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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生死关头的决策
进了厅门,远远看见刘备和关羽、张飞以及糜竺、简雍、孙乾等人皆已在座,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张飞的大嗓门传过来:
“都说水火不相容,我看这两位先生倒特别融洽呢!哈,你们瞧,子龙这么快就把水、火两位先生都请来了……”
诸葛亮自到新野,刘备视之为师,两人相处得十分亲密,经常忘却时间,白天黑夜在一起谋划大计。
但时间一久,刘备感觉空议多而实干少,似乎有点老生常谈,对“隆中对”的谋略也没那么激动了。
有一天刘备闲着,忽然手痒,想起少年时编席织履的手艺,正好不久前有人献来上好的牦牛毛,就拿来编起帽子来。
诸葛亮恰好有事来求见,马上很严肃的说:
“主公您有远大志向,难道没有比这玩艺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了吗?”
刘备有些惭愧不安,将半成的牦牛帽子扔在地上,
“呵呵,我,我只不过解解闷而已……”
“您觉得刘景升和曹孟德比怎么样?”
“当然及不上啦!”
“那么您自己和曹操比呢?”
“我?也不如他呀……”
“既然都不如曹操,而将军您手下又只有数千人,怎能抵敌曹操呢?如果曹操此刻到来,将军你又怎么办呢?”
刘备有些恼羞,没好气地说:
“我也发愁啊,但兵卒又不能变出来!……”
“我来正是想和您商议招军的事……”
诸葛亮献上一计,从各地许多来荆州避战乱的游民中,扩充兵源。又安排新兵家属开垦荒地。
此举果然高明,不但军粮兵力都得到了增加,人心也安定,秩序也好了。
由于刘备和诸葛亮相处多了,不免冷淡了另外几位老部下。特别是引起了关、张两人的嫉妒。
张飞首先耐不住,向关羽发起牢骚:
“主公对一个刚出茅庐的书生这样器重,难道我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还不如他重要吗?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吗?真是的……”
关羽矜持地没有搭腔,只点点头,内心的不悦却露在了脸上。
诸如此类的闲言碎语传到了刘备耳朵里,刘备只好私下给两兄弟开导:
“哪一个成就大业者离得开勇将和谋士呢?两者缺一不可啊。我有了孔明就像鱼得了水一样,你们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不利于文武关系的话了……”
关羽、张飞总算听话,打住牢骚。
但从此以后,张飞就在人前背后戏称诸葛亮为“水先生”。
至于徐庶,自然因为在博望坡放了一把火,打败夏侯惇,而博得了“火先生”的雅号。此时张飞口中水、火并称,大伙都哑然失笑。
刘备略报歉意的对诸葛亮和徐庶笑道:
“益德就是管不住嘴!”
两人淡淡一笑,不做理论。
刘备神色庄重的环顾了一遍自己的文臣武将,开门见山道:
“刘景升一死,荆州无主。蒯良、蒯越与蔡瑁等人奉其少子刘琮为嗣,已成不争的事实。大公子刘琦,势单力薄,图自保尚且不暇,根本没有力量问鼎权位。
“而曹操垂诞荆州,自然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他的大军于7月向宛城集结,形势十分危急。可连日来,襄阳的军事通报突然中断,今天招大家来就是要商议一下我军的下一步行动。”
糜竺犹豫着开口:
“我军总共不到2万人,扼守在江北,曹军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樊城,敌我力量众寡悬殊,不如退、退向襄阳,和刘琮合军,隔沔水与曹操对峙,能拖一日是一日?……”
刘备摇摇头,
“襄阳城几个巨头还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怎能贸然去就?何况蔡瑁一贯忌恨我,怎肯与我联合?此举不妥。”
关羽不无埋怨的说:
“当日刘景升要将荆州让给主公,您何不顺水推舟接受?有着雄州做依靠,怕什么曹操?也不会受那帮小人的气……”
张飞接口赞同:
“就是呀!主公往往就是太君子了一些……”
“刘景升待我甚厚,没有他的庇护,我们这些年还不知在哪儿颠沛呢!我如接受了,岂不被世人垢嘲薄情寡义,乘人之危吗?……何况刘表这也许只是个诈术,试探我是否有霸占荆州之心……”
徐庶道:
“过去的事,就不必追悔了。主公若要夺荆州,今天也还来得及。可以借吊唁刘表、商议军情为由进入襄阳,云长、益德、子龙突然动手,擒贼擒王,一举拿下蔡瑁等巨头,其他人谁敢反抗?……”
刘备怫然不喜:
“大敌当前,岂能先内斗?先生教我行此诡道,备不取也!”
