败?我得两位欢喜不尽啊!”
张郃心中感动,口称:
“末将与曹公为敌,今日方才来归,还请恕罪!”
“哈哈,何罪之有?来得其时呀!春秋的吴国名将伍子胥,不早觉悟,害了自己的性命,张将军来归,就像商代的微子脱离殷纣王,前朝的韩信投向汉军一样,都是明智之举啊!”
曹操当即就拜张郃为偏将军,封都亭侯。高览为裨将军。让他们统领旧部。
张郃感动地俯身下拜:
“主公气度,世所罕见,张郃必当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曹操一脸笑容,将两人亲手扶起。
会议散后,曹洪磨磨蹭蹭留到最后,对曹操说道:
“张郃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就封侯拜将,我看众将心里会有不满,何以如此看重一个降将?”
曹操细眯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是你自己不满吧?子廉,你不要忘了,夏侯家和曹家人本是一家,你我名为主从,实为兄弟。亲者自亲,疏者自疏,外姓将军官再大,爵再高,难道比得上我们兄弟之情吗?”
见曹洪微露惭色,曹操认真说道:
“目前与袁绍之战已呈白热化,袁军尽管一败再败,人数还比我们多,我厚待其降将,就会起到瓦解袁绍军心的作用。影响之大,不小于得一支生力军。何况张郃的确是目前河北首屈一指的良将,我送出一顶官帽,换来他死心塌地为我所用,这笔账,算下来还是大占便宜啊!”
曹洪心里豁然开朗:
“不是大哥指点,小弟差点沉入迷津!……主公见识高远,洞察宏微,洪实在佩服!诸将要有什么疙瘩,俺会相机开解他们的。”
曹操点点头:
“你和众将都要和张郃、高览搞好关系,一视同仁。不能让他们有顾虑,或者自卑之感,切记切记!”
袁绍的营中此时一片惊恐,上上下下,惶惶不可终日。士兵们都在议论着乌巢败军被割鼻的惨状,人人不寒而栗。将军们相顾失色,沮丧无比,谁也不敢拍着胸脯挺身而出,要去和与曹军决一死战。
那些谋士们更是哭丧着脸,像被剪去了舌头的乌鸦,一声也叫不出来。
袁绍恨恨的望着手下这班文臣武将,嘴唇哆嗦着,连再骂一句的兴趣也没有了。
曾几何时,十余万大军,如天兵天将挥师南下,大有灭此朝食,荡平曹军的气势,到如今,煌煌军威被风吹散,赫赫焰气被火烧尽。
顶尖猛将,不是被杀,就是投敌;数万兵士,就像被狼吓破了胆的羊儿,再多又有何用?
“天哪,我就这样莫名其妙败给了曹操?我,四世三公,簪缨世家子弟,就斗不过阉官之后,奸诈之徒曹阿满?我不甘哪!……”
袁绍仰天长叹,心中的愤懑充塞了胸膛,一种山穷水尽的绝望,使他的每个毛细血管都冰冷颤抖,忽然,袁绍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出老远……
群僚惊恐万状地围了上来,袁谭扶住袁绍摇摇欲坠的身体,哀声劝道:
“父亲,您不要太伤心了,我们且退兵吧?等你养好精神再来……”
田丰吓白了脸一声不吭,沮授排开众人沉声说道:
“定天下不在一时的胜负,谁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主公切不可学项羽意气用事,为了面子不肯过江东。请您暂且忍下一时之气,退兵回去,重整旗鼓再来吧!”
他毅然讨令道:
“请主公先走,沮授愿率军断后。”
袁绍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尽管沮授的话还是有些刺心,总算听上去不那么逆耳了。这个人虽然有些讨厌,毕竟还是忠心的,关键时候可以用用……
袁绍想着,强打精神起身。当日就由袁谭陪同,在800铁骑侍卫的护送下,匆匆上船渡过黄河,逃到了北岸的黎阳。
后卫军总管将军蒋义渠,率众在军营门口迎接。袁绍丧魂落魄的样子,让他吓了一跳,还未等他先问候,一只手被袁绍死死握住了。
“蒋君,我现在把项上的这颗人头交到你手里啦!……”
蒋义渠赶紧回答:
“主公勿忧,我一定不惜性命保护您的安全!”
