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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陈褚嘴角上翘，眼角眉梢间没有被逼着发毒誓的憋屈，反而是莫名其妙的欢喜。
姜长澜看出了他对姜虞的情意，又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再想想提起那件大逆不道之事时姜长澜的反应……
抵触归抵触，到底没有直接悬梁上吊以明志。
姜虞总说，姜长澜端方正直，把圣贤书读得有些傻了。
可真是傻了吗？
不见得吧。
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人，是成不了探花郎的。
今夜，怎么算不得好事成双呢？
萧魇身在其中，当局者迷，更何况裕宁太后又是他唯一的血脉至亲，萧魇再克制自持，也难免情有所蔽，失于偏颇。
那便由他来当那个拨开迷雾的人。
萧魇会平平安安的，姜虞自然也会欢欢喜喜的。
姜家人、他娘、他，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来日定胜往昔。
既然做不了旧朝的忠臣，那就只能努力努力做新朝的肱骨。
总不能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要不然，那十几载圣贤书，才真真是白读了。
不过，他当初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能说出他就算娶一条狗、娶一头猪，也绝不会娶姜虞那种心思歹毒、卑鄙无耻的女人的话来。
气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该说得那样绝对。
想着想着，陈褚低低笑出了声。
人啊，有时候甚至无法共情一年多前的自己。
在外驾车的车夫抬眼望了望铺天盖地的夜色，又听见车里传出的一阵阵笑声，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老天爷，陈大人怕不是疯了。
再想起陈大人脸上那层绿油油的药汁，更觉瘆的慌。
翌日。
陈褚天不亮便洗漱干净，穿戴齐整，等着去传口谕的内侍，接他去京畿卫耀武扬威。
在红官袍与青衫之间，选了青衫。
主要是顶着这样一张猪脸，再披上红袍，远远瞧着，像成精的猪妖，要吹吹打打娶媳妇。
不到巳时，内侍接上了陈褚。
“陈大人，”内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特地叮嘱了奴才，说您与萧司督之间是误会一场。他虽动了手，但算不得生死之仇。陛下说了，训斥归训斥，可绝不能太落萧司督的面子，免得再打起来。”
陈褚挑了挑眉。
乍一听，景衡帝还是很做人的，对萧魇也算顾念旧情，还知道顾及萧魇的威望和颜面。
可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萧魇暂时无可替代。
京畿卫接连动荡，好不容易才由萧魇力挽狂澜稳住局面，眼下不是换主将的好时机。
更何况，景衡帝翻来覆去也找不出比萧魇更合适的人选。
但，景衡帝会说话啊。
若不是萧魇从一开始就不是景衡帝的狗，听了这番煞费苦心的话，怕不是要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了！
“公公放心，陛下肯为本官撑腰讨公道，本官自然不会让陛下为难。”
“不过，昨日本官在京畿卫，用的可是热水泡糙面馒头。今日去了，吃一顿正儿八经的午膳，争口气，不算过分吧？”
内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不过分，一点儿都不过分。”
陛下早有交代，只要陈大人不当众打萧司督的脸，旁的一切都好说。
陛下宠陈大人啊！
他一个没根的人，日日看着，都忍不住眼热。
若陛下把宠陈大人的这股劲儿，搁在他身上，他不日就是大乾的九千岁了。
“陈大人，快些上马车。”内侍陪着笑，殷勤地伸出手将陈褚扶上马车。
营帐内，萧魇正襟危坐，对着一众大小将领训话时，亲卫来报。
不是，陈褚怎么又来了？
就是有陛下的手谕，也不能来得这般勤快吧。
“御前伺候的公公也一并来了。”
萧魇敛了敛神，起身迎了出去。
一出帐门，瞧见陈褚换了一身青衫，干干净净，素素淡淡的，便愈发笃定昨日穿红袍就是故意的。
姜虞穿石榴红罗裙，陈褚穿赤红官袍。
姜虞不在，陈褚就换回清汤寡水的青衫。
萧魇暗暗咬了咬牙。
狗东西。
“陈大人今日又有何贵干？”
陈褚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半遮住下半张脸，颐指气使道：“自然是来宣口谕的，本官劝萧总兵，还是先让营帐里大大小小的将领散去。”
“这可是本官的一片好心，萧总兵听不听，随你。”
萧魇皱了皱眉，瞥了亲卫一眼。
亲卫会意，连忙转身进帐遣散了众将。
内侍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扬声道：“圣上口谕，萧魇听旨！”
“朕闻京畿卫上下整肃，赖卿夙夜不懈，实乃朕之肱骨。然能者多劳，今安济县主研制新药，卿体魄特殊，素有经验，朕思来想去，唯卿可当此任。望卿尽心竭力，妥为配合。”
“另，昨日之事，朕已尽知。君子动口不动手，卿身为京畿卫总兵官，当知军法严明、律例昭彰。以私忿而动拳脚，有失体统，更损朝廷威仪。朕念你劳苦功高，此次不加重罚，然若再有此类行径，定不姑息，好自为之。”
内侍宣毕，赔着笑看向萧魇：“萧总兵，接旨吧？”
萧魇硬邦邦道：“臣领旨谢恩。”
陈褚笑的幸灾乐祸：“萧魇，这天底下可不是你拳头硬，就什么事都你说了算的。”
萧魇嗤笑：“陈大人倒是好出息，想必是昨夜连夜进宫告的状吧，当真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陈褚摇了摇折扇，笑吟吟道：“此言差矣，天下读书人可是以本官为榜样的，萧司督若是不信，大可出去打听打听，免得自以为是、一叶障目。”
“再说了，本官义妹的大哥，俨然已是年轻一代学子之首，本官也能跟着沾沾光。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像萧总兵这样的外人，怕是体会不到。”
萧魇呼吸一滞。
外人……
外人！
他才不是外人。
“陈大人怕是软饭吃惯了，才总惦记着不劳而获、沾旁人的光吧。”
“口谕宣完了，陈大人可以离开了吗？”
陈褚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离开？那可不成。”
“陛下听闻萧总兵昨日吝啬的连一顿正经饭食都舍不得给本官，还让本官的义妹亲自烧水做饭，大为心疼。”
“今日便劳烦萧总兵亲自下回厨，好好犒劳犒劳本官，也好叫陛下安心。”
“本官也不是挑剔的人，萧总兵随便做几个拿手菜就行，不用太隆重。”
内侍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陈大人只说是要留在京畿卫吃一顿正儿八经的午膳，没提要让萧司督亲自下厨！
他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让萧魇下厨和当众打萧魇的脸，哪一样更羞辱人些。
不得不说，陈大人瞧着瘦瘦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骨子里也是个狠人。
萧魇气极，脸色铁青：“陈褚，你欺人太甚！”
陈褚笑的愈发灿烂：“萧司督这话说的，本官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昨日便说了让你等着、要你好看，自然得言而有信才是。”
“萧司督，不会是不擅厨艺吧？”
“这可不行啊，若日后娶了娘子，总不能回回都让娘子闻那油烟味儿吧？不过瞧萧司督这样的，也不像是个知冷知热、会心疼人的。”
“不像本官，若有了娘子，只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