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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最盛大的婚礼，是来自我母亲的。
师出北平四大名医的康医生和统一南五省的陆少帅的婚礼，真可谓是空前绝后。
婚礼在临城一处西式教堂举行。
你能想象吗？
在那样一个年代里，草坪上铺满了白玫瑰，香槟塔堆了十二层，一品居的主厨现场料理海鲜，宾客名单囊括军政界的半壁江山。
主婚人是我的大伯陆少淮，伴娘是留学归来的北平新任大学女校长。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我拿着鸽子蛋大的钻戒，一步一步往前走。
父亲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
阳光很好，他的神情格外紧绷。
我走到他面前。
父亲接过戒指，用力握着母亲的手。
我听到父母小声低语。
“别紧张。”母亲低声说。
“我才不紧张。”父亲胡说八道。
“你手心都是汗。”母亲戳穿他。
大伯开始念那些老掉牙的誓词。
父亲深情地望着母亲。
“我愿意。”
底下传来一片掌声。
大伯又看向母亲：“康成女士，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母亲有点儿走神。
我望着她，我猜大概想着明天的那场手术该怎么做，后天还在香江路有一整天的义诊，大后天要带我去治疗嗓子。
事实上，自从父亲准备婚礼那一天，母亲就有点儿心不在焉。
父亲太想给母亲一个完美的婚礼了。
有时候，往往忽略母亲真正想要的东西。
“康成女士，你愿意吗？”
母亲没听见。
大伯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一遍：“康成女士，你，愿意吗？”
母亲这才回过神来。
父亲正一动不动地凝着她，唇角下压，目光迫切。
像在等一个答案，不，是乞求一个答案。
母亲看着父亲许久，突然笑了，开口道：“我……我希望大家都能在这里吃好、喝好、玩儿好。”
然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她一提起裙摆来，把在场所有宾客都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吓人的。
难道你们结婚那天，不会穿马裤和短靴吗？
笨拙的高跟鞋和容易走光的短裤，可不方便你们在人生关键时刻做出抉择。
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了。
她翻身利落地爬上本该是象征浪漫、纯洁，拉着“公主”马车的，高大白色骏马。
一刀砍断了束缚着马儿的绳索。
父亲和大伯都惊慌失措地追了出来。
阳光洒在她的头纱上，熠熠生辉。
父亲追问：“你还没说我愿意！”
母亲握着缰绳，策马回身。
马儿身上是黄色的鞍，耳朵上还别着粉色的玫瑰。
她居高临下，笑容意气风发：
“我仔细想了想，我还是不想成为谁的妻子，如果我们一直相爱，就算没有婚姻的契约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不等父亲反应过来，带着我策马扬鞭，飞驰离去。
长大后我学习了历史，才知道母亲当年的行为有多么胆大。
一个逃婚的女人，还带着未婚时期生下的孩子。
这是最受指摘、诟病的举动。
要往前再数十年，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可当时的我完全不懂，我只知道，离开城市拥挤的街道后是一片无尽的旷野。
那柔软而蓬松的纯洁婚纱裙摆啊。
洋洋洒洒地追在马儿后面。
我张开双臂。
笑得好开心啊。
所以，父亲、母亲，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已经坐上去往边境战区的记者团火车了。
请原谅我篡改了志愿没有选择读书深造，原谅我拒绝了北平新闻编辑部的邀请。
就把我当成一只小鹰吧。
高楼大厦里的是养不出羽翼丰满的鸟儿的。
请务必不要担心我。
因为你们已经教会我怎么飞翔了。
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爱你们的女儿
——康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