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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先下手为强
曹洪的先遣军,在雒阳外围,遭到了韩暹所部和袁术部将苌奴军的拦阻。因为敌军都占据了显要关隘,曹洪无法通过,欲攻打也无必胜把握,急派快骑报告曹操定夺。
关键时刻,又是董昭帮了曹操大忙。
他分析朝中掌权四大将的关系:
杨奉兵力最强,却被董承所忌,而且严重缺粮,军心不稳。韩暹粗鲁少计,易被人利用。张扬已在外驻扎,可瞒着他行事。如果先争取杨奉,问题可以迎刃而解。
董昭算得上是伪造书信的行家,琢磨发信人和收信人的口吻、心理十分到位。
他便以曹操的名义,写信给杨奉,先称赞他护翼天子的劳苦功高,对他谦敬之至。再表示要拥戴他做朝中内主,自己做他的外援,最后抛出诱人的饵料:愿意提供军粮给他。
驻扎在梁县的杨奉接到书函,句句搔着痒处,喜出望外,立即上奏献帝,表授曹操为镇东将军,袭父亲曹嵩的爵位费亭侯。
董昭又去怂恿董承。
董承原本拒绝曹操,是不想多一个人来分朝权一杯羹,但韩暹自任大将军一职后,矜功妄为,擅权自专,丝毫不把他这个卫将军放在眼里,他心里怨恨;张扬在外,且和自己有隔阂,杨奉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既然如此,索性引一个外藩进来牵制韩暹!于是睁只眼,闭只眼,放任曹操进雒阳。
可叹这些人都忘了何进招董卓进京的往事了,殷鉴不远,依旧复蹈。可想而知,人在私心操纵下,所作所为是何等的弱智。
他们还没领教:曹操是一个比董卓厉害十倍的枭雄!
9月里,曹操大军抵达雒阳。几支曹军分驻城内外,控制了要害。
曹操首先派人请来董昭,深表谢意,并沟通了朝廷内外的情况。
次日,曹操便在董昭引荐下去朝见献帝。
曹操见了献帝,先小步疾走,脱履上殿。随俯身于地,三呼万岁。他原是京官出身,礼仪熟稔,一一如仪。
献帝看得心花怒放,多日不受这正规的朝拜之礼了,皇帝的身份正在淡忘,这下顿觉自己的身份又尊贵起来。
“爱卿平身!”献帝见曹操五短身材,微胖而敦实,面目也平常无奇,不是想象中具有气宇轩昂的英雄气概,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这是一个格外崇尚长相出众,风度超人,门第高贵的时代。
许多人的命运,都因这评人的标准而沉浮。曹操长得既不帅,出身也非贵族,他之崛起,可说全凭自己聪明才智,个人魅力所致。
刘协努力回避自己的思潮,和颜悦色的问道:
“曹爱卿,缘何来得这么迟啊?”
“启奏陛下,臣志在勤王戡乱,朝拜皇上,无日而不心驰神往。然在兖州屡遭叛贼吕布、张邈之流牵制攻击,平定兖州之后,又被豫州黄巾余党袭扰。2月奉诏,立即派兵先赴京师,以慰圣躬,何期又被韩暹等率军阻住,故尔来迟,望陛下明鉴。”
曹操抬起头来,从袖里取出一卷白绢,
“臣这里有表章奏上,请陛下治韩暹、张扬恃功骄纵之罪。”
献帝见曹操双眉扬起,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霍地感到这貌似猥琐的中年人,自有一番威仪,绝非易与之辈,心里突觉惕然而惊。
接过内宦转手呈上的奏章,刘协大致看了一遍,内容并无太大的触动,倒是那一手飞动的隶书令他心中暗暗赞赏。
他沉吟着,选择两不得罪的话语:
“曹卿所奏,于理甚合,于情嘛,尚可斟酌……韩、张两人,有护驾辟宫,安定朝班之功劳,这骄纵之过,或事出有因……一切就不问了吧?朕会饬戒他们,使之今后谦恭谨慎,不负朕之所望。“
曹操第一次上通天子,就是董昭通过张杨为中介的,应该说是有恩于己,但张扬与吕布关系密切,自然被曹操忌恨。至于韩暹并无私怨,曹操此章意在打压两人威风,拉拢董承、杨奉,起个投石问路的作用。
见献帝如此回答,知道皇帝有所顾忌,初来乍到,也不便坚持己见,就此罢休了。
献帝坐在阔别多日的金銮椅,望了一眼殿下密密麻麻肃立的群臣,一种久违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自返雒阳,各地旧臣络绎来归,朝堂之上,熙熙攘攘,已非昔日的萧条光景了。
刘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童音未尽,略带尖细的嗓子朗声道:
“曹爱卿不畏艰辛,公众体国,诛灭暴乱,辅翼王室,安定黎民,朕心甚慰……兹拜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以酬卿功。”
“臣叩谢隆恩!”曹操跪拜谢过,站起身来,
“臣见圣颜清减,众大臣亦面有菜色,憔悴不堪,一定是饥饿所致。臣已备下军粮,即刻奉上,以供朝中急需。”
献帝与百官听罢皆大喜,尤其是大臣们个个活泛起来,毕竟饮食是头等大事,天天饿着肚子,站班都站不稳,哪有精神处理公务啊!