“天下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主公仁慈,蔡瑁等却不将您当朋友,曹操虽奸雄,为利益所趋,也未尝不会与您再一次合作……”
徐庶看着刘备的脸色建议道:
“要不派人去探探两方的口风?”
“绝无可能!”
刘备斩钉截铁地一摆手:
“曹操是当今国贼,王莽、董卓之流,我刘备誓不与他共戴天!我反正屡踣屡起,也不怕危机又一次来临。只要不死,就要奋争到底!”
徐庶摇摇头不语。
厅堂中一时沉入寂静。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诸葛亮。
“'水'先生,您倒是发表一下高论呀?不是让你只带耳朵不带嘴的嘛!……”
张飞嚷了一句。
诸葛亮正在考虑着如何说服刘备。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基本上对刘备的性格有所了解。他是个将信誉和面子放在第一位的尊者,让他做逆天而行,杀友夺地的事,他是宁死也不肯做的。从刚才对徐庶的拒绝和愠色就可以看出来。
“好吧,我来谈谈我的看法。这是一场危机,但更是一场转机……”
诸葛亮清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摆在我们面前的无非是四条道—一”
“哪四条道?”好几张口同时发问。
“那就是:战、和、逃、降。
“曹操这次出动十多万大军南征,首要目标取荆州是真,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消灭主公。
“过去宇内强藩林立,曹操为笼络人心才优待主公,如今吕布、袁绍、袁术、公孙瓒等等强劲对手俱已灭亡,刘左将军就成了曹操的眼中钉、肉中刺,乃是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他自称强大无比,绝不肯言和,而左将军潢潢贵胄,又岂肯降汉室之贼,任其宰割?
“那么逃?可天下哪里还有太平容身之所:西去川中,北上辽东,路远迢迢,吉凶难卜,显然都不现实。这样剩下的唯有一条路:战!……”
聚精会神的众人听到这里,哗然议论开了。
“战?就凭我军这点微薄兵力,还不是以卵击石吗?……俺老张和二哥、子龙虽然都不怕战,但要保得大家周全,可一点把握也没有呀!”谁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张飞竟第一个反对。
关羽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露出忧虑:
“关某虽自问不惧任何一员曹将,但彼营猛将如云,劲卒如雨,如张辽、许褚、夏侯兄弟、曹仁、徐晃等等,哪一个不是力敌万夫的狠角色?
“何况曹操军令如山,指挥如意,军队战斗力极强。若要拼力一战,不是关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恐怕……恐怕胜算极微啊!”
刘备疑惑的看着诸葛亮,
“上次博望侥幸打败夏侯惇,那只是局部之胜呀,孔明难道……难道要创造一个击败曹操大军的奇迹,建树一个比元直更辉煌的战例吗?……可别把千辛万苦赚下的老本,孤注一掷呀!”
