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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春和常升跟在后面。
三人沉默着走出院子。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蓝春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常升自觉落后了几步去盯哨，才凑到朱雄英身侧，低声道：“殿下。”
朱雄英微微偏头。
蓝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件事，殿下心里头该有数。”
朱雄英的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偏过脸来看了蓝春一眼：“你指的是哪件事？”
蓝春没有正面回答，沉默着走了几步，才缓缓道：“太子妃娘娘在这时候诞下皇孙，母子平安，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臣的父亲在世时说过，她，不能诞下儿子，殿下，您想必比臣想得更清楚。”
朱雄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沉默了一会。
“朔国公，你是自家人，有些话你说得，别人说不得，把你想说的，说出来。”
蓝春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目光落在朱雄英的背上。
这个年纪轻轻的长孙殿下，脊背挺得笔直，隐约有了几分太子爷的神态。
“臣只说一件事，也是臣父亲临终前说的。”
蓝春缓缓道，“太子妃的弟弟是凉国公李秋，凉国公如今在军中的地位臣不必多说，将来……战功彪炳的国舅爷，和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小皇孙，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殿下，臣不说您也明白。”
朱雄英没有接话。
蓝春继续道：“您母妃走得早，开平王去得也早，常茂被贬去了龙州，臣父亲也已经不在了……殿下身边能倚重的人，这些年走的走、散的散，如今数一数，还剩几个？”
他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退后半步，垂手立着，不再多言。
他家是必须要和朱雄英站在一起的，所以有些话，不得不提醒。
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雄英站在那里，沉默持续了很久。
半晌后，他直言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父亲有个好歹，那么……那个位置，还有我的份吗？”
蓝春顿时惊呼，立马躬身，“臣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必能逢凶化吉！”
“呵呵，你不必惶恐，生死有命，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伪的话。”朱雄英搀扶蓝春胳膊，让他站直，道：“我说的，也是假如嘛！”
“……殿下！”蓝春斟酌道：“那臣就直言了！”
朱雄英洒然一笑：“当然，倘若你都不能直言，那我还能信谁？”
蓝春斗胆道：“臣认为，那个位置，依旧有您的份，不过有个前提！”
“且说！”
蓝春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道：“您要亲近文官！”
朱雄英诧异蓝春能说出这句话来，“嗯？为何？”
“因为，必要时，他们能帮您说话！”
“哈哈……”
朱雄英大笑，拍了拍蓝春的肩膀，“朔国公啊朔国公，真是难为你了，你五大三粗的，居然能想到这？”
“臣……不敢忘记父亲临走时的叮嘱，臣也不敢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想，虽说臣看那群人也不爽，不过也清楚，有些事，只有他们来。”
“嗯，我知道了。”
朱雄英点点头，很是欣慰的看了一眼蓝春，接着迈开脚步，“你所说的，我会考虑的，走吧！”
～
朱雄英沿着宫道走了好一阵，到了乾清宫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殿前深深呼吸，又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进去。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折子，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羹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朱雄英行礼，“皇爷爷！”
看见是朱雄英，朱雄英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那边生了？”
“回皇爷爷，生了，是个皇孙，太子妃母子平安。”朱雄英道。
朱元璋的面色动了动。
继而陷入了沉默中。
朱雄英站在一旁，放轻了呼吸。
感觉周遭的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好一会之后，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雄英，叹息一声：“你爹那混账玩意，几十岁的人了，管不住裤裆子，东宫那边这么多女人，他偏偏跑去宠幸太子妃，这太子妃也是，好好的生啥儿子，唉，遭娘温的！”
朱雄英胸口像是被一双大手猛地捏了一把，酸酸的。
看来在皇爷爷眼中，孙儿辈，自己永远是第一。
他很感动，也很感激。
感动皇爷爷能够重视他，也感激皇爷爷没有老糊涂，看待事物永远比一般人远。
“皇爷爷！”朱雄英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像往常一样给朱元璋捏肩，乖巧地道：“皇孙肯定比皇孙女好，您不是一直期盼着朱家能够开枝散叶，后世子孙多多的吗？”
朱元璋面无表情的扭头，看着朱雄英，伸出手来拍了拍他：“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呀！”
朱雄英微笑，心中却道：皇爷爷，孙儿可不傻！
“唉……你爹那边，可知道？”
“应该有人过去禀报了，孙儿得知这则消息后，第一时间来了这儿！”
“嗯，行了，大孙，过来坐，别捏了！”
朱元璋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边，朱雄英便依言坐了过去。
祖孙俩挨着，像平常一样，一个批折子一个在旁边递茶递水，倒也没什么生分。
可今日这屋里头的沉默，跟往常不太一样。
朱雄英坐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
“你爹那边，太医这几日怎么说的？”
“太医说，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反反复复，不能见风，不能劳累，只能在屋里养着。”
“遭娘温的！”
朱元璋痛骂一句，“你爹正值壮年，还不见好，这群太医真是该死，该杀！”
“皇爷爷息怒，他们说是父亲身子骨一直孱弱的原因导致的，待天气回暖应该会好。”
朱雄英在一旁道：“不过，现如今他太子妃娘娘产下皇孙，相信父亲要不了多久就会好。”
“嗯，如此倒还好。”
末了，朱元璋眉头一皱，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祥的预感。
使劲摇了摇脑袋后，他起身踱步，喃喃道：“咱标儿没事的，他会好的，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