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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远征乌桓
1 奇袭柳城
寒风如刀,坚冰似戟。
刀,割破了脸上的皮肤,条条开裂,粗糙狰狞;戟,刺残了脚上的战靴,片片外翻,破烂不堪。雪花夹着冰霰,纷纷扬扬落下来,肆无忌惮的戏弄着地面艰苦行进的人和马。
曹操骑在马背上,颠簸着前行。望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颇多感慨:
“雪里行军情何迫啊!……”
他的身旁是一辆经过改装的马车,覆顶遮面,车里铺着厚毛毡,郭嘉靠着车门斜倚毡上,掀开车帘,再次请求曹操:
“您已经50多岁了,就不要逞强了,进车里来避避风雪吧!”
“哈哈,没事。别看我年纪比你大,身体可比奉孝你强多了!”
曹操爽朗的一笑,在马上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倒是你太让我担心了!你看你的脸色像雪地一样苍白。唉,这次我真不该让你抱病随征啊!”
去年(206年)几乎整整一年,曹操都在外东征西讨,4月伐并州灭高干;8月征讨屡降屡叛的昌豨,主将于禁亲手斩了这个昔日的老友;接着又派遣乐进、李典进剿在长广(今山东莱阳东)聚众造反的管承,大破其军,余众逃入海岛。由此扫清了渤海海道,保证陆水两路交通顺畅,为远征乌桓和两袁做好了准备。
过了年,曹操从集兵的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回到邺城,大赏功臣。
曹操认为,功劳应以“庙堂决策、平定天下”为最高,除了不能自荐表封自己,那么第一位就是荀彧了。
建安八年,曹操特意向献帝上疏,请封荀彧为万寿亭侯,荀彧却推辞,曹操又写信劝告,荀彧才勉强受了。这次曹操又要给他加授受三公之位,荀彧却坚决辞退,竟达十几次。曹操只得罢了。
被称为“谋主”的荀攸作为幕僚长,每战随从,多献克敌制胜之策,封陵树亭侯,提升中军师。自此后他就留守后方,专管刑罚,不再出征。
郭嘉仍然是军祭酒。这个职位似乎只为他而设,位非最高而极为重要。在曹操和诸将的心目中,郭嘉就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军师。
武将中有四人新提拔为杂号将军:乐进为折冲将军,于禁为虎威将军,张辽为荡冠将军,李典为捕虏将军,还都封了都亭侯。另外有20余人封为列侯。
曹操还将自己的食邑四县,共3万户的租赋分给了文武僚属。并抚恤死难将士的子女,由是上下感恩,军心更振。
接下来曹操就召开军事会议,开门见山提出了征讨乌桓的战事:
“欲平北方,必灭袁氏,欲灭袁氏,必征乌桓。如今四州初定,征讨乌桓的时机已经成熟,诸位有何意见?”
不料此议一出,反对者甚众。
曹洪首先言道:
“袁尚、袁熙不过是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反噬力量?劳师动众去征讨,不值得吧?”
徐晃说:
“夷狄贪婪而不讲情义,怎能为袁尚这种没有油水的败家子所利用?千里迢迢远征乌桓,好似金弹子打鸟,有些得不赏失呀!”
张辽的意见得到了大多数人赞同:
“许昌是天下之都,天子在您手里,明公可以坐镇中枢,差将出征。若您劳师远行,刘表遣刘备趁机攻打许都,主公就要因小失大了。”
曹操见几个主要战将都持反对意见,不禁有些扫兴,心里隐隐生出失望,将眼光转向几个智囊。
郭嘉轻咳一声,不疾不徐的说道:
“我倒与诸位将军看法不同。乌桓久受袁绍恩德,与主公并无渊源。孰亲孰疏,一目了然。河北之民慑于曹公神威,不得不归附,内心并不帖服。
“我如转攻荆州,袁尚必然借乌桓之助,招集星散的余党,煽动起四州的胡、汉武装响应,蹋顿觊觎中原的野心,也会激发助长起来,这样群起而攻之,恐怕幽、青州两州将不归我们所有了……”
曹操一听郭嘉说到了点子上,精神立即上来了,兴奋的问道:
“奉孝估计此战我军胜算如何?”
