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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张先生，你说，他们能做到吗？”
张先生想了想，缓缓道：“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安陵侯笑了。
孙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门槛边，望着那些远去的百姓，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忽然开口：“安陵侯，老夫还有一问。”
安陵侯点点头：“先生请讲。”
孙先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杀了那些人，那些人的家人怎么办？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老人，那些没害过人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们的孩子，在下打算送他们去读书。他们的老人，在下打算给他们分一份地，够他们养老。那些没害过人的人，在下打算让他们自己选。愿意留在清河的，就留下，好好过日子。不愿意留下的，就离开，想去哪里去哪里。”
孙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就不怕，那些孩子长大了，回来找你报仇？”
安陵侯点点头：“怕。可在下不能因为他们以后可能报仇，就杀了他们。他们没害过人，他们不该死。”
孙先生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把那卷竹简放在矮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安陵侯一眼：“安陵侯，老夫服了。不是服你杀了那些人，是服你敢让那些百姓自己商量分地。商君变法，是自上而下。你变法，是自下而上。商君的法，是让百姓怕。你的法，是让百姓自己管自己。老夫不知道哪个对，但老夫知道，你这个办法，更难。”
安陵侯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先生慢走。”
孙先生没有回头，抬脚跨过门槛，消失在人群中。
张先生没有走。他蹲在矮几旁边，翻着那些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安陵侯也不打扰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茶，望着门外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
过了很久，张先生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安陵侯，老夫想求你一件事。”
安陵侯点点头：“先生请讲。”
张先生指着那些账本：“这些账本，老夫想留下来，慢慢看。看完了，老夫想把那些被盘剥死的百姓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记完了，老夫想给他们立一块碑。”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里涌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
他点点头：“好。”
张先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把州府门前的青石板路染成金黄色的。
张先生抱着那些账本，一步一步走出州府的大门。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蹒跚，可他走得稳稳的，像是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白云子站在石狮子旁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张先生，你抱的那些是什么？”
张先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缓缓道：“是命。”
白云子愣住了。
张先生没有再解释，转身走进夕阳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白云子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清河州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安陵侯坐在案前，继续审那些还没审完的状纸。陈怀远坐在他旁边，一边看一边记。老和尚从城外回来，说今天又念了一天经，念的是《地藏经》，为那些被盘剥死的百姓超度。白先生从村里回来，说那几个孩子今天学会了写“田”字，写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一块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