诸葛亮微微一笑,轻轻摇动他寸步不离的洁白鹅毛扇,胸有成竹的面对众人。
“主公与诸位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战是必须的,避无可避,但我们绝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有两支同盟军……”
“两支同盟军?在哪里?就算刘琦是一支,另一支难道是刘琮?不可能……”
众人又急不可耐的纷纷发问。
“刘琦、刘琮两兄弟势如水火,绝不可能共同助我,蔡瑁等人甚至断然阻拦刘琦探望垂死的父亲,两下已结下深怨,就如袁尚、袁谭兄弟一般。
“刘琦平素多得主公维护,他能依靠的也只有您这位宗室族叔了,自然与您结成同盟。虽说他军力不强,也有江夏遗下的万余水军,当是一支可观的力量……”
诸葛亮扬起羽毛扇对着东南方挥了挥:
“另外一支更重要、更强大的力量就是江东孙权啊!”
“啊!……”
此言一出,引起了满室更大的哗然。张飞大嗓门压住了别人冒了出来:
“孙权无缘无故为何助我?'水'先生,你莫信口开河!”
“无缘无故?”
诸葛亮英俊的脸上神色自若,用他惯常的语调,不疾不徐的答道:
“你以为曹操倾其所有庞大兵力,只为荆州吗?只为顺便征讨左将军吗?他更大的野心是乘征服荆州之威势,拿下孙权,并吞江南!
“若左将军与孙权一旦失败,其余西川刘璋,汉中张鲁,凉州马腾、韩遂,辽东公孙康等人都不在曹操眼里,那时他就真正是囊括四海,一统天下了!……
“那么孙权会取什么态度呢?如果他是不战而降另当别论,倘不屈服,则独力难支,他唯一可行之策,也是寻找同盟军。他会发现刘琮靠不住,刘璋等鞭长莫及,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找到左将军,孙、刘联合,绝地反击,对抗曹操。
“照我看,今后的大局必然如斯。而我们就不但可以乱中谋生存,还要在乱中谋发展,所以我才说这是一场转机……”
众人听得精神大振,议论纷纷。
徐庶暗暗点头:
“孔明目光不凡,规划长远,我确实不如啊!过去他把自己比作乐毅、管仲,说崔州平,孟公威等一班朋友,若做官的话能做到刺史和郡守,我还觉得他自命不凡,现在看来,他的见识确是要超出同侪一等啊!……”钦佩之余,心里泛上了一点微微的失意。
关羽心中也不禁对面前这个高大俊秀的书生有些钦佩了。
“好个绝地反击!一言中的,指出了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前景……那么'水',哦,不,孔明先生,您为何不把刘琮一支力量计算在内呢?”
“刘琮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有14岁,被人操控着,已经失去对荆州的控制权,只是个傀儡而已,实权完全掌控在蔡氏、蒯氏两大宗族手里。
“蒯良、蒯越兄弟是汉初大辩士蒯通的后代,与祖上一脉相传,足智多谋,专以蛊惑人心为能事,抵抗强敌的信心却是不足的。
“而蔡瑁年轻时曾随父蔡讽在雒阳时与曹操结交,还一起造访名士梁孟星,双双被视作纨绔子弟,吃了闭门羹。根据他与曹操的交情,更有所偏向。我估计荆州迟早保不住,很有可能与蔡瑁的倒戈与蒯氏的动摇有关……”
说到这里,诸葛亮想到要迂迴地为主公辨护几句:
“刘景升病重垂危,向主公出让荆州,十有八九只是个诈术,试探而已。他知道主公英雄,自己死后,主公若要夺取荆州,儿子和蔡、蒯等人都阻止不了,索性故作姿态,以情动人,主动相让荆州。他却了解左将军仁义,不会趁人之危,借机在道义上来束缚主公的手脚,日后只好尽力维护他的嗣子。
“另一个更阴险的可能是,他或蔡瑁埋下了伏兵,只要左将军接受荆州,立即下手,以除后患!幸得主公以诚信待人,才未落入圈套,安全返回……”
“先生分析得太对了!”
