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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一关，外头的脚步声、喧哗声都被隔在了门外。
沈铮没急着动药，先凑到戴思恭身边。
“戴院判，你先按你的方子，煎一剂扶正固本的药。”
戴思恭一愣：“扶正的药？”
“对。”沈铮点头，压低声音，“人参、黄芪、白术，你看着开，越是四平八稳的补药越好。”
戴思恭满脸不解：“沈御史，这是何意？皇孙眼下邪毒正盛，单进补药，怕是……”
“这药不是用来治病的。”沈铮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是用来调和神药的。”
戴思恭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
“我这药粉药性烈，是猛药，直接灌下去，孩子虚弱的身子受不住，反而要出岔子。”
沈铮一本正经地忽悠，“得借补药的温和力道，把它裹着送进去，君臣佐使，慢慢化开，这才稳妥。”
“你煎好药，我把药粉兑进去，分三份，每隔一个时辰喂一份，分量我来拿捏，保证不冲。”
这番话半真半假，医理上竟挑不出毛病。
戴思恭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找不出破绽，又想起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咬了咬牙。
“好，老夫信你一回。”
他当即要来药炉，就在偏殿生火，亲手煎了一碗扶正的汤药。
沈铮趁着他滤药的工夫背过身，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出，小心翼翼分成三份，掐着分量兑进第一碗汤药里，又用银匙搅了个匀。
那药粉入水即化，无色无味，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戴思恭端着药碗凑到榻前，试着唤了两声。
朱雄英昏睡着，牙关咬得紧。
沈铮取来一根银匙，轻轻撬开孩子的牙关，戴思恭就着匙缝，一勺一勺把药喂了进去。
喂得极慢，生怕呛着。
小半碗药下去，孩子喉咙动了动，竟没吐，顺着咽了。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一刻钟，沈铮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额头，又搭了搭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成了。”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卧槽，这第一步算是稳了。
“第一份喂下去了，剩下两份按时辰来。接下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就等着。”
戴思恭却没他这么轻松，死死盯着榻上的孩子，连眼睛都不敢眨。
这踏马可是大明嫡长孙，太子爷的嫡长子，以后的大明天子啊！
要是自己俩给医死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沈铮瞥了他一眼，忽然道：“戴院判，听我一句，待会儿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别出去。”
戴思恭一愣：“为何？”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锦衣卫在外头拿人，这会儿……”
沈铮咧了咧嘴，“血腥着呢！你是医者仁心，看了那些场面，晚上睡不着。”
戴思恭浑身一震。
他看着沈铮，好半晌，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
这一声谢，既是谢他拿出药来，也是谢他这一番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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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摆了摆手，没说话。
而殿外，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朱元璋就坐在偏厅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在他面前，身后两排缇骑，个个腰挎绣春刀，杀气腾腾。
东宫所有相关人等，守门的、浣衣的、洒扫的、传话的，连同经办入宫名册的太监，早被一股脑儿押了过来，跪了满满一院子，抖成一片。
“查。”朱元璋冷冷开口，“朕要知道，皇孙身边这些人，这一个月都接触过谁，谁进过东宫，谁又出去过。”
毛骧不敢怠慢，当场核对名册，一个个过。
对着对着，他脸色变了。
“陛下。”毛骧硬着头皮禀报，“东宫新近拨来的一个浣衣嬷嬷，姓王，名册上有，可……可人不见了。”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子的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从东宫重地，不见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人呢？！”
“毛骧，朕给你一夜时间，把人给朕找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是谁把她安排进东宫的，是谁经办的，是谁点的头，顺着这条线，一个一个，全部给朕揪出来！”
“敢有半点隐瞒，同罪论处！”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情绪点+398000！】
毛骧叩首领命，正要起身，人群里，安庆公主忽然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线索！”
她走到近前，飞快地道：“那嬷嬷是昨夜走的，说是‘病了’，被人送出宫。”
“儿臣当时就觉得不对，让人远远跟着，往南边牛首山方向去了，同行的还有一个接应的汉子。”
“这是那汉子的模样和他们落脚的大概方位。”
安庆把一张写好的字条递了过去。
毛骧眼睛一亮，接过字条，再不多言，起身点了一队精锐，亲自带人飞马出了城。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满院跪着的人。
最后，那目光落在了人群里的吕氏身上。
吕氏垂着头，跪伏在一众宫人之中，瞧着规规矩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她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渗了出来，里衣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吕氏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稳住，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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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盯着她看了两息，终究没说什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吕氏悬着的心，这才悄悄落下一半，后背却一阵阵地发寒。
这时，马皇后被宫女扶着，慢慢走了过来。
她本就病着，脸色苍白，走两步便要喘一口气，却硬是撑着，来到朱元璋身边。
朱元璋连忙起身，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出来了？风大，仔细着凉。”
马皇后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望着那扇殿门，声音又轻又哑。
“重八。”
“你说……铮儿，真有办法吗？”
“咱的大孙，他才八岁啊……”
说到后头，她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朱元璋握紧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声音放得极柔。
“妹子，放心。”
“这小子你还不了解？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一向邪门得很，妖孽着呢。”
“他要是没把握，敢在我们面前把这差事揽下来？”
“他既然敢开这个口，就一定有法子。”
马皇后望着他，眼里的泪终究没忍住，落了下来。
朱元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头其实也在打鼓。
他嘴上说得笃定，可天花是什么病，他比谁都清楚。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殿内那个小子，再一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