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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主桌旁边的次席,周通也被一群人围住了。
围着他的全是府衙里的实权人物,推官丶经历,还有那几个在江宁府赫赫有名的刑名师爷。
「周相公,久仰大名啊!」王推官率先举杯,「您那份整理魏阉罪证的卷宗,我们几个私下里都看了。啧啧,那逻辑,那条理,简直比大理寺的还要严谨!
咱们这些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看了都觉得汗颜啊。」
「是啊周相公。」旁边的师爷也附和道,「您以后要是进了衙门,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都要没饭吃咯。」
「还有赵家村那个案子,办得真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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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赵太爷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把帐本藏得比命还紧。
怎麽周相公一出手,那帐本就飞到您手里了?」
旁边的师爷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附和道:「是啊周相公,这事儿咱们都挺好奇。您当时没用什麽特殊的手段吧?」
这话里藏着针。
赵家村的帐本是周通和王德发夜入祠堂偷出来的,这要是放在台面上说,那就不太好看。
这些老刑名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这是在探周通的底,看他手里有没有把柄可抓。
周通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精明的脸,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动。
他在努力回忆陈文教他的那个表情。
嘴角上扬三分,眼角下弯两分。
于是,他露出了一张极其标准的职业假笑。
「王推官说笑了。」周通双手举杯,语气四平八稳,「哪有什麽特殊手段?
学生也是运气好。
偶然碰到线人主动把线索送到了学生手里。」
他把偷字抹得乾乾净净,变成了主动上交。
推官愣了一下。
这藉口找得,滴水不漏啊。
周通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放下酒杯,又主动给推官倒满,继续打太极。
「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王大人平日里查案严明律法,深入人心。
若非百姓心中有法,学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拿不到那铁证啊。
这功劳,倒有一多半是衙门的。」
这一记太极推手,既把非法取证的事儿盖了过去,又顺手给推官戴了顶教化有方的高帽子。
推官的眼睛亮了。
他深深地看了周通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大义灭亲!」推官拍着周通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我就说嘛,周相公是懂规矩的人!
这案子办得,合情,合理,合法!」
周围的师爷们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懂行,是个做官的料。
周通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频频点头敬酒。
虽然脸笑得有点酸,但他发现,只要这麽一笑,哪怕满嘴都是鬼话,对方也听得特别顺耳。
不远处的花厅里,苏时正坐在一群摇着摺扇的年轻士子中间。
她是《江宁风教录》的主编,虽然从未公开露面,但「听雨客」这个笔名在江宁文坛早已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今晚她一身月白儒衫,虽然身形瘦削,面容有些过于清秀,但在这一堆敷粉簪花的江南才子堆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苏贤弟!久仰久仰!」一位举人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挤过来,「早就听说致知书院有位才思敏捷的苏公子,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风教录》上那篇痛斥时弊的檄文,可是出自贤弟之手?」
苏时微微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起身给对方添了茶,动作行云流水。
「李兄过奖了。
在下不过是负责润色,文章里的风骨,那是咱们江宁士林共有的浩然之气。」她声音清亮,却不显得尖细,反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温润,「倒是听说李兄最近在筹备复古诗社?
这可是重振江宁文风的雅事,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报纸透个风?
若是有什麽佳作,咱们也好第一时间拜读。」
那举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登上《风教录》头版?
「哎呀!
苏贤弟真是消息灵通!」举人拉着苏时的袖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其实不瞒贤弟,这次诗社背后还有几位大人物支持呢。
听说京里有位侍郎退下来了,正想找个由头在江南养老……」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诗社的内幕,甚至把京城最近的人事变动都顺嘴说了出来。
苏时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酒杯,偶尔插一句「此话当真?」或者「这倒是新鲜」,就能让对方把肚子里的货倒个乾净。
而在全场最热闹的地方,王德发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就像个救火队员,哪里有火往哪跑。
看到有人想灌李浩酒,他立马冲上去。
「哎哟!这不是张老板吗?李管事身体刚好,大夫说了不能多喝!
这杯我替他干了!」王德发一把抢过酒杯,咕咚一口喝乾,「张老板,听说您最近纳了第五房姨太太?这身体吃得消吗?
我这儿有个老中医的方子……」
几句话就把话题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把张老板侃得晕头转向,早忘了要灌酒的事儿。
看到有人想探周通的底,他又挤进去。
「聊案子多没劲啊!
来来来,我说个笑话。就咱们城门口那个算命的瞎子,昨天居然给魏公公算了一卦,你们猜怎麽着?」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段子,把周围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就这麽在宴席间穿梭,插科打诨,撒泼打滚,硬是凭一己之力,把所有可能让师兄们尴尬的场面都给化解了。
陈文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群孩子,越来越成熟了。
他们逐渐学会了戴上面具,逐渐学会了在名利场中游刃有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人群核心,却又仿佛游离在喧嚣之外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