“乌桓自以为与中原距离遥远,必然不加防备,如果出其不意攻之,我认为破敌十拿九稳。”
“好!”曹操信心大增,他还要借郭嘉之口来解答众将的疑虑:
“那么对荆州之忧又当如何破解呢?”
“刘表,昔日独行侠,今成坐谈客矣!他自知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必然时时提防制掣。不笼络刘备,怕其叛离;重用了刘备,又怕尾大不掉,难以控制,我料主公就是倾国远征,刘表也不会有所行动。您可以放心。”
曹操大喜:
“奉孝之言正合我心!诸位,我意已决,即日起兵北伐!……”
于是曹操又披上脱下没几天的战袍,率领大军踏上了艰难的征程。
郭嘉坐在车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胡地就是寒冷,3月里还是时常风雪交加。主公,这样的行军速度不行啊!我军千里奔袭,利在兵贵神速,若时日迁久,被胡骑侦知,必定严加防备,取胜就难了。……不如留下辎重车,精兵兼程前进?”
曹操对郭嘉可谓言听计从,断然将部分辎重留在易县(今河北雄县北),率骑兵和步兵劲卒直扑辽西。
天气终于转暖,勃勃生气又回到了将士们的身上,总算可以不受寒风侵骨之苦。
但高兴不了多久,夏日天气的变化,更让他们感受到北地气候的恶劣。
七月里,暴虐大雨一场接着一场,将野地里行军的曹军一次次浇得从头湿到脚,刚用体温捂干衣服,下一场暴雨又不期而至,再次让人享受一番着衣浴。
更恼人的是雨水暴涨,将前行的大路淹没,泥泞不堪。积水涨到了膝盖,根本迈不开步。曹操只好命令在右北平郡的无终(今天津蓟县)停留下来。
“这鬼天气,鬼地方!真他娘的捉弄人!……”众将士都郁郁不乐,咒骂不停。
曹操甚为忧虑。郭嘉推荐说:
“此地有一个隐士叫田畴,曾是幽州的从事。其主公刘虞死后,田畴率宗族宾客躲入附近的徐无(经河北遵化市东)山中,垦荒聚居十多年,归附者达到了数千家。他对塞外地理交通,风土人情了如指掌。袁绍曾几次召他做官而不就。可以召而询之。”
曹操立即派人招请来田畴,任为无终县令,先留在北伐大军中做向导。
田畴举止谦恭平和中带着从容:
“我与胡骑周旋多年,深恶痛绝,但恨无力对付。今明公为除边患而来,畴正是久旱而逢甘霖啊!愿竭鄙薄之力。
“这条道路频临海边,夏秋常有大水,既不利于行车马,又不能通船,而前面要冲之地都有乌桓军队把守,很难通过啊……”
“……这,骑虎难下,这怎么办?”
曹操听了,一片愁云浮上脸面。
“明公毋忧,我知道有一条偏径,可以避开大路,绕道卢龙塞(今喜峰口一带长城),越过白檀(今河北滦平东北)险要地段,直达柳城(今辽宁朝阳南)乌桓结聚之所。
“只是这条路自光武年间,至今已断绝毁坏近200年,恐怕行走有难度……”
曹操奋袂而起:
“再难也比泡在水里好!何况这种险地乌桓无备,更加有利于骑兵突袭!”
湿漉漉的草丛后,两双警惕的眼睛紧紧盯着山坡下熙熙攘攘的曹军,一阵阵号角响起,嘈杂的队伍集体向后传,络绎不绝,朝南来的路上开拔了。等了一顿饭的功夫,马嘶声,人语声,扑通扑通的踏水声,才终于远去了。
两个乌桓的斥候,脚步灵活的跑下山去,查看曹军的痕迹消失在远方。在布满一洼洼水塘的路边,他们发现了几块高竖的木牌,上面写着:
“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待秋冬乃复进军。”
斥候望着曹军远去的方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柳城中乌桓军的主帐中,蹋顿正与袁氏兄弟和几个首领喝酒,高兴地举杯邀饮:
“哈哈,曹操知难而退了!我说嘛,天堑之途,他怎么过得来?两位贤侄可以无忧了!”
