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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石凡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会走神。
襄城公主嗔怒道：“你军务便是军务，就餐便是就餐，何苦拿不起放不下？”
这是石凡常教育别人的话，被襄城公主拿过来说教他，不觉有些好笑。总体说来，当今形势对荆州很有利，至少比前段日子好出不知多少倍。但石凡高兴不起来，还有桩心事萦绕在心头。
襄城公主问：“大家都猜一猜，猜对的人今晚第一个喝汤。”
襄城公主准备了一锅王八汤，这是她辛辛苦苦提前几个时辰炖出来的，对她而言优先品尝的权力很重要。
因为是家宴，其实没几个人，石凡、襄城公主与荀灌娘这是一家人，张宾是襄城公主的干弟弟，赵妮是襄城公主的贴身侍卫，许彪则是赵妮的丈夫，加上从宫里跟来的侍女玲珑，总共也只有七个人。
石凡看看大家，“好吧！你们倒是说一说，我在忧虑什么，才会食之无味。”
一到这种智力题，大家不约而同看张宾。张宾笑道：“我要是回答了，你们就没机会了。”
这孩子，找打呢！
好吧，荀灌娘先来，说道：“虽然荆州已经转危为安，但建邺城迟迟没有攻陷，西路也不敢怠慢，又有一路大军深入敌后，郎君一定是心忧战事。”
石凡撇撇嘴，太不了解你家郎君了。张宾不待石凡发话，替他回答道：“如果兄长因为战事忧虑，那应该每日都是如此，不单是今日啊！”
荀灌娘知道自己猜错了，晃晃拳头以示威胁，跟随石凡这么久，瞎琢磨的本领还是欠缺。
许彪、赵妮夫婿俩商议半天，最后由赵妮代为发言，“是不是战场上有了新的军报，以至于大将军在作战双方之间举棋不定，因此才会迟疑？”
石凡不答，对旁边的张宾说，“孟孙，你来评判吧！”
张宾道：“兄长没有举棋不定，他在审慎的对比，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无须忧虑。”
轮到侍女玲珑，她皱着眉头想，最后说道：“莫不是因为先皇驾崩，大将军有所感触？”
石凡竖起大拇指，皇帝死了，他石凡必须得忧虑啊，全军穿戴缟素是应该的，举行祭拜仪式也属常态。那边，襄城公主叹口气，死的人是他皇兄，虽非一母所生，毕竟是兄妹关系。而杀人的是他十六弟，曾经关系还不错的兄弟，这让襄城公主左右为难，在这件事情上一概听石凡的，并未表达任何的个人观点。
张宾却道：“兄长因先皇驾崩而忧虑，这没有什么，但兄长真正忧虑的还不是这个。”
看他说的那么肯定，大家都是信服的，襄城公主看着石凡，她今天清楚的感应到石凡的惶恐，问道：“我也猜不出，看来，这第一碗甲鱼汤只能盛给我的兄弟了。”
石凡问张宾：“孟孙，你知道了？”
石凡自始至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但张宾知道他忧思所在，“裴逸民（裴頠）被关入大牢，而且看起来难逃一死，兄长于公于私，都不愿看到这一幕。”
石凡与裴頠的私交相当不错，不止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而且石凡的金谷印社是与裴頠合开的，金谷书局也有河东裴家的股份。而且，裴頠用于太学、国子学的课本源自金谷园的产业，卫烁、王惠风能够入国子学教书并做上从六品的官职，这都是裴頠的帮助。
在洛京时，石凡在朝堂上最敬重的除了张华便是裴頠，他们不止是有威望，学问大又人脉广，而且做事情灵活多变，不拘泥于固有套路。每次石凡被人针对的时候，裴頠与刘琨等人总能跳出来给他撑腰，这份交情不是一般的深厚。
让张宾都没能参透的是，既然石凡与裴頠关系好，自从听说他被抓便心事重重，那么为何在卢志拜访的时候，石凡却只字不提要营救裴頠。他完全可以提出条件，把释放裴頠作为双方谈合作的前提之一。
石凡感叹，“我也想提啊，但是不能！”
为什么呢，此刻的石凡完全有能力改变洛京的局势，他可以决定成都王是安稳做皇帝，还是屁股没坐热便被人赶走。如果是寻常的事情，石凡只要开口，相信对方不敢不从，但今天这场合、这环境，这人物都不符合。
至于原因，在石凡讲明白情况以后，大家都可以试着猜一猜。最核心的，皇帝是怎么死的，他可不是朝廷所说的突然生病，救治不及暴毙而亡，也不是坊间传言肉吃多了撑死，或者不小心撞死之类。
