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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凡接到了密报，传给在座的将领看。决战就在眼前，他不需要再坚守什么秘密。
凉州刺史张轨三十多岁，胡须不长却很浓密，即便在军中并不披甲戴盔，反而是一副儒雅的打扮。他看过密报后忍不住感慨：“此前提起石将军，我以为是得势的富贵郎君而已。即便是梁山与涧溪两次大捷，并不认为是石将军之功。今日亲到阵前观看，方知厉害之处。”
在准备上，石凡不轻易出兵攻打，而是刻苦练兵，保障军需供应充足，不止是洛京及雍、凉、秦三州，甚至连当地的豪族纷纷送来粮草慰问，为的是巴结石凡获取在买卖上的合作。在士气上，他想尽办法让队伍战意高昂，梁山一战后封赏了很多人，这些日子憋着不打仗，更是很好的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蓄力。反观对方的士卒，石凡的投石机轰击的不是城池，而是他们的军心啊！在分化瓦解方面，石凡无所不用其极，在张轨看来是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取得了极佳的效果。匈奴人郝度元带万余人投靠，敌人杨茂搜无端被人猜忌，与賊魁齐万年反目成仇。而这封密报说明，城内还有他的内应，而且级别相当的高，否则不可能知道齐万年的诸多部署。
行军打仗无非是扬长避短，石凡将所有的优点积攒，要选在敌方最脆弱的时候，发动最终的一次性攻击。张轨扪心自问，他在边地做刺史多年，何曾如此用心过？在珍惜士卒性命方面可曾及石凡一二？
石凡不止是不轻易冒险，不愿意攻城，他还从洛京调了一批医者，组建了一个叫做军医队的组织，平时负责所谓的“健康查体”，说是避免在异地产生瘟疫，战时负责救助伤员，确保受伤的人不至于死去。石凡此举很有针对性，瘟疫的防范与控制历来是行军打仗的要务，前朝魏武帝在赤壁不敌孙刘联军，最大的原因便是北方军卒到了陌生地方集体患病。而通常而言，军卒在战场负伤比死去的人多的多，很多人身死是因为治疗不当，或者压根没人管，大家是后世所称的“感染”等原因死去，军医队的出现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负伤将士身死的几率明显降低。
包括张轨、欧阳建等州郡长官，以及梁王军营过来的司马瞟、荀崧、赵建等人，大家靠近石凡后才发现他身上有这么多的闪光点，让士卒吃好喝好，伤了有人治，死了有人赔，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更过分的是，他不止爱惜自己人的性命，连敌军都不想多杀。今天的作战部署里，他计划进城后活捉賊魁齐万年及其骨干成员，余者不可擅杀。这里所有人要善加抚慰，愿意回家的给钱给粮，愿意去洛京闯荡的他给安排。
大家看石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甚至于和他打赌的司马瞟提前服了，今天即便赢不了，或者进城后齐万年没有被活捉，而是逃了或者自杀之类，赌约都算他输。一个将事情谋划到如此细枝末节的人，石凡是值得被尊敬的，司马瞟从一个坚定的对抗者开始变化，石凡似乎没以前那般讨厌了。
……
天水城内一片大乱，“皇帝”齐万年决定先下手为强，派出姚柯回与齐大宝猛攻杨茂搜队伍，杨茂搜这边毫无防备，他们与皇帝一样是氐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人会杀过来，一时之间乱了手脚。
“皇宫”外的杨茂搜得到消息，虽然他不知道所有细节，但略一思索猜出个大概。为什么齐万年让他的家眷进宫赴宴，那是要控制他的家人，为什么又让自己移营呢，那是怀疑自己通敌。最可恨的，齐万年宁愿相信齐大宝与羌人姚柯回，没有给他当面解释的机会，而是主动选择挑起内乱。
杨茂搜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为将者当机立断，他抽出弯刀砍倒宫门守卒，带领侍卫先抢家人，至于宫中那些人，甚至有齐万年的亲眷，被他杀死不少，总算救出夫人与幼子杨坚头。
保护着一家老小，杨茂搜率亲兵返回东门作战，他的出现鼓舞了己方军心，也对齐万年一边造成冲击，一番厮杀后杨茂搜与大部队汇合。有将领问，将军，敌众我寡，怎么办？
杨茂搜咬咬牙，打开城门，降了！
他没有别的出路，论战斗力肯定是齐万年更强一些，论装备补给他都没法比，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出城投靠官军。
看见杨茂搜的企图以后，齐万年“悲痛”的连声喝道：“叛徒！叛徒！叛徒！”
骑在马上的杨茂搜听到他的声音，回头望了齐万年一眼，两人四目相接，似乎同时响起年少时纵马草原的场景，那时他们喝很多的酒，唱很大声的歌，他们被部落里的女郎追逐，他们要走出草原。