关羽连连点头:“原来主公那次竟是在龙潭虎穴走了一遭,实在是万幸!……”
徐庶见那个除了刘备谁也不放在眼里,平日常冷眼相对幕僚们的关大将军,也对诸葛亮赞赏有加,心里有些不自在。
孔明、庞统并称龙凤,已是年青士人辈的翘楚,出尽风头,自己和他虽是至交,但在大庭广众因对方光彩照人而使自己黯然失色,总归不是件愉快的事!
自己的官职是左将军府司马,掌兵符将印,是名义上的军事首长。但刘备多年来习惯亲掌兵权,几位大将谁也不会对自己心悦诚服。
孔明先任签书房书记,后因流民增多,粮秣问题突出,去当了粮曹参军。这个地位和自己相比,肯定是次要的、逊色的。但此时他的发言头头是道,思路缜密深远,俨然主军师的模样。自己再不显点能耐,真要被人看得无足轻重了……幸亏自己注重情报工作,有些猛料可爆!……
徐庶清清嗓子,故作沉稳的说:
“我有几件情报要通报大家。最近许都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件是孔融被杀了……”
“啊,为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惊讶不迭:
“曹操竟如此猖狂,敢冒天下大不韪,杀害孔圣人的后裔,士人的领袖?上次祢衡这么猖狂侮辱他,却也没杀……”
“孔融虽是士人领袖,可曹操是政坛的魁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掌着生杀大权,一个有名士做派,狂放攻讦,一个以法家姿态,善弄权术。相斗的结果可想而知!
“两人交恶由来已久,尤其几件往事埋下了孔融的杀身之祸:一是官渡之战,他高估了袁绍,散布悲观论调,被曹操忌讳,看轻了;二是他极力反对曹操的禁制酒令,被曹操认为是故意唱反调;
“三是攻下邺城,曹丕占了袁熙之妻,孔融作书讽刺说:
'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还以为自己学识欠缺,问出于何典?孔融竟答道:'以今猜古,想当然耳!'你说曹操会不气恨吗?
“四是曹操征乌桓,孔融又嘲讽说,乌桓的罪名不是勾结袁氏兄弟,是因为千百年前肃慎氏不向周朝进贡箭矢,丁零人偷盗汉使苏武的牛羊,二罪并罚,而必讨之……凡此种种,孔融明目张胆向曹操的权威挑战,虽说是士大夫骨头硬,但也不自量力。
“单单这些还不足以使曹操动杀机,他虽然恼羞成怒,还会像忍耐祢衡一样饶恕孔融。但要害是朝中有人声称曹操的功勋盖世,应当封公爵,孔融却上奏献帝,建言不可!
“有人又翻出老账说,孔融昔日与董承共谋反曹,还与反叛者刘……玄德公有书信往来,这样一来孔融就非死不可了!曹操杀他却混淆视听,用了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简雍摇头叹道: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孔融的这两句诗,真是写尽了名士的风流,诗存人去,可惜可叹!”
徐庶接着说道:
“还有可悲可感的事呢:孔融被捕时,一个九岁的幼子和七岁的幼女正在下棋,居然神色不变,继续对弈,还冷静的回答询问的人说:'覆巢之下哪有不破的鸟蛋呢?'