至少裴頠心里清清楚楚，皇帝是成都王派卢志带人去杀的，他知道这么重大的消息，不应该被灭口吗？之所以裴頠还没死，在于他的官职与声望都太大了，大到卢志都不敢轻举妄动，当卢志请示成都王的时候，这位大晋国的第三位皇帝也是没敢动手。须知道，要杀害的可是裴頠啊，当朝尚书令，豪门大族的代表，学问最大的裴武库……
石凡不对卢志提裴頠，在于他知道这个事情的敏感，石凡不管不问，事情还能照着本来的剧本发展。若是石凡问了，甚至强硬的要求对方交出裴頠，那就是逼着成都王与卢志做决定，最后的结果好坏，石凡完全不敢想象。
正因为有了这份顾虑，石凡想提却没有提。裴頠只是个臣子，却被关入皇宫内的金庸城，任何人在事发后都没有见过他，要不是隐藏的皇宫的内应密报，石凡也不应知道这个消息。
这番话一说，忧虑的就不是石凡了，而是饭桌上所有七个人。有危险的是裴頠啊，石凡心目中大晋国股肱之臣的典型模板，今天的张华便是明天的他，这是一脉相承的治国精英。襄城公主觉得，裴頠是忠诚、学识、规矩的代表，普天之下在这个年龄段里再难寻觅。其余众人无论是将军许彪、侍女玲珑，还是年仅十四岁的张宾，大家都显得忧心忡忡，裴頠要被杀害，偏偏大家束手无策，你说挠头不挠头？
襄城公主关切的问：“郎君，金庸城虽处皇宫，但并非铁板一块。杨芷姐姐曾被关在那里，不是一样被你偷梁换柱给救出去？司马遹曾进去过，你也想办法保护他的周全……”
石凡一摆手，“今时不同往日，县官不如现管，救你杨姐姐时我是右卫将军，又假借贾后的命令，如法炮制没有可能。我已经让皇宫内的兄弟主意，但这些人只是些眼线，能够对逸民兄好一些，万一出事能提早告知，并没有能力将他救出去。”
怎么办呢？裴頠随时会被杀害，生死只在新任皇帝的一念之间。天底下有没有一个主意，能够让皇帝相信裴頠活下来对他更好，而且活着的裴頠不会泄露他们的丑事？
张宾呢？大家开始找他，到了需要你出主意的时候。
张宾同样挠头，一张小脸皱巴成一团，从谋略而言，怎么做都有风险，并无万全之策。不过，思来想去，张宾觉得，我们应该直截了当一些，与其在这里纠结，不如正式与新皇帝摊牌，我们可以公开支持他，但必须换取裴頠的安全。
石凡想的是，我们实话实说容易，问题是怎么让对方相信，并愿意促成这次合作。想什么来什么，外面军卒进来汇报：“青州军的使者来了。”
他们派人来在意料之中，甚至于石凡与张宾都觉得他们来晚了，只是意料之外的是来的人很特别，以至于石凡觉得不应该在这么私人的场所接见他。
来人并不见怪，反而大呼正好，他已经好久没有与姑姑见面了！尤其是在一起吃饭！
你道来人是谁，石凡猜一百次也猜不对，来的竟然是“废太子”司马遹，他亲自跑来了。
襄城公主与司马遹关系不错，一个是年龄相当，能够玩到一起，另一个是两人有共同之处，比如玩心都很重，凑在一起能聊得很尽兴。记得石凡刚与襄城公主定亲的时候，每次偷偷见公主都是在太子府，他是太子府的属官，而襄城公主又能去太子府，两人私会因此方便了很多。
看着司马遹吃得高兴，襄城公主百感交集，若论个人感情，他们还是不错的。只是今时今日，随着形势的变化，司马遹不是太子，却正在努力做皇帝，襄城公主嫁给了石凡，却在军旅中出现。若是放在以前，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之间竟会有这么一次见面。
饭吃完了，就像是拉家常一样，司马遹说：“浩然，你必须帮我！”
石凡道：“我早先与孟将军约好，会替你们挡在函谷关两个月。殿下放心，我绝对不会食言。”
司马遹摇摇头，“光是拦阻两个月，现在看起来不够。”
他递过来一封书信，出乎石凡预料的，上面黑纸白字，写明了各项条款。包括封石凡的父亲石崇为荆王，荆州、蜀地、南部诸州，以及扬州与淮河以南的徐州与豫州，全部归他们管辖。荆王可以世袭，加九锡，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书信的最后，有司马遹的亲笔签名，以及他作太子时的印章。这份诚意怎么样，只要司马遹当了皇帝，愿意与石凡平分天下，大概是这么一个意思。
石凡身后的张宾笑了，救裴頠的办法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