今天，他们哪怕死了，也算是疯狂了一回。齐万年从对方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惋惜。杨茂搜也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挽留，读到了色厉内苒之后心底的空虚。木已成舟，一对好兄弟只能做到今日，杨茂搜很奇怪的在马上抱拳，冲齐万年打了个招呼。
此刻的齐万年心中五味杂陈，莫非，他真的错过了杨茂搜？眼睁睁的，他看着杨茂搜带队伍从东城门离开，投靠到官军的怀抱。
杨茂搜出城两三里，已经有人在此等候，站在中间那位他认识，黑大个北宫纯。北宫纯见他之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在此等候将军已久！上次一别，便说要请将军进营帐喝茶，我们那可是吉庆居的精品，不喝多遗憾！”
上次龟兹公主罗什逃跑，杨茂搜负责找回，北宫纯带着帛伦在后面追，他们一路跑一路射，一直到了氐人的营盘。当时杨茂搜停马与北宫纯说了几句话，两人颇有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杨茂搜还要请北宫纯进营喝茶，北宫纯当然知道是玩笑。今天见面提起此事，北宫纯与杨茂搜犹如老友重逢，关系瞬间密切了许多。
杨茂搜问：“你知道我会来？”
北宫纯回答：“我家郎君神机妙算，料定将军走投无路，只能出城投降。”
作为被算计的一方，杨茂搜不太服气，反驳道：“我若是远走高飞，找个穷山恶岭躲起来，又有何不可？”
北宫纯似乎早知道答案，“郎君说了，一日荣华加身，再也难舍难弃，将军出来见了花花世界，便回不到以前的生活。更何况，将军守的是东门，出来便是官军营地，你有何处可逃？”
杨茂搜长叹一声：“降都降了，我还给自己找什么理由？……北宫将军，我多问一句，今日之事何人谋划，这城内谁又是真正的内应？”
“郎君正在里面等候，还是进去说话吧！”
杨茂搜跟随进了官军大营，他的军卒被安排在隔壁的军营，那里早已准备妥帖，那是无人的空营，仿佛官军早已知道杨茂搜会投降一样。
城外看起来平静，城内却乱成了一锅粥。齐万年打跑了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杨茂搜，转身一看“老丈人”姚柯回哪去了？
时候不长，有“宫里”的小官来汇报，今天继杨茂搜闯宫之后，“大司马”姚柯回又闯了一次，他带走刚册封的姚皇后，还控制了宫内的重要人物，包括齐万年的老母、小妾、儿子等全家人。
齐万年傻眼了，难道……难道姚柯回才是那个内应？
齐大宝噤若寒蝉，如果说怀疑错了，他便是被利用了，对齐万年的失败，他难辞其咎。
局势在继续恶劣，城内喊杀声震天响，无数的官军涌了进来。有人汇报，姚柯回镇守的北门大开，放官军进城了。
东门的杨茂搜跑了，北门的姚柯回降了，齐万年看了眼齐大宝，就剩咱俩了。
形势比想象的还要糟糕，没等齐万年做出反应，南门跟着失守。这个在情理之中，石凡最精锐的军队猛攻南门，这里本就破败不堪，里面还有姚柯回的人响应，内外夹击下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南门守将率众投降。
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在同一天的同一段时间密集出现，齐万年慌了神，还好齐大宝有些清醒，建议道：“至尊，晋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守护的西门暂且还在，我们迅速从那里撤离，等待时机再杀回来！”
关键时刻有人出主意，齐万年别无他选，只能信任齐大宝。但是当他们到了西门却傻了眼，匈奴人郝度元正堵在门外，他们根本出不去。仿佛是遇到了天罗地网，齐万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徒叹奈何！他的征程到此为止，看了眼身边的齐大宝，感叹道：“大宝，幸亏有你！我死的时候，不至于孤身一人！”
齐大宝却突然变了脸色，说道：“至尊，对不起了，万般无奈下，为保全性命，只能拿你领赏！”
齐万年吓一跳，伸手指着他说道：“你……你怎敢这样？要不是你被人利用，朕便不会误会杨茂搜。如果杨茂搜的军队还在，朕不会这么快被打败。都是你的过错，朕并未责怪于你，你……岂敢如此！”
齐大宝抽出刀，一刀斩下他伸出的右臂，面无表情道：“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挨了刀还是会疼。放心吧，将你交给官军，我还能在晋人朝廷里谋个官职，到时候会照顾好你妻妾的。你夫人就是我夫人，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齐万年剧痛之下更添悲愤，痛骂道：“无耻小儿！坏我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