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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不完。”安陵侯摇摇头，“可陈先生，你知道那三个月里，有多少百姓来告状？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告状的状纸，堆了整整三间屋子。在下带着清河县的官吏，日夜不停地审，日夜不停地查，也只审了一小半。”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安陵侯看着他，“剩下的那些，有的已经死了，告状的是他们的儿孙；有的还活着，可他们的冤，那些世家门阀认吗？认了。铁证如山，他们想不认都不行。”
陈怀远沉默了。
安陵侯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碗茶，语气缓了下来：“陈先生，在下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杀人要有程序，要按规矩来。这话没错。可在下想问先生一句：那些世家门阀盘剥百姓的时候，按程序了吗？按规矩了吗？”
陈怀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安陵侯端起茶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像是在自言自语：“先生读了一辈子书，想必知道《礼记》里有一句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在下愚钝，一直想不明白，这‘天下为公’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陈怀远：“是天下为那些世家门阀的公？还是天下为那三万吃糠咽菜的百姓的公？”
陈怀远的脸涨得通红。
门外，那群老人静静地听着。道袍老者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老和尚低声念着佛号，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白先生站在门槛旁，目光落在安陵侯身上，若有所思。
陈怀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沉声道：“安陵侯，你方才说夫子不讲程序，这话老夫不敢苟同。夫子作《春秋》，一字褒贬，何尝不是在立规矩？孟夫子言‘徒法不能以自行’，又何尝是否定律法的作用？你今日所为，分明是以暴易暴，以杀止杀，与那些世家门阀何异？”
安陵侯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他：“陈先生，在下斗胆问一句，若是孟夫子生在今日，见到清河县的百姓被盘剥至此，他会怎么做？”
陈怀远一怔。
“他会坐在家里，写一篇《为民请命书》，然后递上去，等着上面慢慢审？”安陵侯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敲在陈怀远心上，“还是他会像当年见梁惠王那样，直截了当地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陈怀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安陵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如水：“陈先生，在下不是不知道律法的重要。在下也不是不知道程序的意义。可在下更知道一件事：那些世家门阀盘剥百姓的时候，从来没讲过律法，从来没走过程序。他们想收租就收租，想加税就加税，想打人就打人，想杀人就杀人。他们杀人的时候，可曾经过有司审理？可曾三审定谳？可曾秋后问斩？”
陈怀远的脸又红了。
“先生方才说，在下与那些世家门阀何异？”安陵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下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杀了人。在下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盘剥百姓。在下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吃糠咽菜、衣不蔽体。在下杀他们，是想让那三万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怀远的眼睛：“先生，你说，在下与那些世家门阀，当真无异吗？”
陈怀远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睛在闪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