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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也快成那种人了。在那些传闲话的人嘴里，他已经是了。
月亮又躲进云里了。窗外暗了下来，只剩下槐树的影子，一团一团的，在风里晃动。
安陵侯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想睡。可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跑马，跑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留在清河，跟你一起，做这些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他忘不掉。那光芒，像是小孩子看见喜欢的东西时的那种光芒，纯粹，明亮，没有一点杂质。
她要是真的留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一起分地，一起办学堂，一起审案子，一起听那些老学究讲学论道。她站在他旁边，穿着素白的长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些百姓见了，会说：“看，那是安陵侯和院长，他们是一起的。”
那些闲话呢？还会传吗？
也许会传得更厉害。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女院长，就是被安陵侯睡了的那个，现在跟他住一起了！”
“真的假的？”
“真的！天天在一块儿，分地也一起，办学堂也一起，审案子也一起，能没点事？”
“那他们俩是不是……”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安陵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完了，”他闷闷地说，“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他忽然想起李不器白天说的那句话。
“这才是最牛逼的招数。”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那女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流泪，就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安陵侯，变成了一个睡完不认账的渣男负心汉。那些老学究，那些上师大师，那些先生，一个个目瞪口呆，只能在那儿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比刀剑厉害，比兵法厉害，比名家的诡辩厉害，比什么都厉害。
安陵侯从枕头里抬起头，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吞了一把黄连。
“行吧，”他自言自语道，“反正已经这样了。爱怎么传怎么传吧。该做的事，还得做。该走的路，还得走。总不能因为怕人说闲话，就不做那些事了吧？”
他想起那些分到地的百姓脸上的笑容。想起那些读书的孩子眼睛里的光芒。想起那些被记下名字的死者，他们的家人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那些事，比他的名声重要。
他的名声坏了就坏了吧。反正他也杀过人，手上沾过血，早晚是要下地狱的。早下晚下都一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回真的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那女人明天真的带着孩子来，他该怎么办？
算了，不想了。来了再说吧。
月亮又从云后面钻出来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皱着，嘴角还抿着，可呼吸已经平稳了，睡得像个孩子。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睡吧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安陵侯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轻松。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被阳光晒化了，没剩下多少。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院子里，陈怀远已经抱着状纸等着了。白云子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道德经》。老和尚在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密宗上师坐在角落里，捻着念珠，低声念经。禅宗大师袖着手，望着天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