“哥哥口渴,要求喝肉汤,妹妹斥责说:'今天之祸,哪里还活得长?你还品得出肉味来吗?'两人引颈就戮前,妹妹还说:'死者如有知觉,那么就可以得见父母,岂不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吗?'这样的奇女、神童也真世间难得啊!……“
众人皆沉默惋惜。
关羽想起在徐州初见孔融时的情形,犹有余怨:
“孔融清高不羁,轻视别人,空招奇禍,这也是文人的通病啊。当今世上,还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几个文士听了隐隐有些刺耳,但谁也不便反驳。
徐庶见自己的爆料引起了颇大的反响,心理找到了一点平衡。继续说道:
“第二件算是轶事吧。曹操向南匈奴左贤王赎回了蔡邕的女儿蔡琰蔡文姬。据说花了不少黄金美玉等贵重物品。
“这个文姬也是个苦命女人,先嫁河东人卫仲道,夫死无子,父亲又被王允所杀,自己被乱兵掠去,卖到塞外,流落匈奴12年。被左贤王看中收纳为姬。
“曹操与蔡邕曾同朝为议郎,颇有交情。六年前将文姬赎回归汉,两个胡儿却被左贤王强留。曹操做主,将她嫁给了屯田都尉董祀。不料董祀犯事当斩,文姬披头散发,哭求营救,感动曹操赦免了董祀。
“曹操爱读书,希望得到蔡邕家传的古籍,文姬告诉他,千余卷古籍皆在战乱中毁失了。以后,文姬硬是凭着超凡的记忆力,把背诵出来的400多篇文章记录下来,其博闻强记和秀美的书法彻底征服了曹操。
“听说文姬还留下了《悲愤诗》两章,感慨颠沛流离之遭遇,抒发悲惨命运之感情,十分感人,遗憾未能一睹……可惜了一个大才女,蹂躏在乱世之中啊!”
诸葛亮叹道:
“如此才情,足令须眉惭愧。蔡琰算得上是大汉文苑一朵奇葩呀!”
徐庶停顿了一会以观效果,见大家都眼巴巴的望着他,心里颇得意,接着又曝料道:
“第三、第四件事与军事有关。
“汉庭在今年(建安13年)6月,废除了太尉、司徒和司空三公制度,曹操当了丞相,封武平侯。
“镇西将军马腾与益州牧刘璋最早送上了贺表,汉中太守张鲁走了迂回路线,备了厚礼去拜谒曹丕、曹植几个世子。显见的都是怕了曹操。
“曹操的大本营设在夺自袁绍的都邑邺城,皇城仍在许昌,这样国家就有了两个中心。而一切政令都是出自曹操的丞相府。那个代献帝向曹操颁授印绶的使者太常卿,就是袁术死后得了传国玉玺的徐璆……”
刘备恨恨地捶了一下几案:
“丞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御史大夫职责司法,只是个陪衬,这样一来,曹操的地位更难撼动了!”
“献帝早已是个傀儡,曹操做了丞相就能名正言顺的操控朝政,再没有三公之类的大官牵掣。曹操谋划手段之老辣,绝非董卓可比!”
诸葛亮点头附和,对徐庶说道:
“上半年就闻曹操在邺城开玄武池,训练水师,看来他早已计划向南用兵。元直,我料西北方面必有有利他的变动?否则曹操不会放心大胆,大张旗鼓的南镇荆州。”
“是的,我正要说到这一点……”
徐庶点点头,
“曹操对关中始终不太放心,生怕马腾、韩遂再伺机叛乱生事,春夏之际,他表奏马腾为卫尉(掌管宫门禁卫),其子马铁为骑都尉,马修为奉军都尉,他们父子和家属都已经到了邺城,乖乖的被曹操关进了笼子……嘿,马腾这头西凉猛虎,也许觉得自己已经老了,雄风不再!……只有他的长子马超不肯入朝,曹操就封他为偏将军,统领其父部队。”
诸葛亮缓缓摇头:
“这也许是马腾父子考虑再三安排的伏笔,以为有马超在根据地,曹操就不得不有所顾忌……但反过来说,人质在曹操手里,马超也无能为力了……”
关羽颇有兴趣的插话:
“据闻马超勇猛无比,某家倒想会他一会!”
诸葛亮笑了一笑:
“云长公对后生小子亦有争雄之心,真是个武痴啊。哈哈!”
张飞的大嗓门也响起来:
“不必二哥动手,我看我和马超都是使矛的,打起来更好看些吧!”
