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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孙策之死
孙策听到匡琦之战失利,十分震怒。淌过了多少激流险滩,却在小河沟里翻船!战胜了多少悍将豪帅,却被孱弱文士打败!这口气怎能咽得下?
“我要亲自率军去踏平匡琦!……“
“但是粮秣不多了,”张纮劝阻道:
“请将军暂忍一时之忿,等军粮筹集齐了,再去攻打吧?”
孙策愤愤不已,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率领一群饿兵去打仗。“灭此朝食”,这样的豪言壮语说说可以,真逢到坚城强兵,绝不是一蹴而就,毕其功于一役的。
“韩当,黄盖,随我一同狩猎去!……”
孙策好动,嗜武如命,看见书本则厌而远之。他不习兵书,而常打胜仗,这点却与项羽相似,“江东小霸王”之称号恰如其分。除了打仗,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了。既然不能出兵去打仗,只好出城去驰骋一番,解解气闷吧。
一连几天,孙策都清早出猎,近晌方回,每日都满载而归。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胜自负,喜斗嗜杀,当然还有些爱美自恋。
他将满腔的愤懑和烦躁,全用弓箭来发泄,这下丹徒的飞禽走兽算倒了霉了,一不小心被孙策碰上,难逃一箭穿身的厄运。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4月的江南,风和日丽,不冷也不热,大地已经是绿意葱茏,细密的野草覆盖着山坡田野。早春的花朵已破芽而出,竞相炫耀着美丽的色彩。那些色彩斑斓的各式鸟儿,不甘心被花朵独占风头,跳跃着在枝头上婉转啼唱,吸引别人注意。
突然,小鸟的鸣叫嘎然而止,呼拉拉一阵乱响,纷纷振翅飞起。觅食的野兔、土鼠等小兽,也支楞着耳朵飞快地躲藏起来。是一阵急遽的马蹄声自远而近,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一匹白马矫健神气,疾如闪电,骄傲地展示美妙灵动的英姿,敏捷地跨沟越涧,轻松地穿行杂树交错的疏林,擦碰得树枝草丛唰啦啦一阵响动。
马上的年轻骑士一袭白衣,白巾绾发,剑眉朗目,神采奕奕,在白马的衬托下,恍如云间飘来,真是人如仙,马如龙!
他一手挽缰,一手持弓,挺拔的身躯似乎与战马连成一体,惟有目光闪动,对掠过的小鸟小兽不屑一顾,敏感地捕捉猛禽野兽的踪迹。
猎物眼里杀气腾腾的狩猎凶手孙策出现了!性急气盛的他,骑着一匹从刘繇军中夺来的西域良马,顾自飞奔,将随从们远远的抛在后面。
所称“霸王”者,都是急脾气的战将,项羽骑一匹乌骓宝马,我既称小霸王,也当有一匹良驹,岂能骑那些稳缓如牛的慢性子战马!
蓦然,前方左侧的丛林悉悉簌簌的有声音响起,看来有大家伙出现了!
孙策心中一喜,往左一扯缰绳,紧急勒停。白马被勒得高昂起头,两只前蹄扬起,硬生生地刹住,似有些生气地喷着响鼻,马脖摇晃了几下,带动得辔环噼啪乱响。
孙策张弓对着那个方向,长箭随时准备射出。那知树叶摇动着,从树丛里接连走出三个吴军兵士打扮的人,手里都拿着弓箭,衣裳带着露水。
孙策失望地垂下持弓的左手: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哪个将军的手下?”
中间一个脸色黢黑眼角吊梢,年约30岁,眨了眨眼睛,不慌不忙的回答:
“我等是程普将军部下……多日口中寡淡,想射只猎物来开荤解馋,所以一早就在林中埋伏,没想到冲撞了将军您……”
“解馋?……”
孙策嘴角闪过一道嘲讽的诡笑,猝然抬左手,右手神速的一拉一放,一支羽箭闪电般飞出,插入此人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哼,程普的兵士我哪个不认识,有你这样的老家伙吗?……”
孙策话音刚落,左首一人一箭射来,孙策举弓一挥,将箭格落在地。他扔下弓,一边策马冲过去,一边伸手抽宝剑。
正在这时,一支长箭可怕地打着旋转,从右首那人弓上疾发,正正地插入孙策的右颊。“噗”地一声,震得孙策牙关剧痛,半边脸顷刻麻木了!
他在马上摇晃着,瞪着俊眼,鼓起身上的余劲,将手里的剑呼地扔过去,那人轻轻一闪,躲了过去,口中大喝道:
“我们是许贡太守的门客,特来为主人报仇!”
