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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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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90书院】 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正场之后。
    接下来的数日。
    整个清河县城完全沉浸在科举的氛围中。
    每场考试间隔两到三日,用于考官们阅卷,排名,以及发布决定考生去留的圆案。
    因为过了第一场正场的筛选阶段,接下来的第二场初覆第三场再覆和第四场连覆,难度就相对小了许多。
    等到四场过后,原本的千馀考生,已仅剩下不到三百之数了。
    这段时间,王砚明心无旁骛。
    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将六年所学一一倾注笔端。
    父亲王二牛虽不懂具体名次高低,但,见儿子场场顺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只是默默将伙食弄得更精细些,夜晚添炭更勤些。
    ……
    很快。
    一转眼,便到了第五场。
    这一场,是知县陈县令亲定的加试。
    意在进一步甄别优劣,确定最终长案的位次。
    此场只考一篇,策论。
    考前一夜。
    王砚明照例温书至定更时分,方才歇下。
    王二牛小心吹熄油灯,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心中满是期盼。
    ……
    正月二十。
    第五场,策论来了。
    天色未明,王砚明再次踏入考院。
    经过搜检,书吏唱号:
    「戊字列,九号!」
    唰!
    王砚明心中微微一沉。
    戊字列,位于考棚最西侧,靠近那片以污秽着称的号舍禁地,茅厕。
    九号,恐怕已属臭号范围……
    果然。
    当他找到戊字九号时,一股强烈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号舍比其他列更为潮湿阴冷,墙角可见霉斑。
    而仅仅三四丈外,便是以芦席围起的简易茅厕。
    此时虽尚早,但可以想见,考试开始后,上百考生频繁如厕。
    那气味与蚊蝇,简直不敢想像。
    旁边。
    几个同样被分到附近号舍的考生,已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脸色发白。
    王砚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烦躁。
    林先生说过,科场之上,七分学问,两分运气,还有一分,是心性,心若乱,满腹经纶亦枉然。
    况且,对比原主家中那漏雨的茅屋,冬夜的寒风,还有为药钱发愁的日夜……眼前的污秽与不适,似乎,并非不能忍受?
    想到这里,他立马强迫自己适应起来。
    先入坐后,便取出笔墨,点燃油灯。
    微弱的火苗,在空气中摇曳。
    他从考篮中拿出母亲准备的薄荷叶,悄悄含了一片在舌下,接着取出春桃给的薄荷油,涂抹在鼻下与人中。
    清凉之意,瞬间冲淡了浊气,也让心神为之一清。
    不一会。
    随着考院大门关上。
    试题也逐一发下,只有一行字。
    近岁漕运沿线及滨湖州县,屡有水匪为患,劫掠商旅,侵扰乡里,虽有剿抚,然旋灭旋生。
    试析其根源,并陈靖绥之策。
    看到题目,王砚明眸光一凝。
    水匪,这话题对他而言,简直不要太熟。
    不久前,张府那惊魂一夜,刀光剑影的场景,此刻还依旧历历在目呢。
    作为亲历者,他天然比别人多了一层优势。
    就在他凝神构思时,考试正式开始。
    不久,茅厕开始繁忙起来。
    各种不堪的气味随着寒风一阵阵飘来,越来越浓烈。
    蚊蝇虽在初春不多,却也闻味而动,嗡嗡扰人。
    隔壁号舍已有考生忍受不住,发出乾呕声,更有心烦意乱者将笔重重搁在木板上。
    王砚明紧抿着唇,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试题上。
    提笔在草稿上写下。
    「匪患一在民生困顿,漕工丶纤夫丶失地渔民,遇灾年或盘剥,生计无着,铤而走险。」
    「二在吏治疏懈,关卡勒索,捕役畏缩,甚或兵匪勾结,坐地分赃,三在剿抚失当,只知武力清剿,不察民生根本,或招抚流于形式,未能妥善安置,使之复为匪类。」