他将大帐让出来,自己搬到近旁住下,随时听候袁绍命令。又加强了帅帐保卫,增加守卫和值班士兵。
留在官渡的袁军,听说大将军已抛下部队逃离,群龙无首,立即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沮授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
除了他自统的右军少量将士,因敬重他的为人和声望,始终不离不弃外,淳于琼左军已被歼灭,袁绍自统的中军人马最多,一哄而散。而代理统帅郭图,也脚底磨油,紧跟袁绍之后溜之大吉。
沮授见事不可为,独立难挽狂澜于既倒,也只好痛苦地裹在溃兵的洪流中向北逃去。
没等袁军逃过黄河,全军出动的曹操3万余军队,就紧追上来。一天一夜后,在延津将溃军截住。
毫无悬念,丧失斗志的袁军,几乎没做抵抗,绝大多数人就地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俘虏总数达到5万多人。
历时半年多的官渡大战终于落下帷幕。尘埃落定的第三阶段,袁军全线崩溃,曹操完胜。
曹军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军械物资,其中有一批文件,装在一个大密匣里,荀攸不敢擅自处理,报告曹操说:
“据被俘的袁军文书陈琳说,这是本军中人和袁绍的暗通书信……主公,您看怎么处理?”
曹操看也不看,命令曹洪
“将这些东西全部烧掉。”
曹洪道:“干嘛不核对姓名,全部抓起来治罪?”
曹操摇摇头:
“当年楚霸王强大时,汉王刘邦也不能自保,何况其他诸侯。先时袁绍进犯,连我也命悬一线,也难怪别人生出异心啊!”
说罢亲自点火,焚烧书信。此举大定人心,不但留住了修书之人的性命,还得到朝里、军中的一致钦赞。
沮授不甘被俘,带着少数随从拼命奔逃。但是年过不惑的他,怎能逃脱身强力壮的曹军小伙子们的手心?刚到黄河边,就被追上了。沮授精疲力褐,呼呼喘着粗气,拼命挣扎,被曹兵拖拽着押到了曹操面前。
“我不是来投降的,只不过是被你们捉住的!……”沮授嘶哑着嗓子喊道。
曹操急忙起立相迎,亲手解开缚他的绳索,请他坐下。
“你我本是故交,因为各有阵营才像天上的星宿一样分隔两处,若不是今天你在交战中被擒,咱们还难以相见呢!”
沮授垂头说道:
“袁冀州失策,自取覆败,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现在我已经智穷力困,身心交瘁了,任凭你处置吧!”
“袁本初无谋寡断,不肯听你良策,致有今天这样的下场,并不是沮君的过错呀!如今国家丧乱己久,天下未定,我想请你共图天下大事,请沮君助我!”
沮授摇摇头:
“我的母亲,弟弟和叔叔,都被当人质押在河北,性命悬于袁冀州之手,我如降你,岂不害死亲人吗?君若念及旧交,早赐我一死,我无憾了……”
曹操再三安慰开导,见沮授梗着脖子,不再开腔,不由得叹气道:
“唉,我若是早些得足下相助,天下就不足多虑了!”
曹操爱惜沮授的才干,不但赦免了他,还厚礼优待。
但沮授无法安心呆着,不久图谋逃跑,又被曹军抓住,曹操见留不住他的心,只好把他杀了。
怎么处置这5万多俘虏呢?曹操感觉很伤脑筋,左右为难。
“放他们走?显然是不可能的;扩充入自己的部队?甄别挑选就要花很长时间,袁绍虽败而不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忠于袁绍者大有人在,一旦降兵作起乱来,那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我曹孟德可不做这种蠢事!……
“继续关押,等彻底灭了袁绍再处理,五六万人要安排多少兵看守,又要耗费多少粮食?……”
突地,一个恶念涌上心头:
“杀了!全部坑杀……”
曹操咬牙下了决心:
反正当年我两屠徐州,早已播下恶名,即使全部放走袁军俘虏,天下人也不会称颂我曹操是大善士的!也让那些与我为敌者如刘备之流,看看我的霹雳手段,顺我走昌,逆我者亡!……
于是曹操再次以屠夫面目亮相,在历史上留下血腥浓重的一笔。这也成为后世无数人将曹操简单归类为“坏人”行列的主要原因之一。
屠杀开始了,虽然不见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但数万人震天动地的哀求、痛哭和咒骂;在庞大的深坑中,被黄土埋葬活活憋死前的挣扎和呻吟声;不甘就死者试图逃出土炕,被乱箭穿心的定格,和沙土盖顶后,仍然顽强地伸出地面的痉挛的手掌……
这些画面,构成了一幕幕人间地狱的惨境。令行刑的曹军士兵和旁观的将领们,都心惊肉跳,余悸久久难消。
郭嘉躲在营中,不敢直面现场。杀俘令一传到他耳朵里,他就赶紧去见曹操:
“主公啊,杀俘不祥!……”
曹操看着这个与自己最有默契的年轻谋士,极力挤出一张笑脸:
“奉孝啊,自古道慈不掌兵,兵者凶器也,打仗总要死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你想啊,这些俘虏放又放不得,关也不能关,养又养不起,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可以安置去许都附近屯田开荒呀!”