孙策想策马冲过去将他撞倒,然而一阵头晕眼花,支撑不住,从马上歪倒下来。
两人阴沉着脸,一人提刀,一人持矛,紧张而警觉地慢慢走过来,怕孙策假死诱敌,两人扬起了手中的武器,准备再狠狠的施于致命一击!
“大胆贼子,敢尔!……”
节骨眼上,一声猛喝伴着马蹄声响起,两人愣怔间,七八枝箭矢飞来,左边那人腰间脸上各中一箭,痛呼着先倒了。
韩当率着十余骑兵气喘吁吁地赶到,在变起仓促之间,齐齐射箭阻住了杀手继续行凶。
右首那人往地上一伏,躲过乱箭,随即一个翻滚,捡起孙策的佩剑,还要回身再刺孙策,韩当大喝一声,挥长矛猛挑,将剑荡开。那人绕着韩当坐骑纵跳,冷不防俯身去削马蹄,韩当急忙架住,长矛一阵急刺,将那人挡在圈外。
他担忧孙策伤势,心急火燎,招招都是杀招。他本是使矛好手,此时更发挥出色,不遗一点余力。因为他感觉此人绝不是一般士兵,武功高强,纵跳如飞,绝对就是一个成熟的杀手。
那人剑短,近不了身,看看不对头,回身想溜,韩当纵马冲上一矛刺去,刺客猛地一闪,用力过度差点摔倒,脚步踉跄时,韩当亲随将士们一拥而上,好几支矛戟一同戳进那人身体,他闷哼一声,翻起了白眼珠,不甘心的倒地死去。
韩当急忙下马,惊惶地抱起孙策肩膀:“主公!主公!……”
孙策缓缓张开双眼,看了韩当一眼,又无力的闭上了。韩当伸手想拔他脸上的箭,随后赶来的黄盖忙拉住他手臂:
“不可!千万不可拔箭,快抬回去,让医生施救吧!”
韩当上马,将孙策扶在怀中,在随从拱卫下回营去了。
黄盖离去时,查看三个刺客的伤势,两人已死,中了两箭的那人未伤着致命处,晕了过去,鼻孔里在微微出气。
黄盖看看四周没有水源,令一个兵士撒了一泡尿浇在他脸上,那人醒了过来。
黄盖将剑刃搁在他脖子上,恶狠狠的逼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做刺客的?快说,不然叫你生不如死!”
那人惨笑着嗫嚅,声若蚊叫:
“我……我两人是许贡太守门客,另外那人却不知谁……派来帮我们的……我,为主人报了仇了,死也值得,你、你杀吧!……”
黄盖心细,将他提上马背,想带回去救治后仔细问口供。不料那人伤重,半路死了。
孙策在迷迷糊糊中觉得呼吸困难,伸出手去揉鼻子,却碰到满脸异物,忡怔间就醒了过来,这才知道自己躺在床榻上,脸孔被布帛横拉斜系的包扎着。
满屋的人惊喜地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候。
“哎呀,大哥,你可吓死我们了!……”
孙权扑在床边,拉着孙策的手臂,几颗眼泪沿着脸颊滴落在孙策的锦被上。
“那支箭射得好深,已经插到骨头上了,好不容易才把它弄出来……”
有一句话孙权没说:
医生取箭时,是请众将按住孙策的手脚,用小凿子慢慢凿开颧骨才拔出来的。四个彪悍武将,差点被昏迷中极力挣扎的孙策掀翻在地!
孙策感觉伤口疼得厉害,又有些恼怒自己,竟在一支小小羽箭下,丧失了战斗力,居然还昏迷过去。他挣扎着掀开锦被,想要起身,
“区区一支箭能奈我何?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做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
韩当急忙阻止他:
“主公不可轻动!医生说箭上有毒,虽已经敷药消毒,但恐怕余毒未净,必须静心休养,百日之内不能举动,不能发怒……”
孙策恨恨的用拳捶了一下床沿,无奈的躺倒下去。他一眼看见人群中的虞翻,苦笑的对他说:
“先生曾经劝我不要随便轻出,说是高贵如白龙,一旦变成平凡的鱼,一个渔夫就能伤害它,射瞎它的眼睛……一旦化为普通的白蛇,就遭到汉高祖的毒手,被砍为两段……我那时是当笑话听,不想今天果然遭此报应啊!”
虞翻也苦笑着回答:
“主公性格使然。我也知道您口头上认为我说的对,依旧是我行适我素。关键是您常常临时决定去向,行动又急如星火,部下往往来不及跟进警卫……您是主帅,一身而系全军安危,但愿您以此为戒吧!”
