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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官渡之战（下）
1 攻守之间
官渡之战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距官渡北渡口北向20余里，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昔日的静谧被无数的噪声打破。生活于斯的各类鸟兽，逃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棵棵柳树一如既往的垂下长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好客地迎接众多的不速之客。
袁绍的大军在这里屯营，东西绵延长达数十里。
在南面，则是曹操的军营，那里多低矮的土山，曹军也呈东西走势扎营，只是因为人少，连营不到十里。
已经进入了盛夏季节，骄阳无情地烤炙着大地。地面的温度骤升，就是光着膀子也不凉快，何况穿着厚厚的铠甲，兵士们都热得无法忍受，成群结队躲在树荫下，口里咒骂着老天，心里埋怨着主公。
一阵叮当叮当的马铃声响起，士兵们连忙站起立正，他们知道主帅又来巡营了。
十余匹战马无精打采，缓步踱来，漂亮的毛发上汗津津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发亮。第一匹雄健的白马上，袁绍全副戎装，端坐马鞍，极力保持一个威严的造型。尽管内衣早被汗水湿透了，仍努力挺直腰板，鼓起精神巡营，他要给兵士们留下一个主帅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好印象。
袁绍的行动始终看似不急不躁，缓步推进，显示出一种自以为是的，从容不迫的大将风度。其实他的心里比谁都急，始终存着一战而胜，活捉曹操的念头。
7月份到达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8月份渡河进到官渡前线，在这里扎营。袁绍的既定方针是：采用步步为营，以优势兵力布防成包围曹军的阵势，然后猛力一击取得最终胜利。袁绍命令各军将领做好准备，只等新一批军粮到来立即进攻。
沮授几次咽下肚子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忍不住还是吐了出来。
“我军人多而士气不如曹军，因为前几战都损兵折将，而曹军的弱点是人少而缺粮，所以曹操希望速战来摆脱困境。我军则反之，只要持久缓攻，曹军被拖得粮尽援绝，就不战自溃了。”
除了郭图，其余的大将谋士都认为沮授的计策可行，但大家知道主公讨厌沮授，谁也不敢出言支持。
果然，袁绍白了沮授一眼，没好气的反驳说：
“人多的取守势，人少的取攻势，兵法上哪有这样的妙策？何况曹军要吃粮，我军也要吃粮，人多一定消耗更多，怎会对我军有利呢？奇谈怪论，可以休矣！”
郭图趁热加火：
“我军前几仗失利，就是因为此攻彼守，各自为战，被曹操有机可乘，各个击破。当前，我军若全线出击，曹军必败！”
说罢，还得意的望了沮授一眼。
沮授低头不语，心中暗叹：
“沮授啊沮授，你怎么老是秉性难改，自讨没趣！……”
曹操同样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不利因素，为了摆脱被动局面，必须速战速决。
九月初一，曹军主动发起了进攻。
曹操自率曹仁的中军，于禁在左，徐晃在右，三支军队八九千人，集中猛攻袁军中部主帅大营。
袁绍与幕僚登上沙土岗，好整以瑕的观战。稍顷，袁绍哈哈大笑，手指曹军道：
“你们看这些曹将，没几个穿大铠的，多是皮甲遮身，兵士们更是衣衫褴褛，叫花子一般。这样的军队怎能敌我威武之师？”
回头喝道：
“传我号令，令东西两翼各营出动，包抄敌军，务必一举歼灭曹军！有斩敌兵一首者，赏一金，升一级；杀一将者，赏百金，升三级。擒得曹操者，封万户侯！”
重赏还是有效的，袁军将士受到刺激，发疯般的嚎叫着杀向前去。
大将淳于琼率先冲锋。而河北四庭柱的剩余两将高览和张郃，更是勇猛，与于禁、徐晃斗得难分难解。