    「四在地形便利,河湖港汊,官兵难以深入……」
    这些思考,有些来自平日读史阅世。
    有些,则直接源于那夜的观察与事后的反覆琢磨。
    起笔过后,他继续写道:
    「对策首在清源固本,轻徭薄赋,安置流民,兴修水利,使濒水之民有恒业,不轻易从匪,此乃长久之计。」
    「次在整饬吏治,严查关卡陋规,惩治渎职受贿之吏,选拔干员充实地方,保甲连坐,使匪类无所遁形。」
    「再在剿抚并用,以抚为先,对悍匪首恶,坚决剿灭,对胁从及求生之众,宜开自新之路,妥善安置,给予田土,贷以籽种,使其归农。」
    「最后,联防协守,沿河州县联动,商旅集资组建护船乡勇,配以快船哨探,弥补官兵之不足。」
    构思已定,开始正式誊写。
    得益于赵教头的每日教导。
    尽管浊气阵阵扑鼻,蚊蝇偶尔袭扰,但,他握笔的手依旧沉稳。
    将亲历的危机感,对民生的关切,对吏治的思考,全部融入在这篇千馀字的策论之中。
    写至,使濒水之民,舟楫以为利,而非以为患,使靖绥之策,仁心以为本,而非徒以兵威时,他自己心中亦有一股激荡之意。
    ……
    半个时辰后。
    写完最后一个字。
    检查无误,王砚明举手交卷。
    收卷的差役见他从臭号位置走来,脸上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同情。
    但,当差役接过试卷,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整洁非凡的卷面与风骨嶙峋的字迹时,同情瞬间化为了惊讶。
    试卷糊名后,再次被送到主考公案前。
    陈县令今日特意关注着策论场。
    因为,此题出自近期府衙行文,关切实务,正可检验考生是否两耳不闻窗外事。
    见又有早交卷者,且来自戊字列,便先问道:
    「戊字列?」
    「何号?」
    「戊字九号。」
    书吏答道。
    「九号?」
    陈县令和周教谕对视一眼,有些奇怪。
    陈县令眉头微蹙道:
    「怎地分到那里去了?」
    「考棚位置充足,那边不是没开放了吗?」
    一般考生太多,才会随机安排在臭号的位置。
    但现在就剩下三百人不到了,还将考生故意置于臭号。
    若传出去,难免不美。
    闻言。
    周教谕低声道:
    「许是,下面人疏忽了?」
    「此事还是不宜声张的好。」
    他久在县学,对衙门里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伎俩心知肚明。
    陈县令面色微沉。
    没说什麽,接过试卷。
    先看向眼前这份的策论。
    打算若文章尚可,便因这臭号之苦,酌情加分以作补偿,也算全了惜才之心。
    然而。
    读着读着,他脸上的沉郁之色却渐渐消散。
    这篇文章,全然没有一般书生策论常见的空疏迂阔,堆砌典故!
    其对水匪根源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对民生困顿与吏治关系的剖析,深刻而切实,非深谙世情者不能道。
    所提靖绥之策,从清源固本到联防协守,层层递进。
    既有儒家仁政理想,又有法家务实精神,更难得的是,剿抚并用,以抚为先的具体安置措施,思虑周详,可见,其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思考过如何落地!
    最让陈县令动容的是,文中那股深沉恳切的家国情怀与民本思想。
    这绝非一个只顾钻研八股,谋求功名的寻常少年所能拥有。
    「不错!」
    「好一篇经世致用之文!」
    陈县令抚掌赞道:
    「身处臭号,忍常人所不能忍,而心志不乱,反能写出如此洞见深刻,思虑周详的策论!」
    「此子之心性,之才学,之器识,当真了得!」
    周教谕等人连忙传阅,读罢亦是纷纷叹服。
    「县尊,此文不仅远超童生水准,即置之于生员之中,亦属上乘!」
    「析理透彻,对策切实,文气贯通,字字珠玑!」
    「更难能者,是其身处污秽而神思清明,困厄之中反见锋芒!此子必成大器!」
    陈县令没有说话,目光灼灼。
    看向试卷上那清峻如竹的字迹,又想起正场那两篇同样精彩的四书文。
    良久,提起朱笔,在策论卷上,于原先的圈记旁,又加了一个圈。
    而这一切。
    身处客栈,正与父亲简单吃着午饭,等待最终放榜的王砚明,尚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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