韩当提出疑问说:
“最后那人行动敏捷,武技娴熟,显然是惯于行刺的高手。许贡怎会有这样的门客呢?”
张竑沉吟道:
“刺客声称是为主人报仇,事情还未得手,也用不着这样自暴身份,故意让别人知道吧?恐怕这里另有玄机啊,可惜刺客已死,真相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了。”
回头招呼众人说:“这事慢慢再查,我们都走吧,让主公安静休息一会。”
养了20余日,孙策感觉自己有了气力,迫不及待的要起床走动,又想拆去绷带,被诸将死死劝住。
到了30日头上,孙策的伤口发痒,又抓挠不到,十分难受。医生说这是皮肉长好结疤的症状。
又挨了两日,孙策实在忍不住,逼着医生拆去绷带。
他感到十分轻松,自然而然地去摸脸颊,手指感触到的是凹凸不平的皮肤。孙策心头一震,命令亲兵取铜镜过来。
侍者看着他惊愕的愣怔,孙策顿觉不妙,跳起身来,自己拿过铜镜一照,吓了一大跳!
只见右脸颊深深陷进去一块,创口像剝去皮肤的猪肉红得渗人,四周皮肤被拉紧,现出几条小蚯蚓般的肉瘢,牵引得右眼也有些歪斜。整张脸丑陋古怪,哪里还有以前引以为傲的帅气?
孙策气得狠狠摔掉铜镜,失态狂叫起来:
“我的容貌全毁了!这样的丑八怪,怎能再去抛头露面,建功立业?!……”
他狂怒地挥臂一扫,将案几上的兵符印玺等物,一鼓脑儿通通扫到地上,又发疯似的将帐前兵器架横推倒……
一阵折腾后,眼前金星直冒,孙策脚步踉跄,坐回床沿,用拳头奋力锤砸着榻板,突觉一阵晕眩,脸上一痛,疮痂迸裂,血流不止,他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侍卫吓得赶紧奔出去叫人,一会儿众将全部涌了进来,忧心忡忡的看着医生施救。
军医忙乱了一阵,回身胆怯的摇了摇头,轻声道:
“伤口只是表面初愈,里面都未长好,看来是毒火攻心,危险了……”
众将心急如焚,都望着军师张纮等他拿主意。张纮沉吟道:
“我等只能做最坏打算,速去将张子布,和仲谋几兄弟找来,商议后……后事,哦,还有,乔夫人……”
……………
恍惚之中,孙策在吴县城楼摆宴,大会百官与宾客。酌饮正酣,忽然城上许多人,包括宴席上不少官员,纷纷起身跑下楼去,对着一个童颜鹤发的道士欢呼膜拜。
孙策大怒:
“又是这个于吉!这家伙与从前的张角一样,装神弄鬼,以左道旁门迷惑人,竟使如此多的官民崇拜,视若活神仙,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立即命令:“将于吉抓上楼来!”
于吉被推到面前,平静地捋着白胡须,冷冷地看着孙策。
“贫道哪里得罪将军了?……”
座上官员,纷纷请求宽赦于吉:
“通道之人不可得罪呀!”
楼内不知怎么走出吴夫人,也劝他:
“于先生用道法医疗将士和百姓,做的是好事呀,孩儿不可冒犯他!”
孙策盛怒之下顶撞母亲说:
“于吉祈福疗疾是假,施行妖妄之术是真,等到我的部下全都成了他的弟子,江东基业就落入他人之手了!”
说罢,一迭声命令:
“速将妖道斩首报来!”
兵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动手。
孙策暴怒,跳起身来,抢过亲兵手中短刀一挥,于吉的花白脑袋就咕噜噜的滚落地面。可煞作怪,脖腔之中没有一滴鲜血喷出!
孙策正在奇怪,吴郡名士高岱忽地出现,走到他面前,讥笑说:
“将军早先倒是广行仁义,宽待敌手,为何如今气量狭隘,不能容物?一味的高压手段,暴烈杀人岂能服天下?凡是秉公直谏的,声望超人的,一心向着朝廷,不肯俯顺你的,将军都不留情。上次欲杀魏腾,幸太夫人救了。后来又杀许贡。还因我获有众人之心,连我也不放过。这次又执意杀了于吉,连母亲之言也忤逆,你岂不是不仁不义又不孝吗?”