刘备摆摆手阻止道:
“别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主题上来:刚才元直通报了朝中的情况,亏他将情报搞得这么细!孔明也分析了目前的形势,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有两位杰出的智囊在,我刘备就仿佛眼也明,耳也灵了!至于打仗嘛,云长,翼德,子龙,你们就是我的手与足啊……
“孔明的分析猜测固然有道理,但毕竟实际情况不明,我们一方面要训练军队,一方面要加强对曹军的侦察,也要时时掌握襄阳的动态。”
刘备忧心忡忡的说:
“我已派人去询问刘琮到底是何态度?……关键时刻,还望诸位各尽其力,多多辛苦。”
“遵命!”
“一定一定!……”众人纷纷表态。
“还有什么其他方面的情报吗?”
刘备又问徐庶。
“还有就是,曹操建立了自己的丞相府办事机构,崔琰任西曹掾,毛玠为东曹掾,这两个人为官清正,着实为曹操选拔了不少人才。
“其中一个主簿(秘书长)司马朗,他有个弟弟司马懿在地方上很有贤俊名声,曹操便将他列为首批招纳人才。
“不料司马懿很有些高士的脾气,不愿为曹操做事,假托有风湿病,拒绝了。曹操再次派人去招,威胁说'不为吾用,将为谁用?你再不来,我就灭你全家!'司马懿恐惧了,只得应命入朝,当了丞相府文学掾”。
“哈哈,这个倒也稀奇,还有强迫人做官的!”诸葛亮笑了:
“以后有机会,倒要和这个文学掾论论文章呢……”
议事大堂的照壁后一个白裙丫鬟露出半边身子,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
“左将军!……”
刘备一愣,恍然大悟,拍了拍白巾裹发的后脑:
“瞧我这记性,今日请大家来还有一件家事,犬子阿斗周岁了,夫人聊备薄酒,与诸位同喜,不料一谈公事就忘了,见谅见谅!”
众人愣了一愣,立即纷纷起身,哄然道贺。一时气氛大变,欢声笑语充斥大厅。
甘夫人抱着一个小儿走出来,众人见那孩子圆头圆脸状如满月,因天热只穿了小小的肚兜,臂腿短而肥壮,似段段莲藕,很是可爱,都啧啧称赞。
刘备笑逐颜开:
“此子乃甘夫人梦见北斗星入怀而生,故取小名阿斗,字升之。但愿他是个有福之人,勿似乃父辛苦。”
“看他模样便知必是厚福之人!”
“自然自然,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嘛!”
“北斗是谓帝车,以主号令,运乎中央,而临制四方,此子贵不可测!”
众人纷纷祷祝……
刘备因着襄阳的这块心病,食不香,寝不安,在焦急中等待着消息。过了几天,使者伊籍总算回来了。
“主公,刘琮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我看他脸色似有羞惭之意……现在襄阳城大权是长史兼章陵太守蒯越和东曹掾傅巽把持着。
“那个蔡瑁,据说身体欠安,在家休息。他的两个族弟蔡中、蔡和升为偏将军和禅将军,驻守江陵,统率水军主力。另一个乌林水师主将张允提拔为游击将军……我也看不出是否有应战之举。”
伊籍顿了顿补充说:
“哦,刘琮发了两道公告,一为刘表发丧,第二是将成武侯的爵位,让给了庶兄刘琦承袭。听说刘琦当场就将印绶扔在地上,气冲冲的将使者驱逐了……”
刘备略显不满的看着他,
“你不会直截了当问:准备怎样对付曹操?”