“屯田?我要派多少人押运这几万俘虏?又要调多少兵力在那里监管看守?袁绍不灭我,寝食难安,绝不可任他死灰复燃,在这紧要关头,岂能分兵?”
“可是这……这毕竟是五六万条人命啊!即使这样大规模屠羊宰狗,也有些惨无人道啊……”
“奉孝,你还是书生气太浓了。这杀俘之事,代代不绝,秦将白起坑杀40万赵兵,楚霸王项羽坑杀20万秦兵,比起他们来,我是小巫见大巫呀。我就不信,后世会再没有杀俘之事发生,这全是争霸天下的需要嘛!……”
“……”郭嘉无话可说,悻悻而回。
他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他倚在榻上,脑子里涌现出一副副受难者的场景。他打了个寒颤,拉过一条军毯,盖在自己身上,但还是一阵阵发抖。
郭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假寐。
好几个曹操的形象在眼前交替出现,一会儿是笑容可掬、谈吐高雅的,一会儿又是狰狞可怖、粗暴无礼的;一会儿是吟诗作书、把酒论兵的,一会儿又是狎妓好色、寻欢作乐的;一会儿是求贤若渴、虚心纳谏的,一会儿又是妒贤害能、我行我素的……
“唉,主公啊,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郭嘉心乱如麻,对效忠对象有些惶惑,连对着自己的事业心也有些动摇。
“不错,曹公是个雄主,多谋善断,超世之杰,雄才大略,睿智豁达,高瞻远瞩,文武双全。可他同时又善弄权术,喜怒无长,滥施淫威,多疑猜忌,最令人不齿的是残忍凶暴,草菅人命,这是一定要被后世之人诟病的,也会在后世留下骂名……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唉,我郭嘉为何就遇不见像光武帝刘秀那样恢宏大度,却又光明磊落,宽厚仁慈的一代明君呢?时也命也,夫复何言!……”
郭嘉感到有愧于心,自己是曹操身边最有影响力的谋士,却没能救下数万条人命,没有劝主向善致成尧舜的能力。
“今人后世会怎样看我呢?是仅仅把我当做张良、陈平之类的一流智囊呢,还是为贪图富贵,为求功名,有愧阴德的无良书生呢?……”
无边无际的遐思,千丝缠藤的联想,似一阵阵邪风,不断侵袭着郭嘉的心灵。他想赶走这些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像被风吹散的乌云一样全忘了,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
他失眠了,而且自兹越来越严重,常常彻夜长醒,从此身体健康每况愈下。
败报迅速传遍了河北。过了几天,少数生还的将士陆续逃回黎阳,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有些人还带着疮伤。见到急切寻觅的亲友,彼此抱头痛哭,恍如隔世为人。而那些不见亲人回转的家属们,知道凶多吉少,捶胸嚎啕,眺望官渡,祭拜不已。
蒋义渠见状,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那时候假如听了田别驾的话,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这话传到了袁绍耳朵里,袁绍也有些后悔,对从邺城来迎接他的逢纪感慨地说:
“全冀州的人都支持我讨伐曹操,即使兵败了,也会同情我,唯有田丰与众不同,坚决反对我出兵,如今果如其言,我实在惭愧去见他呀!”
此话一出,竟送了田丰的命。
原来逢纪与郭图结党,最嫉妒田丰的才干,当下,他捣鬼搧风道:
“别提了,田丰在牢里听到主公失败,拍手大笑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袁绍听了大怒:
“无理书生竟敢嘲笑我!”
解下自己的佩剑,交给一个卫队军官,恶狠狠地说:
“我也不想再见他了,就让这把剑送他下地府去献计献策吧!”
田丰在狱中关了半年多,须发皆白,行动也有些迟缓木然了。狱官李某素来敬重他,常拿些好酒好菜优待他。
这天,李某一见面就高高兴兴的恭喜他:“田大人,您马上要恢复自由了!”
“何以见得?”田丰一愣。
“正如大人所料:我军兵败官渡。残部将回来了……”
田丰喟然长叹:
“君错了,我命不久矣!假如打胜了,证明主公料事如神,他心里一高兴就会赦免我;现在吃了败仗,他本就恶气无处发,怕见了我惭愧,还会让我活下去吗?”
李某不信,安慰说:
“田别驾,您多虑了吧?……”
第二天袁绍使者赶到,传令命田丰自裁。
李某目瞪口呆,田丰看着他笑了一笑,拔出宝剑,泰然自若地用手指弹着剑脊:
“好剑啊!我从来没用剑杀过人,想不到今天第一个杀的是我自己!哈哈哈……”
说罢,从容地刎颈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