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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宗上师在州府后面的小屋里，点着酥油灯，捻着人骨念珠，低声念着经。禅宗大师在老槐树下坐着，望着满天星斗，不知在想什么。张先生在一间借来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账本，一个一个记着那些死去的名字。
孙先生已经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第六天的清晨，清河州府门前，来了一个让安陵侯头大如斗的人。
那人姓李，名不器，延康学院里最不好惹的角色。据说此人年轻时当过兵，打过仗，在边关守过八年，手上见过血。后来不知怎的，弃武从文，进了延康学院，一边讲兵家，一边讲名家，偶尔还教几个弟子打拳。他讲兵家，讲的是“兵者诡道”“不战而屈人之兵”；讲名家，讲的是“合同异”“离坚白”，能把人绕得晕头转向。更可怕的是，这人脾气暴躁，说不过就动手，据说当年在学院里，曾有同僚与他辩法，辩到急处，他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单手把人举了起来。
那人后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安陵侯站在州府门口，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子那头走来。那人生得高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脚上一双快靴，走路带风。他的头发花白了，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不知是打仗时留下的，还是后来跟人打架留下的。
安陵侯的眉头跳了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陈怀远抱着状纸，站在门边，一脸茫然。白云子捋着胡须，眼睛眯了起来。老和尚握着扫帚，手微微发抖。密宗上师捻着念珠，面无表情。禅宗大师袖着手，笑眯眯的，像是在看热闹。
“安陵侯，”禅宗大师悠悠地说，“这位李先生，贫僧听说过。当年在嵩山，他跟一个少林武僧比试，三招就把人撂倒了。”
安陵侯苦笑一声：“大师，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吓唬我？”
“都有。”禅宗大师笑得更开心了。
李不器走到州府门前，站定，目光如刀，在安陵侯身上剜了一眼。他的眼睛不大，可精光四射，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安陵侯？”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安陵侯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在下安陵侯，久仰李先生大名。”
李不器哼了一声，也不还礼，大踏步跨过门槛，在矮几对面一屁股坐下。他的块头大，往那儿一坐，矮几都显得小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壶茶碗，皱了皱眉：“就这？”
安陵侯微微一笑，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李先生请用茶。”
李不器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把碗往桌上一顿：“茶太淡。有没有酒？”
安陵侯摇摇头：“在下不饮酒。”
李不器又哼了一声：“不饮酒，不杀人，你当什么官？”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有些刺耳。陈怀远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安陵侯抬手止住了。
安陵侯看着李不器，目光平静如水：“李先生，在下杀过人，杀得还不少。只是在下杀人之后，不饮酒。”
李不器的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他问。
安陵侯沉吟片刻，缓缓道：“在下怕喝了酒，就忘了那些人的样子。”
李不器沉默了。
他看着安陵侯，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被人从角落里翻出来，擦了擦，看见了上面斑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