这一番火上加油,令孙策怒不可遏,瞪眼戟指斥骂道:
“我敬你是个名贤,想求教《左传》真义,你却一概推说不知,明明是看不起我,欺我是个粗鲁武将,不配与闻……咦,你不是早死了吗?……呀,鬼魅!……”
高岱诡异地一笑,身形淡去,隐然不见了。
于吉的眼睛却猛地大睁,脑袋突然跃起,悬在半空中,对着孙策桀桀冷笑。
“有鬼!……”
孙策大叫一声,遽然惊醒,满身冷汗,心头还别别乱跳。他转头四顾,见张昭、张纮、孙权与诸将都在榻前环立。自己的左手,被一双温暖的小手紧握着,大乔正坐在床沿,眼泪汪汪的望着他。
孙策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大乔柔如无骨的手臂,努力想展颜一笑,但那扭曲的面孔配上怪异的笑容,落在大乔的眼中,如同尖锥直刺胸膛,痛得心房流血,情不自禁地啜泣起来。
张昭忙命丫鬟:“将夫人扶进后堂暂息”。
大乔泪眼迷离的站起,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孙策长叹一声:
“看来,我与诸君要半途而别了!……老天,老天,何以如此捉弄我?……”
众人忙出言安慰,孙策轻轻摇头:
“无需多劝,一切唯我自知。人生在世,生则何欢,死亦无惧……我半生征战,杀人无数,今天死神来找我,我也不怕。我为继承父志,创下江南基业,也算没有白活。自忖杀孽虽重,也并非滥杀无辜,于吉,许贡该杀,我毫不后悔,要说内疚,也许对高岱有一点……算了,大错已铸成,多说无益,时日无多了!……”
说得有些气喘,孙策闭上眼睛稍歇。
张昭嘴唇动了几动,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主公,万一……,谁可继承大任?”
孙策睁开眼睛:
“你们心中可有人选?”
张昭与众将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我等交流了一下意见,认为三将军孙翊,武艺高强,骁勇善战,行事果断,性格刚毅,颇有主公您的作风。江东基业,全靠一刀一枪夺来,孙翊将军当可继承老将军和您的事业,扩疆拓土,再立新功。”
张昭此话说得郑重其事,却忘了在场的孙权的感受。
孙权匍匐在地,低头流泪,心里蛮不是滋味。张昭此时就是托孤大臣的角色,而且他的话也代表了大多武将的意见。
“看来我的人望不如三弟呀!……”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孙策叫他的表字,“仲谋,抬起头来听我说……”
孙权见孙策脸色苍白中转灰,显示箭毒发作厉害了,心头大痛,含泪说道:
“大哥,您说,我听着呢……”
“子布先生,我三弟孙翊虽勇,可也像我一样做事冲动,缺少心机……何况废长立幼,历来是家国不睦之根源。我,我还是属意仲谋……”
孙策望着张昭,眼睛里满是期望。
“中原方乱,我军可以凭长江天堑,坐视袁绍与曹操分出胜败,然后伺机进取。诸君请努力辅助我弟……若是仲谋不堪胜任大事,子布先生,你,你可自己代统,总理江东之事……可惜周公瑾不在此地,策拜托各位了!……”
张昭吓了一跳,忙与众人次第跪下,纷纷流涕磕头。张昭呜咽着回答:
“主公尽管放心,我等敢不从命?一定竭尽全力辅助仲谋将军,克成您未竟的大业……”
孙策欣慰地颔首,又命人将吴侯印绶拿来,亲手交到孙权的手上。
“要说领军执锐,冲锋陷阵,与天下英雄一争高下,弟不如我;但论举贤任能,谋划军政,让人才为保卫江东,开拓江东,各尽其能,我是不如你的。父亲和我的期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孙权热泪直流,点头不止。
“为兄还有几句几件事要交代你……”
孙策举右手伸出食指:
“黄祖是我家世仇,必须杀之而后快;”继伸出中指:“匡琦之败,是我平生大耻,你不打败陈登,我在地下也难解心头之恨!”