袁绍军财大气粗，装备精良，将领人人都穿大铠，800重骑兵也同样全套甲铠齐全，战斗中有恃无恐，受伤的概率减少许多。
反观曹军，只有可怜的二三十领大铠，分别由重要大将披挂，低级将官和士兵们自然无份，战斗中要能不伤不死，全凭自已的本领和机智，还有运气了。
曹操见袁军越来越多，东西两面还在源源不断的增援过来，再战下去必被重重包围，难以脱身，当机立断命令鸣金收兵。
郭图趁机命令弓弩手放箭，将撤退中的曹兵射倒了一片。幸亏曹军将领们没有受伤的，交替掩护着，在被合围前退回了营寨。
袁军总算勉强扳回一局，比分二比一。
袁绍此战告捷，信心大增。立即命令大军向前推进，直接到了曹军营前百丈以内。
袁绍想一鼓作气攻下曹营，但曹军至上年秋至今，已经戍守半年多，将营垒加工得相当牢固。一长溜的土砦，都以夯实的泥砖垒墙，墙上、墙后均有士卒守卫，远了用弓箭交叉火力，近了用长枪矛戟，一次次挡住了袁军的猛力进攻。
参谋辛评献上一计：以土山对高垒。
袁绍督令部下群策群力，数万人一起动手，很快挖土担泥，堆起了几座土山，在土山上又修建起无数的小高橹，就像战船上那种能防御能射箭的小望楼，高达数丈，站在橹上，曹营的动静近在眼前。袁军1万多弓弩手，分批轮流上橹，居高临下，对曹营俯射。
袁绍命令：不要吝惜箭矢，宁可浪费，也要压得曹军没有还手之力！
这样一来，每天箭下如雨，曹军将士死伤无数，行动都非常小心，不敢随意走动，不得不出来的人只好举着盾牌，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袁军见曹军士卒一副狼狈相，十分得意，极尽嘲笑之能事，不断笑骂：
“哈哈哈，胆小鬼！”
“快出来投降吧！……”之类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曹操见人心惶惶，十分焦虑，召集众将商议也无计可施。曹操急中生智，干脆依法泡制，命部队也垒起土山，建高橹，命兵士登高与袁军对射。
不过袁军人多箭多，自己消耗不起，每枝箭都有的放矢，不敢浪费。这样，自然还是落了下风。
在这紧要关头，刘晔推荐了一个能人：扶风人（今陕西兴平东南）博士马钧。他是个器械营造专家，巧思绝世，曾经根据上古黄帝战蚩尤的传说，重造了指南车。又发明了排灌水车促进了农业生产。
曹操大喜，忙令人从许都请来马钧，诚意请他帮忙。
马钧果然不同凡响，短短时间内，在以前的人力简易型发射机的基础上，改良设计出一种新的转轮发石车。运用机械装置，能连续不断飞出重十多斤的大石头，而且距离可达两三百步远，威力十分巨大。
曹军兵士受尽了袁军箭阵的威胁，迫不及待想出气，建车的干劲十分高涨，十余天就造出了几十架发石车。
试发那天，众人在远远的后营安装好机械，马钧一声令下，轰隆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数十块大石头高高抛起，急速向袁军高橹飞去。
袁军站在橹上，远远见这么多奇形怪状的机车高高竖起，心中正在纳闷，想射火箭烧毁它，又距离太远，突然之间，山崩地裂般，巨石撞上高橹，一座座高橹哗啦啦的倒塌下去。橹上的士兵们，接二连三摔落，或死或伤，哀叫声声不断。
这回轮到曹军士兵扬眉吐气了，
“北方佬，这回叫你再神气！”
“尝尝我们霹雳车的厉害吧！……”
曹军得手不饶人，几天之内就将袁军辛辛苦苦修成的几百座高橹，大部分都摧毁了。只是因为大石头数量有限，小石头又无效，这才使袁军的小部分高橹幸存下来。
袁绍气急败坏，突然生出急智，对众将下令道：
“快去给我挖地道，用当年对付公孙瓒的法子对付曹操！”
大张旗鼓的掘地，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曹军兵士很快就发觉了袁军的异常行动，曹操立即针锋相对，命部下在营内挖了深深的堑沟，来截断曹军的地道。还安装了不少空瓮，能有效的测听到地下挖掘的声音。
袁军夜以继日，几十条地道同时开掘，终于有一处地道挖通了！
当一队袁军探头探脑，像一群田鼠爬出洞时，却被埋伏堑内的曹军候个正着，一阵猛砍猛戮杀个干净，只剩下两个半老不小的送给曹操去审讯。
两个俘虏交待了所知的一切，侍卫拔刀要杀了他俩，曹操摆手阻止道：
“杀之无益，放他们回去吧。”
