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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
又是两天过去。
这天上午是苏教授的诗赋课。
王砚明坐在后排,正提笔记着苏教授的授课内容。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斋仆探进半个脑袋,对着讲台上的苏教授躬身行礼,又朝王砚明这边指了指。
「苏教授,打搅一下。」
「学正大人请王公子去一趟。」
苏教授眉头微皱。
停下讲诵,看向王砚明说道:
「王砚明,陶学正有请。」
「你去一趟。」
唰!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砚明。
全都不明所以。
学正在授课期间突然召见,可不是常有的事。
「是。」
王砚明心中微凛,起身行礼。
随即,收拾好书册,在众人目光中走出讲堂。
穿过明伦堂,来到学正公廨。
「大人,王公子到了。」
斋仆禀报导。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陶敬尧的声音,说道:
「进来吧。」
王砚明推门而入。
却见陶敬尧正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封信函。
见他进来,陶敬尧抬了抬手,说道:
「坐。」
「多谢学正。」
王砚明依言坐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陶敬尧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说道:
「王砚明,本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砚明心头一紧,恭敬道:
「请学正大人明示。」
陶敬尧看着他,缓缓道:
「大宗师顾大人,被御史参了。」
王砚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道:
「什麽?!」
陶敬尧将手中的信函递给他,说道:
「你自己看吧。」
「这是扬州那边来的消息。」
王砚明接过信函,快速浏览。
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巡按御史吕宪弹劾顾秉臣干预府试,紊乱取士。
圣上下旨调查,顾秉臣已停职待勘。
「怎麽会……」
王砚明喃喃道,脸色苍白,说道:
「大宗师,他是为了学生的事?」
陶敬尧点点头,又摇摇头,道:
「说是为了你的事,也对。」
「但,归根结底,却不是你的事。」
「是党争。」
「党争?」
王砚明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
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
「不错。」
陶敬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道: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顾大人是张阁老的人,吕御史是严阁老的人。」
「两派相争,由来已久,你的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就算没有你王砚明,他们也会找别的事。」
「随便挑个李砚明,刘砚明发难。」
王砚明沉默良久,皱眉道:
「那大宗师,他会怎样?」
陶敬尧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道:
「放心。」
「顾大人背后有人,张阁老不会坐视不理。」
「最多是丢官去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说着,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
「只是这提督南直隶学政的位置。」
「怕是保不住了。」
王砚明听后,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愧疚。
大宗师赏识他,提拔他,荐他入府学。
却因此被人参劾,丢了官职。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无能为力。
「大人。」
沉默片刻,王砚明抬起头,问道:
「学生能做些什麽?」
陶敬尧摇摇头,说道:
「你什麽都做不了。」
「这是朝堂的事,不是你一个学子能插手的。」
话落,他走回书案后,看着王砚明,语气郑重起来,道:
「倒是你自己,得好好想想。」
王砚明一怔,不解道:
「学生怎麽了?」
陶敬尧道:
「如今顾大人被参。」
「你作为他亲自点的案首,亲自荐入府学的人,身上已经沾了嫌疑。」
「新的大宗师不知是谁,但,无论谁来,恐怕都不会轻易取你。」
唰!
王砚明脸色一变,顿时沉默了。
「本官建议你,这次院试,暂且先避一避风头。」
「明年或者后年再考,等这事淡了,再说不迟。」
陶敬尧沉吟片刻道。
王砚明听完,依旧没有说话。
犹豫了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道:
「学正大人好意,学生心领。」
「但,学生不想避。」
陶敬尧眉头微皱,问道:
「你可想清楚了?」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新的大宗师若是有心避嫌,就算你的文章再好,也可能直接黜落。」
「到时候,你十年寒窗,一朝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王砚明道:
「学生明白。」
「但学生更明白,大宗师赏识学生,是因为学生的文章。」
「学生若因为避嫌就不考,那岂不是承认自己真的有问题?」
「学生问心无愧,为何要避?」
陶敬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硬气。」
他叹了口气,说道:
「可硬气有什麽用?」
「科举场上,不是你硬气就能过的。」
「考官一念之差,就能让你名落孙山。」
王砚明咬着嘴唇,脸色难看。
陶敬尧继续道:
「你再想想。」
「这不是小事。」
「若你执意要考,就要做好被黜落的准备。」
「到时候,可别后悔。」
王砚明站起身,躬身行礼,道:
「学生多谢学正大人提点。」
「学生,会好好考虑的。」
陶敬尧点点头,摆摆手说道:
「嗯,去吧。」
「回去认真好好想想。」
「是。」
王砚明退出公廨。
走在回舍的路上,脚步沉重。
秋阳依旧温暖,他却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人力,真的无法胜天吗?
他只想安心科举,只想靠自己所学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为什麽,就这麽难啊!
……
回到静思居。
范子美正趴在书案上打盹。
听到门响,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见是王砚明,咧嘴一笑道:
「砚明老弟,回来啦?」
「陶学正找你啥事?」
话没说完。
他就发现王砚明脸色不对,连忙坐直身子,问道:
「咋了?」
「出什麽事了?」
王砚明走到自己床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范兄,大宗师被参了。」
范子美一愣道:
「什麽?」
「大宗师?」
「哪个大宗师?」
「顾大人。」
范子美噌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
「顾大人?!」
「被参?!为啥?」
王砚明低着头,沉声道:
「因为我的事。」
「有人说他干预府试,把我从第三提成案首,又荐我入府学。」
「御史参他舞弊。」
范子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道:
「这……这叫什麽事儿啊……」
王砚明没有接话。
范子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砚明老弟,你也别太自责。」
「这事不怪你,是那些人,那些人要整他,跟你没关系。」
王砚明抬起头,眼眶微红道:
「可若没有我,他们就没有由头。」
「你想多了。」
范子美摇摇头,说道:
「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事。」
「你不过是,恰好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道:
「这就是党争啊。」
「你死我活,不讲道理。」
「当年我一个同窗中了进士后入京为官,也遇见了这样的事。」
「好好的官员,昨天还在高谈阔论,今天就锒铛入狱。」
「为什麽?就因为他站错了队,得罪了人。」
王砚明沉默地听着。
范子美拍拍他,说道:
「你也别想太多。」
「顾大人背后有人,应该不会有大碍。」
「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办?」
「院试还考不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