袁尚、袁熙将信将疑,赔起笑脸:
“是大单于的威名,将曹操吓跑了!”
“哈哈哈哈!……”蹋顿抓起一条羊羔腿,大口撕咬,言语不清的说:
“来来来,我等只管吃喝,待天气放晴,我倒要出兵去袭扰一番……这叫避其虎口,揪其虎尾……哈哈哈!”
在座的辽西单于楼班和右北平单于乌延等大酋都哈哈大笑,举杯相庆。
袁氏兄弟也只好耐着性子,在乌桓营天天嚼羊肉饮奶酪,喝烈酒消磨日子。
过了个把月,侦骑突然又报:
“曹军已经过了平岗(今辽宁凌源西南),离柳城只有200里了。”
众头领都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娘的,他们是从天上飞过来的?……”
蹋顿狠狠的一摔酒杯,腾身站起,
“曹操这头老狐狸果然诡计多端!哼,你既然不饶不放,我只好和你拼了!……”
当下集结起三个部落的主力4万骑兵,所有的大小头领全部出动,带同两袁的残余部队,气势汹汹,逆迎而上,准备与曹操决一死战。
且说曹军绕道徐无山,攀山越岭,沿路挖土填谷,砍树清道,硬生生的靠人力开出一条崎岖的山路,急行500余里,直插乌桓巢穴柳城。
这天正进军至白狼山(今内蒙克喀喇沁旗左翼东,今称白鹿山),突然远远望见沙尘滚滚,似一团巨大的灰黄色的烟雾飞快的飘来,不一会儿,就隐约可辨无数的旗旂,在尘土中跳跃出没。随即漫山遍野的马匹,从一个个小黑点迅速移动变大,汇成一片马的海洋。
“啊,是乌桓的骑兵大军!”
“来的好快呀……”
曹军许多将士都变了脸色,心中的恐惧沛然而现。一个近侍将领提议:
“我军轻装前进,重铠与器械都在后面,不如暂避锋芒……”
“闭嘴!”曹操瞪他一眼,策马跃上高坡,手搭眉间观察了一阵,回顾左右道:
“胡骑虽多,杂乱不整,没有统一的部署,只是一群散伍,我可以战胜它!从前高祖被困白登山,今天我被困白狼山,一字之差,难道就不可以创造奇迹吗?”
张辽应声道:
“既如此,曹公何不令全军立即进击?我虽也曾反对远征乌桓,但既到了阵前,就是有进无退,效死而已!张辽愿为先锋,率部突击!”
“壮哉文远!”
曹操高兴的将自己所持的麾节授予张辽,“令你为前军总统,趁敌立马未稳,先期展开攻击!”
“遵命!”
张辽答应一声,立即率本营飞骑而下,直冲乌桓骑阵中营而去。
随即,徐晃、乐进、李典、于禁、曹纯等将如猛虎下山,分别猛攻左右两翼。
乌桓骑兵一路奔跑未歇,在山下乱哄哄的停下,人和马都在喘息,大伙都不知下一步行动,等待着蹋顿的指令。
突然之间,一支支曹军骑队如奇兵突降,冲入乌桓队伍猛砍猛杀!
