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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室的红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室内那股混杂着书卷气和沉稳威严的空气彻底隔绝。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抛光的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仲文没有立刻迈步，而是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双手重新插回那件黑色羽绒服的口袋里。他没有看叶安，视线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港城一中被白雪覆盖的广阔校园。
「校长那关，就这么让你闯过去了。」
仲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调侃，但那股子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叶安在他旁边站定，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墙上，只是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
「我只是提了几个合理的要求。」叶安的语气同样平静，「毕竟，权利和义务得对等。」
仲文终于扭过头，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叶安一遍，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稀有物种。
半晌，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
「你小子，是真硬气啊。」
这句评价，和他平日里那种「不准迟到」丶「下不为例」的训诫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长辈看待一个出息了的晚辈时，那种既无奈又欣赏的复杂情绪。
「当着校长的面谈条件，整个港城一中，你是头一个。还第一署名权？你知不知道，学校每年投入那么多经费搞竞赛丶搞项目，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出成果的时候，学校能排在第一个。」
叶安耸了耸肩，没接话。
仲文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你提的那两个条件，确实在理。拔尖计划，要是连这点自主权和成果归属都保证不了，那跟普通的奥赛班也就没什么区别了，留不住你这种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措辞，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你提的那几个研究方向，我也看了一眼。」仲文的眉头微微蹙起，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特别是最后一个，『量子纠缠在宏观系统中的应用』，这个课题，你清楚它的分量吗？」
叶安点了点头：「大概清楚。这已经触及到了量子信息和凝聚态物理的交叉前沿。」
「清楚就好。」仲文的语气沉了下来，「清楚你还敢选？你知不知道，要进行这方面的实验研究，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别说我们港城一中，就是把整个港城的大学实验室翻个底朝天，都凑不齐一套能进行宏观量子态调控的设备。」
「超低温环境，需要液氦制冷机，这东西一台就是上百万。高精度雷射器，用来冷却和囚禁原子，每一束光的频率都要稳定在赫兹级别。还有单光子探测器丶超导量子干涉仪……这些东西，你以为是菜市场里的大白菜，想买就能买到？」
仲文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叶安那个看似宏伟的科研蓝图，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最残酷丶最现实的骨架——没钱，没设备，没条件。
叶安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因为仲文说的，全都是事实。
「所以，我才需要这个计划。」叶安抬起头，迎上仲文那双锐利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主任，我知道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可以先从理论推导开始，建立一个初步的数学模型。然后，根据模型的需求，我们再去寻找相应的实验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仲文，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
「总不能因为路难走，就不走了吧？」
仲文沉默了。
他盯着叶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眼前的这个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年少轻狂，也没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冷静，和对目标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在大学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可以守着示波器熬上三天三夜。为了一个理论模型的瑕T疵，可以跟导师在黑板前争论到面红耳赤。
那股子劲儿，那股子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把它搞明白丶弄清楚的劲儿，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现在的学生身上看到了。
「好一个『路难走，也要走』。」
仲文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那股子冷硬的质感，彻底融化了。
他站直身体，不再靠着墙，而是走到叶安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对我的胃口。」
仲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你以为，我让你加入这个计划，就没想过这些问题吗？」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属于港城一中级部主任的底气和自信，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的工作，是思考，是提出方向，是把你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逻辑严谨的理论模型。」
「而我的工作，」仲文看着叶安，一字一顿，「就是为你，扫清这路上所有的障碍。」
叶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刚才说的那些设备，液氦丶雷射器丶单光子探测器，学校确实没有。」仲文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是，我有人脉。」
「我带的第一届竞赛班里，有个学生，现在是中科院物理所的研究员，他们那个实验室，就有全套的低温强磁场设备。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跟他借用一个小时的机时，问题不大。」
「我大学的同窗，有一个在国家同步辐射实验室当主任，你要是需要高能量的X射线源来分析材料结构，我一个电话就能帮你约到线站。」
「还有王振国和刘建军，你以为他们给你名片，只是为了跟你聊聊天？那两张名片，就是你在港城大学物理系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他们的实验室，只要不是正在进行重大课题，你想用哪台仪器，打个招呼就行。」
仲文一口气说完，办公室的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声音的回响。
叶安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仲文会给他这样一个承诺。
这不是简单的支持。
这是一种倾其所有丶不计代价的托付。
仲文这是在用他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情丶资源和脸面，为叶安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科研梦想，铺设一条现实的道路。
「主任，我……」叶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那些没用的。」仲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盯着叶安的眼睛，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眸子，此刻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那些，对你抱有期望的人，失望。」
叶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级部主任，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再仅仅是自己的梦想。
他郑重地，深深地，向着仲文鞠了一躬。
「我保证。」
仲文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受了这一躬。
等叶安直起身，他才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行了，回去上课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