“蒯越让我先回来,会派专人来回复左将军的……”伊籍有些不安的回答。
“多此一举,这些人搞什么名堂?……”
刘备摸着唇边的燎泡,愤愤说了一句。这几天他心火上升,嘴角满是水泡,酒也不敢沾,连年过半百所得的宝贝儿子阿斗,也没心思去逗弄。
刘备正想再派简雍去跑一趟,荆州的使者裨将军宋忠到了。
宋忠原是蔡瑁的亲卫队长,人长得健壮高大,胆气却不高,武艺也平常,蔡瑁、蒯越在瓜分荆州权力时,为平衡两方,宋忠才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这次他被委派为使者十分得意,以为刘备虽然官至左将军,甚至要大过主公的镇南将军,但毕竟是寄人篱下的客卿,必然要毕恭毕敬的招待自己,可以过一过全权代表的瘾。
宋忠大咧咧的与刘备打过招呼,将一件封泥盖着将军印的信函递过去,
“少主的意思全在这里了,左将军您过目吧。”
刘备迫不及待的接过来,匆匆打开,看了没几句,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随即呼吸急促,白脸上泛起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什么?已然举州归顺曹操?!……混账!”
刘备眼里冒着怒火,死死的瞪着宋忠,一扬手,那张带来不祥消息的函文,飘飘扬扬飞出去,被一旁的诸葛亮俯身接着了。
“刘景升几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你们、你们都是荆州的罪人!……”
刘备怒气勃发,嘴唇哆嗦着,突然走到案后墙边,铮一下拔出刀来,光闪闪的刀刃架在宋忠的脖颈上。
“宋忠,宋忠,你为谁送终来了?!”
宋忠吓了一大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左将军息怒,息怒!饶命啊……”
“好卑鄙的东西,太过分了!你们瞒着我投降曹操,如今大祸临头才不得不通知我,当我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宋忠心头狂跳:
“娘的,我上了蒯越老狐狸的当了!什么使者,他们是把我当弃子,当替罪羊啊……”他战战兢兢的回答:
“这、这不关我事,左将军您听我解释……原来少主也不肯投降,说父亲在世,曾说为汉家守荆州,以观诸侯之变,如今他要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可是蒯越等人都劝少主投降,认为曹操强大无比,抵抗必败无疑,一旦激怒曹操,招来徐州一样的屠城,反而害了全城百姓……
“傅巽说,即使利用刘备……左将军您,也决计不是曹操对手,再说了,就算能侥幸打胜了,横竖也一样的结果……少主比不上刘备……”
“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若刘将军败了,连累少主和荆州官员一起遭殃;若您胜了,那么必然不甘居于少主之下,会、会夺其位。所以说一样保不住荆州,还不如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那个有名的才子,客居荆州七年的文士王粲,也力劝少主识时务投降曹操,最后促成少主打消了犹豫……
“蔡瑁还说曹操是汉丞相,代表朝廷的,反抗他就成了乱臣贼子,自取败亡之道……”
刘备怒不可遏,刀锋一偏狠狠一刀斫在桌案上:
“今天砍了你脑袋,也难解我心头之恨!……然大丈夫临别决裂,杀了你们这些走狗也没有什么光彩,你给我滚回去告诉那些襄阳大佬:就说我刘备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好下场?!”
宋忠如获大赦,起身来抱头鼠串而去。
张飞走进来,哈哈大笑:
“好,好!大哥比当年怒鞭督邮的威风更胜一筹!”
关羽微微一笑:
“20多年不见大哥发怒了,几乎忘了大哥还会生气。”
刘备努力平息着情绪,对惊愕的看着自己的诸葛亮等幕僚苦笑:
“备失态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一来不是把我们骤然推到前沿,成了曹操的首要攻击目标了吗?”
徐庶道:“决裂也好,就没有什么道义上的束缚了,趁曹操大军未到襄阳,我军立即夺取荆州以利后图……”
刘备摇摇头:
“其后人不肖,我也不能背信弃义,不然死后将有何脸面去见刘景升?”
“刘琮是刘景升逆子,将军若为保全荆州而控制他,我想刘表在地下也会感激您的!”诸葛亮也劝说。
“不,宁可逆子负我,我也不负景升兄。此心无愧,可表天地!……”
刘备摆摆手:
“此事不要提了。樊城是无法守了,时间紧迫,赶紧部署军民撤退吧!”
众人见刘备其意已决,长叹着,无可奈何,各自忙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