遭到此猝然打击,乌桓兵顿时懵了。许多骑士来不及使用他们最拿手的弓箭,就被曹军砍落马下。
张辽等将如同咆哮的猛虎大发神威,枪矛飞舞,刀斧疾挥,挡者无不应声而倒。乌桓骑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像下饺子般“扑通、扑通”一个个墜马而死。
紧接着曹军步兵也冲进战阵,伏低身躯,对着胡骑上刺敌腹,下砍马腿。战马的哀鸣声此起彼落,一批断了前腿的胡马重重地摔倒,带同背上的主人一起遭殃,骑士被庞大的马身压住半身,又遭曹兵顺手取了性命。
胡骑就像一大群龇牙咧嘴、凶狠扑食的饿狼,猛然被迎面痛击的狼牙棒敲得头破血流,吻破牙落,凶嗥变成了哀嚎,纷纷夹着尾巴转身逃跑。
乌桓骑士虽然个人勇力不凡,奋力反扑,终因缺少配合,成百上千可悲地丧身在荒山野地里。多少部落的勇士,来不及一展昔日的威风,就被以逸待劳,后发先至的曹军精锐虎豹骑一一砍杀。
蹋顿心惊胆战,眼看身边的卫骑不断减少,张嘴狂呼:
“楼班!乌延!速扑凡!你们在哪?……袁将军!……他奶奶的,都逃了!”
突闻耳边“呼”的一声,踏顿来不及辨别方向,反挥马刀一格,“崩”!一支羽箭斜飞而起,手腕传来一阵麻木。
“娘的!好大劲……”蹋顿心头狂跳,最后的勇气也被这支劲箭射掉了,拨转马头疾驰而逃。
“哒哒哒……”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响,数十骑曹兵追了上来。蹋顿慌张的回头一看,一个浑身黑甲的骑士转眼间到了背后。
那人黑亮的头盔下露出大半张脸,没有胡须的嘴唇紧抿着,向下形成一道可怕的弧线,还是个很年轻的战士。
蹋顿的双眼与他冰冷的眼神撞了一下,打了个寒噤,来不及反应什么,马头已接马尾,骑士的战刀猛挥过来,蹋顿急忙举刀后撩,“崩”地一声沉闷的钝响,手中的半截马刀应声飞向半空。对方锐利的钢刀只被阻了一阻,余势不衰,斜斜砍入蹋顿右侧的大腿。
蹋顿狂叫一声,在马上摇摇欲坠,骑士借着战马疾奔的大力,再一次挥刀砍来,蹋顿正骇于对方钢刀的锐利,没醒过神来:
“难道世上真有削铁如泥的宝刀?……”
他哪里知道,虎豹骑所持的都是中原最精湛的铸铁技术锻造出的钢刀,对当时的夷边来说,确可算得上是可怕的利器。
躲无可躲的蹋顿一声惨叫,被拦腰劈成两段,鲜血泉涌,臭烘烘的五脏六肺泻了一地。
年轻骑士紧拽马缰,战马“咴咴咴”一声长嘶,扬起前蹄,硬生生止步。青年骑士跳下马来,一刀割下蹋顿首级,看着他须发戟竖、张嘴瞪眼惊骇的面容,骑士英俊的脸上露出鄙夷的一笑:
“枉你一方胡酋,在我曹纯手下也是一条任宰的野狼而已!”
………
柳城宽畅的帅帐里,曹操端坐在榻顿的虎皮椅上。身下巨大漂亮的一张白虎皮,触手柔软温暖,脚下的虎头呲牙裂嘴,双目炯炯有神。
“夏天了,蹋顿还舍不得换掉,确实是个好东西啊。可惜人不如虎,虎死威风尚在,人死转眼成尘土呀!”
曹洪前来报告,此战斩获蹋顿和乌桓副王以下计8000余级。胡、汉百姓和士兵投诚的共有20多万人,可惜袁氏两兄弟和速扑凡、楼班、乌延三人,带着残兵数千骑逃走了。
“唔,逃往哪里?”
“往东北方向而去,应该是投辽东的公孙康去了吧。”
张辽摩拳擦掌:
“我军当乘胜追击,以绝后患。让我去追杀他们!”
“公孙康?……”
曹操胸有成竹的笑了笑,摆摆手道:
“过不了多久,公孙康就会将两袁的脑袋送来给我,就不烦劳大军追击了。”
将领们疑惑不定,互相以眼神探询,不知曹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旁坐着的郭嘉微微点头,许褚急不可耐的问:
“郭军师,你给俺大伙说说咋回事嘛?”
郭嘉潮红的两颊泛上笑容,捂嘴轻咳了两声:
“主公自有妙策,说穿了就不好玩了。天机不可泄露,各位就等着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