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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把缰绳松了松，由着马从快跑变成小跑，又从小跑变成慢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并辔的郭英，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见他一把老骨头，应该也在强忍着赶路，于是忍不住问道：“郭侯，您还行吧？”
“咬牙呗，怎么不行。”郭英把袖子放下，喘着粗气，“娘的，呵呵，唉，这把老骨头不中用，骑了一天有点吃不消了。”
李秋就坡下驴，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声：“歇一歇，让马饮口水。”
说完，咳嗽几声。
队伍陆续停下来，散在路边一处树荫底下。
平安从后面勒马上来，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李秋的脸色，没说话。
曹震翻身下马，拧开水囊灌了两口，打了个哈欠。
“终于要到家了，狗儿的，这次出去和以前出去的感觉不一样。”
“应该是跨海的原因。”王弼在一旁道：“所以才让你这老东西觉得恍若隔世。”
“狗日的，哪儿来的文化词？”
“呵……忒，想学？”
“呵呵，稀罕！”
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郭英把水囊塞好翻身上马，回头催促道：“走吧走吧，赶一赶下午前后能到。”
李秋扶着马鞍站起来，没急着跨上去。
他站直了身子，忽然晃了晃，手撑在马鞍上稳住，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了按太阳穴。
“咋了？”郭英回头看他。
“咳咳咳……没事！”李秋摆摆手，又晃了一下。
曹震低头打量了他两眼：“会不会生病加上劳累的原因，你脸色不太好看。”
“咳咳，是吧，加上昨晚上没睡好。”李秋揉了揉眉心，“缓一缓就行，回京要紧。”
郭英对着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慢点走，不急着赶。”他看了一眼天色，又补了一句：“反正今天能赶回去就成。”
后面常茂跟上来，凑到旁边低声问了句：“你真不舒服？”
李秋没回头看他，只低声回了一句：“你说呢。”
“……身子要紧，不舒服就歇一歇！”
“没事，慢慢走吧，抓紧时间回去。”
常茂默默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路程就走得慢了。
原本应该一个时辰能赶完的路，硬生生拖成了两个时辰。
李秋骑在马上不时揉一下额头，偶尔咳嗽两声。
郭英在旁边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也不催。
日头从偏西到落山，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
官道两旁的田垄慢慢模糊了轮廓，树影拉长了又淡了，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影子。
李小黑从后面追上来，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又看了看李秋，压低声音说：“公爷，天黑了。”
“嗯。”李秋应了一声。
城门就在前面，守门的兵丁正打算合门，借着灯笼光看见远处过来一队人马，停了手。
“这是……？”
守城的兵丁立马站直，倒吸一口凉气。
“凉公回来了！”
他们立马惊呼出声。
“辛苦了！”
李秋他们勒住马，和兵丁打了个招呼，
“哈哈，公爷，您回来了！”
他们毫不掩饰着对李秋的崇拜之情，看得一旁的常茂皱了皱眉头。
心道：“看来，自己不在的这几年里，他在军中的威望高了不少！”
“咳咳……小黑，看赏！”
李小黑上前，扯开银钱袋子，居高临下的扔过去，“诺，公爷赏赐，拿去吃酒！”
“哈哈，谢公爷！”
“哈哈，狗儿的，拿了赏，还不开门？”郭英爽朗大笑，扔过去一块令牌。
守门的百户连忙招呼人把门拉开，队伍鱼贯而入。
马蹄踩在应天城的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
街上行人已经少了，两旁铺子的门板上了大半，几盏灯笼挂在屋檐底下，零零散散。
郭英跟在李秋旁边，进城之后吁了一口气，偏头问他：“你是直接进宫还是先回府？”
李秋勒了勒马，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家府邸的方向，说：“咳咳，这个时辰了，陛下应该歇下了。明日一早再进宫面圣。”
郭英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拍了拍他肩膀：“那你早点歇着，哎哟，老子明儿得好好歇一天。”
常茂凑过来，对李秋道：“明儿大朝会，你好生歇着。”
“行，我知道，回去喝点姜汤就好。”
众人在岔路口各自分开，
李秋带着李小黑和几个亲卫拐进自家的巷子，府门上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门房听见马蹄声已经开了门迎出来。
李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李小黑，迈步进了门槛。
院子里安静无比。
“二郎。”
声音从影壁那边传过来，李秋偏头看去，云烟正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走到近前时慢了下来，在他面前两步处站定。
她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只又低低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
李秋低头看着她，看见她鬓边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两根白发，藏在乌黑的发间，被廊下的灯光照得分明。
她眼底有些青，显然是这些日子没有睡好。他抬手想碰一下她的脸，掌到半空又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干涸的泥痕，到底没有落下去。
“走，进屋。”
云烟点了点头，转身在前头引路。
进了屋，李秋在椅子上坐下，终于卸了满身的劲，后背贴着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案上搁着一碟点心，旁边是半盏没喝完的茶，李秋顾不上，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小北他们呢？”李秋问。
“歇着呢。”
云烟又递来一盏新沏的热茶，在他旁边坐下，“你路上可顺利？”
“还行。”
李秋接过茶盏，没急着喝，说道：“傍晚才进的城，拖了会时间。”
云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一开始府中其他家眷被老黑秘密安排出去，她还有些不解。但碍于是李秋的吩咐，她便没有多问，还帮着老黑在其他人面前遮掩。
从太子殿下薨逝以来，京中局势多变，加之前些日子老黑都跟她说了李秋出征前的具体安排，她最近愈发不安。
好像，大事要来了。
从李景隆透露给老黑消息说李秋大概今日回来，府上的人都被云烟安排去做别的事。
这是李秋多年出征凯旋归来最为冷清的一次。
李秋捏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把温热的茶汤慢慢地咽下去，整个人舒坦过来。
这一路上他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忽然感受到家里的温馨，那些乱七八糟的的念头总算是消停不少。
“有包子没，这点心太甜。”
云烟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像是被他这句话逗得终于松快了一些：“有，韭菜鸡蛋馅的，我温在灶上呢。”
“拿几个来就成，别忙别的了。”
云烟起身去了。
李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不多时云烟回来，手里托着个碟子，上面搁着三个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足。
李秋伸手拿了一个，烫得在手里倒腾了两下才咬下去。
咸淡正好，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低头慢慢嚼着，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还是家里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云烟轻轻应声，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李秋，眉眼间全是柔情。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黑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来：“公爷。”
云烟转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