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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后面半句，与其说是激将，不如说是枯泽自己的感慨——一个真灵境的武者，怕不怕御史弹劾、怕不怕流言蜚语，还真不好说。
许舟沉默片刻，将怀里的圣旨又稳妥拢好。那卷明黄在他臂弯里已经被捂得温热，锦缎上暗龙纹的凸起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过，有一处龙鳞的边缘已经微微起了毛。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一面转向内侧，免得被旁人瞧见。
“既如此，那就走吧。”
枯泽直起身子，不再斜倚树干。黑衣拂去落于肩头的几片槐树叶。
“随我来。”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重新向着宫城而行。方才许舟本打算顺着午门出宫返回桃叶渡，此刻又折返回去。午门外的御街上，几个已经出了宫的官员正站在路边说话，远远看见许舟和枯泽折返，其中一人愣了愣，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僚。那同僚扭头看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装作在看街边的告示。
一路绕行，避开午门出宫的人流，顺着宫墙外侧一条僻静的马道往西而行。
这条马道夹在宫墙与民居之间，宽不过丈许，路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侧是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另一侧是一排低矮的灰瓦平房，那是宫中杂役和低等内侍的居所。
墙头有野猫蹲伏，看见人来也不躲，只是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巷子里没有风，日头晒得宫墙发烫，热气从墙面上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砖灰的味道。许舟走了几步，额头便沁出一层薄汗。枯泽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黑衣人影在朱红墙面前格外醒目，像一笔浓墨泼在了大红绢上。
阳光从朱红宫墙之上折射过来，那抹艳丽浓烈的赤色，晃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
许舟眯了眯眼。
沿途值守的禁军、奔走的小太监远远望见枯泽一身黑衣，又见身旁同行的许舟，神色齐齐一凛，纷纷垂手躬身，低声行礼：“枯泽大人万安，伯爷万安。”
有个年轻禁军行完礼直起身来，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了许舟一下，目光在许舟脸上飞快地扫了一转，随即赶紧垂下头去。
许舟听见他小声跟旁边的伍长嘀咕了一句：“那就是靖安伯？这么年轻？”
伍长瞪了他一眼，年轻禁军赶紧闭了嘴。
无人敢上前盘问半句。
密谍司指挥使的威势，朝野内外人人皆知。许舟走在枯泽身侧，能明显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中，畏惧的成分远远多过好奇。
这些人怕的是枯泽，怕的是昭狱那扇永远紧闭的大门，怕的是进去之后便再无声息的那些传闻。而许舟走在枯泽旁边，便也沾上了那一层令人不安的黑色。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可他也知道，从今往后，这种目光是躲不掉的。
一路行至一处不甚起眼的侧门。
宫门并不宽大，两扇朱漆小门，门口只立着两名内侍看守。那门在宫墙根底下缩着，门楣低矮，门框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几分，露出底下一层暗褐色的旧漆。门扇上镶着铜钉，钉帽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常有人进出。
见到枯泽过来，守门太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两个太监一个年纪大些，五十来岁模样，面白无须，眼角皱纹堆叠；一个年纪轻，不过二十出头，嘴唇上连一根胡须的影子都没有，垂着手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枯泽取出一枚暗纹的玄色腰牌递过去查验。
内侍只是随意核验腰牌之后，便躬身退开到一旁，把小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自门内悠悠飘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不淡，带着一丝沉水的苦味，又有一缕白檀的清甜，混在一起，像极了诏狱圜扉深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熏香。
许舟闻到这个味道，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枯泽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舟没有说什么，抬脚迈过了门槛。
跨进这道门，便算是正式踏入后宫的地界了。
道路两侧不再是外朝那种宽阔广场，取而代之的是曲折游廊，廊外遍植玉兰与海棠。
时值初秋，但仍花叶繁茂，阵阵幽香随风漫过来。
那玉兰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几朵残花倔强地挂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泛黄；倒是海棠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粉白小花压在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行走之间都放轻脚步，说话亦是低声细气。有两个宫女正在廊下收晒干的帕子，见了枯泽和许舟远远便停了手，屈膝行礼，等二人走过了才敢继续动作。
一路上并无多余闲杂之人。
枯泽走在前头引路，脚步放得不快。
廊下的地砖是江宁府进贡的细青砖，比金砖薄些，比寻常青砖又细密，踩上去有微微的回声，从廊柱之间弹来弹去。枯泽走在正中间，许舟稍后半步，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游廊里传出老远。
“有几句话，临行之前，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
枯泽一边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许舟能够听见，“长乐宫之内，说话务必审慎。皇后问话，不必急于应答。多听，少轻易许诺。中宫的人情，一旦收下，往后便不容易脱身。”
许舟抬眼看向枯泽的背影。
枯泽的背影瘦而直，黑衣裹在身上，显出肩胛骨两道锋利的轮廓。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略高一些，那是常年佩刀留下的习惯，刀鞘挂在左边腰侧，便要把右肩抬起来平衡重量。
许舟从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此刻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向来滴水不漏的男人身上，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许舟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提醒，我记下了。”
枯泽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