又伸出无名指,缓慢的加重语气:
“你掌权之后要牢记两句话: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孙策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让夫人到我这里来……”
入夜,一代杰出的青年统帅孙策,终于伤势恶化,撒手西去。
孙策的灵柩,送回吴郡安葬(墓在今苏州盘门外染丝厂内,人称“孙将军墓”)。
落葬那天,参加殡仪之人,无不悲伤痛哭,如丧考妣。那些刀砍不叫疼,重伤不流泪的将军们也个个涕泪交流,张望他们的统帅最后一眼。
大乔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孙绍,跪在墓前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声音嘶哑,仍然不肯起身,孙绍吓得哇哇大哭。大乔抱紧儿子,眼泪滴满了他的头脸。
大乔的心中千回百转,悲哀像恶魔一样摄住了她的灵魂。
“孙郎啊,你只有26岁,怎么就弃我而去了呀?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啊!……”
她恨不得一头撞在墓碑上随他而去,但丈夫临终前说的几句话,像巨钟一样响在她耳边:
“此生有你为侣,一日胜过百年,我无憾了!可惜我们的绍儿太小,你一定要努力抚育他成人啊……也请你照看我的两个女儿,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眷顾你的……”
无尽的悲痛,无尽的伤怀,无尽的遗憾,大乔沉溺在昏天黑地的哀哭中……
众人望着一身雪白孝服,更显得清雅脱俗,风华绝代的大乔,心中无不感叹:
“人说红颜多薄命,美男也命短,真是一点也不错啊!一对旷世绝配,郎情妾意,鱼水之欢,成亲不到两年,就生死两分,阴阳相隔,真是造化弄人,天妒英才呀!……”
吴夫人泪眼婆娑的走过来,亲自扶起大乔。
尽管她自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触景生情,又勾起当年送别丈夫孙坚遗体的情景,深谙其中苦味,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但人到中年,毕竟还有两子一女,聊以慰藉,而大乔还只有20岁,青春守寡,独对空屋,从此将在以泪洗面,寂寞噬咬心灵的无情岁月中,颓然老去……
大乔虽然只是儿子的一个妾,但她不但美貌,知书达理,而且稳重真诚,颇有大家闺秀之风,吴夫人很喜欢这个媳妇。如今同病相怜,又添一分痛惜。
吴夫人哀声劝道: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别忘了还有教养绍儿的重责呀!从此以后,老身就将你当女儿了……”
大乔肝肠寸断,喊了一声“娘!”婆媳两人抱头痛哭。
孙绍抱着妈妈的腿也嚎啕大哭,祖孙三代哭成一团,见者无不伤心落泪。
这边,孙权同样哭得悲痛欲绝。
当年父亲死了,自己还小,体会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切有大哥这根顶梁柱撑着。如今一个睛天霹雳折断主梁,家族这幢屋宇摇摇欲坠,自己19岁的年纪,就要担起重任,重振大业的重任,我能行吗?……
我只想跟着哥哥打江山,将来辅助侄儿孙绍,做一个江东的周公,与愿足矣。做梦也没想到,江东之主的高位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没有哥哥的威仪,没有哥哥的风采,没有哥哥的武艺……老臣们会对我服气吗?我的号令管用吗?我该怎样应对天下的群雄呢?……”
他在心里,逐一的问自己,感觉茫无头绪,紊乱如麻。
张昭和朱治一左一右,将孙权抉起。
朱治十分焦虑:
“仲谋你一连多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军政大事也不过问,这样下去,东吴群龙无首,人心会涣散的呀!……”
张昭严肃的说:
“现在可不是光顾悲伤的时候。仲谋既已承继大业,就要奋发图强!如果久溺于匹夫之亲情,只局限于顾全礼制,而疏忽了江东创业大事,那难道算得上大仁大义,大悌大孝吗?”
孙权被一言激励了,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张昭命人端来一把椅子,请孙权坐下。郑重其事地对大家说:
“今日,我们就在伯符将军灵前,恭奉江东新主就任一一”
张超转身,对孙权恭恭敬敬的行个大礼:“主公在上,受老臣一拜!”
众人见状,齐刷刷跪了一地,
“拜见主公!……”
黄土绿草之间,无数白色孝服铺了一地,构成诡异肃穆的奇景。
孙权始而手足无措,继而激动莫名,见大家虔诚的态度,慢慢平静下来。心里很感激张昭对自己的带头拥戴,他起身将张昭、张纮、程普、朱绍、吕范等一批老臣宿将,一一扶起。
张昭请孙权脱去孝服,穿上戎装,亲自扶他骑上马背,在众将的簇拥下,到兵营去巡视了一遍,安抚了军心。
接着又以孙权的名义上表奏明朝廷,并遗书各州郡,通报孙策逝世,以孙权袭领吴侯之事。
过了些日子,周瑜从巴丘赶来,哭祭孙策。孙权见了周瑜,就像受了委屈的孩童见了亲哥哥,忍不住又涕泪长流。
周瑜含悲安慰道:
“生死不由人定,修短全在天命。伯符兄慷慨壮烈,气吞山河,虽然殒身而英名长存。今日他不幸而亡,是老天要磨砺我江东子弟啊!……幸有你仲谋继承大业,亦我江东之幸!
“伯符在世之日,常赞你仁而多断,见解高超,江东后继有人矣……我周瑜一定竭尽所能,尽心辅佐,请主公放心吧!”
孙权十分欣慰,又十分感佩,仿佛有了主心骨。他在心里暗下决心:
“我会做得更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