两个袁兵被押送的曹军揍了一顿，鼻青眼肿，抱头鼠窜而去。
曹操笑道：
“袁绍得知我们有了准备，不会继续动歪脑筋了，这就足够了。”
袁绍一筹莫展，只好继续对曹营展开常规进攻，无意之中反而达到了沮授提出的持久战，困死曹军的战略效果。
曹操当然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援兵断绝，粮秣渐罄，许多地方势力络绎反叛，军队疲惫，士气慢慢低落……一切都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相峙已近半年，战局呈胶着状态，如何是好？……”
曹操心烦意乱，与幕僚们商议，这些高参们也意见各殊，不能统一。
“放弃官渡，退保许都”的主张占了上风，一向果断的曹操也破天荒的犹豫起来。他在矛盾心理的驱使下，派快马将自己的亲笔信送呈留守许都的荀彧。以往每次有重大军情，他都是这样做的。
在他信任的几个谋士中，郭嘉灵动，荀攸务实，贾诩诡异，要说稳健和深谋远虑，还得数荀彧。这个首席谋士的分析意见，往往是他下最后决心的重要砝码。
回信很快来了，荀彧正像一个高明的郎中，搭住了袁绍、曹操这两个因恶斗而两败俱伤的病人的脉搏。
“袁绍全军集于官渡作孤注一掷，他已无退路，企图一战而决天下；而您以弱敌强，抵抗住了强大的兵力，如果明公一败，袁绍必然乘胜而入豫州，进而扩大战果……这是你死我活的重要关头啊！
“您的优势与他的弱点，我已经分析得清清楚楚了，目前虽然我军形势困难，但还比不上当年高祖对项羽，在成皋相争时那样困苦。要不是张良劝高祖在劣势时不要还军撤退，楚汉胜负还未可知。
“现在和那时一样，谁先退就失去先机，陷入被动！何况如今的袁绍，也远比不上楚霸王那么厉害。胜利往往属于坚持到最后时刻的那一方！袁绍力已使尽，明公扼住了他的喉咙，切不可退，坚持下去必然有变，明公就可以出奇制胜，一战而定乾坤。
“良机稍纵即逝，明公切不可泄气啊！”
曹操阅信，受到很大鼓舞，信心大增，笑着将信函递给诸幕僚传阅。
“文若虽一书生，常有万夫之雄啊！”
贾诩看完信，点头赞道：
“荀文若于帷幄之中，分析复杂的局势，洞如观火，乃宏才呀。
“主公，您的明智胜过袁绍，英雄胜过袁绍，用人胜过袁绍，决机也胜过袁绍，有着四胜之长，为什么半年之久还不能取胜定局呢？我看是因为您要计出万全，考虑的太多，太全面了。必定要出其不意，毅然决机，给予袁军打击，那么很快就可见分晓了。”
曹操闻言，决心更坚定了，脑子里豁然开朗，跃出一个大大的“奇”字。
“是啊，设奇谋，出奇兵，奇正相结合，不正是孙子兵法的精髓吗？我何必汲汲于常规之战，攻守拉锯，而不另辟奇局？……”
曹操的脑子里飞速转动，许多念头一闪而过。
正在这时，曹仁领着督粮官进来禀报，军粮5000石运到。只是许都方面筹粮困难，请示主公拿主意。
“5000石？还不够3万大军半月之需啊，怎么办？军粮啊，军粮啊，你可真是军队的命根啊！……”
曹操忽觉醍醐灌顶：
“关键的突破口原来在这里呀！”
他吩咐曹仁：
“你让校事官曹纯多派探子，加强情报侦察，一有动向，立即报告，不得有误！”
随即步履轻松的走出营帐，向运粮的士兵和民夫们大声慰问：
“各位辛苦了！你们都是有功之臣啊，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只需要15天，我就可以为你们击破袁绍，不再劳苦你们了！……”
见兵伕们都欢忭雀跃，身旁的谋士将官们都将信将疑，
“主公凭什么这样有把握？……”
仿佛洞悉了部下的心事，曹操转头对荀攸等人说：
“我军缺粮是事实，但袁绍军人多，粮草消耗远超我军，如果他也断了粮呢？人越多，崩溃得越快呀！哈哈，等着瞧吧！……”
第二阶段相峙时期，双方都没有取得大的进展，勉强打成了平局。
令曹操十分意外的是，镇守关中的钟繇，派人送来了2000多匹战马，这让曹军的骑兵部队一下子壮大了许多。
曹操高兴的修书一封，将钟繇比作汉初的萧何。
“……君送来的马匹太及时，太救急了！关右能够平定，使朝廷没有西顾之忧，全是足下的功劳啊！从前高祖的军队之所以能在前线久战不溃，就在于萧何的后方供应。您的作用也和他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