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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国忠第二次踏入麟德殿时，比第一次从容了些。
至少他的膝盖没有再发软，额头上也没有沁出那层恼人的冷汗。
他在跨过门槛的瞬间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将腰背挺直了几分，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大盛右相该有的模样。
可当他看见沈枭依然歪在那张紫檀圈椅里丶手里依然捻着那串青色玉珠时，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便像被针扎了的皮囊，悄无声息地泄了一半。
」严相来了？随便坐吧。」
沈枭抬了抬下巴，连目光都没有从窗外那片庭院上收回来。
晨光从窗棂的格栅中漏进来，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落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严国忠在客座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沈枭那双正在捻动玉珠的手指上，等了一会儿，见沈枭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王爷安好，下官此次来长安，一是向王爷当面致谢，二是——」
」致谢？」
沈枭终于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意味深长的玩味，像一枚被抛到半空中的铜钱，正在日光下翻转着，让人一时看不清哪面朝上。
」本王听说南诏之战，右相打得漂亮，三个月平叛，收服苗战，带回了降表，圣人还在十里亭亲自迎接，严相这一仗打得好啊，名震天都，威甲西南。」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极了，诚恳得像是真的在替严国忠高兴。
可严国忠的后背却隐隐绷了一下，因为他听得出那诚恳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丶像是刀刃贴着水面划过的暗流。
他乾笑一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覆打磨过的谦逊。
」王爷说笑了，下官能有今日，全赖王爷帮衬，
那批军饷若不是王爷慷慨解囊，下官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凑不齐三十万大军的粮草，
说起来，圣人那边对王爷也是赞不绝口，说王爷深明大义丶顾全大局，是朝廷的柱石——」
」噗，哈哈哈——」
沈枭闻言，忽然笑出了声。
却让严国忠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抱歉，本王想到很高兴的事有些失态，没有忍住，严相多担待啊。」
沈枭笑完，将玉珠搁在案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椅背里，目光带着一种」你认真的？」的审视落在严国忠脸上。
」右相，你是觉得本王很好骗，还是你觉得你自己说话的水平很高？」
严国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沈枭却已经摆了摆手，将那截话头轻轻拂开了：」行了行了，那些套话留着回天都跟李昭说去，本王不爱听，
你大老远从天都跑一趟长安，总不是为了在本王面前念一通功德簿吧？说吧，来找本王到底什么事。」
严国忠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指尖摩挲着袍面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将那截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演练了许多遍的话吐了出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爷……下官此来，是想请王爷践约，当初王爷亲口应允的，
那另外一千五百万两的物资，下官已经按王爷的要求，安排贵妃娘娘抵达了长安，
如今贵妃娘娘在大明宫住了已有数月，王爷那边的安排想必也已经妥当了，
所以下官斗胆想问一句……那批物资，王爷打算何时让下官运走？」
他说完这几句话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不敢抬头看沈枭的表情，只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反覆搓揉起毛的布料，像是在那上面寻找某种支撑。
麟德殿里安静片刻，落针可闻。
」哈哈哈……」
沈枭再次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是方才那种短促的丶带着玩味的轻笑，而是一阵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丶真真切切的丶带着某种荒唐感的开怀大笑。
严国忠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抬起头来，面皮上那层讨好的笑意已经僵成了一副面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王丶王爷……您笑什么？」
」本王笑你啊，严国忠。」
沈枭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润了润笑哑了的嗓子，声音里还残留着一层未散尽的笑意余韵。
」战争都打完了，南诏都降了，苗战都跪了，你还问本王要钱？
那笔钱是军饷，军饷是用来打仗的，仗打完了，你还拿那么多粮草和铁料回去做什么？
囤在国库里生锈？还是转运到黑市上倒手赚一笔？
本王那批物资若真的给了你，你严国忠转手就能在天都的黑市里翻出三倍以上的现银，
这道理本王懂，你也懂，可你拿这个来搪塞本王，是不是觉得本王真的那么好糊弄？」
严国忠的脸色在一瞬间白了又红丶红了又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急切的丶近乎哀求的颤抖：」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当初王爷亲口应允，
只要贵妃娘娘抵达长安，下官便能带走剩余的一千五百万两物资，此事有萧城主在场作证，
王爷金口玉言，总不至于……总不至于不认帐吧？」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已经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他如今在天都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危如累卵。
李昭对他那场」大捷」的真实性并非毫无察觉，满朝文武中盯着他右相之位的人也数不胜数。
若是河西的物资断了供应，他拿什么去填那三十万大军的亏空？
拿什么去堵户部那些越积越厚的亏空帐册？
他如今的一切，爵位丶权力丶身家性命全都系在那批物资上。
沈枭靠在椅背里，看着他那张已经快要绷不住的面孔，这才慢慢收起了笑意。
他伸手从案角拿起那串玉珠重新捻在指间，珠子碰撞时发出几声细碎的丶清越的脆响，像是某种计时器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本王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严国忠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那一瞬间迸射出的精光几乎要灼穿面前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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