过了几日,曹操便大刀阔斧进行一番整顿。
首先诛杀了献帝身边的侍臣尚书冯硕、羽林郎侯祁与侍中台崇三个官员,谓之“讨有罪”。罪名无非是尸位素餐,交通外臣,未尽臣职,致君烦劳等等。
接着,表荐有功之臣,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尚书仆射钟繇等13人,都封为列侯。董昭则晋升为符节令,掌管玉玺、虎符、节杖等皇家御用物。此谓“赏有功”。
最后,追赠死于李催之手的射声校尉沮俊为弘农太守。这叫“矜死节”。
曹操初露锋芒,便已隐隐显示出朝中第一人的威权,韩暹甚感畏惧,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生怕皇帝在曹操威逼下,改变着诏命,对自己下手,竟单骑逃往梁县,投奔杨奉大营去了。
曹操分化、瓦解护驾从龙四大将的策略,已经初见成效。
曹操十分看重董昭,常常邀他一起商议朝事。
一日,他请董昭一起宴饮,有荀彧作陪。三人席地而坐,把臂交盏,十分随便,没有上下主从之分。
曹操喝得性起,胡须沾满了酒浆,摇头晃脑,一副狂放不羁的模样。
荀彧暗暗皱眉,董昭却不以为然,笑道:
“孟德公不拘小节,豪爽大气,果然应了一句话:是真名士自风流,唯大英雄能本色!”
曹操抬起手臂,用衣袖将嘴一擦,哈哈大笑,
“公仁助我入京,又知我誉我,真曹操知己也!如今我来到这里,百废待兴,应施何举为先?请公仁教我。”
“将军举义兵,平暴乱,拜天子,辅王室,厥功甚伟,可追春秋五霸呀。”
董昭虽然喝了不少酒,脑子还是十分清醒,几句话就点到了要害:
“然京畿诸将,各怀异心,未必肯俯首听命于将军。我看您留住这里,形势不利,唯有将皇帝移驾才是上策……”
荀彧道:“朝廷颠沛流离,刚刚安定下来,如今又要迁动,只怕有违天子与百官的心愿啊。”
曹操亦道:
“我也有这样的顾虑呀。”
董昭颇有气派的挥挥手:
“将军原为豁达之人,岂不闻:敢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吗?”
“壮哉此言!“
曹操抚掌大笑:
“只是杨奉这些人,视天子为禁脔,会让我染指吗?”
“将军可以瞒天过海之计,骗过杨、冯等,假托京都缺粮,欲暂奉皇驾巡幸鲁阳,那里近许县,筹运粮食较易。待出了雒阳,即出轘辕关而东,直达许县。金蝉脱壳,杨奉欲追何及?”
荀彧点头赞道:“公仁兄此计大妙!”
曹操心中蠢蠢欲动,
“那你以为迁移哪里较妥?”
“愚以为许昌为好。那里离雒阳只有百余里,便于掌控,既属于中原,又近兖州,靠陈留,而此两处可做新都的东西屏障。”
曹操大喜,连连点头:
“公仁所谋,与我同出一辙。真吾腹心也!”
曹操加紧动作,派人调集能工巧匠,在许县加紧建造京室。
秋9月,曹操派毛玠送厚礼到梁县。见了杨奉,毛玠卑词转达曹操欲奉皇帝南幸鲁阳之意。杨奉为人勇而无谋,惑于眼前的小利,同意了曹操所请。
曹操又去奏请献帝。
刘协虽不愿再奔波,但雒阳缺粮有目共睹,百官又都无房住,不走又要忍饥挨饿。更为难以启口拒绝的是,曹操阴挚的目光注视,似有无形的压力,献帝拖延了一会,抗不过,便同意了。
曹操见关键人物都已搞定,高兴的转身要走,却被刘协叫住了。
“曹卿慢走,朕……朕有事相求。”
“陛下不用客气,微臣怎敢克当'相求'二字?只管下旨便是。”
“这个……此事令朕如何启口呢?……”
刘协脸上微微发烫,“还请曹卿,替朕保密方好……”
曹操奇道:“陛下所嘱,臣岂敢不遵?有何为难之事,臣一定全力达成。”
刘协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说道:
“朕,朕是要请曹爱卿,替我找寻两个人,两个姑娘……”
遂将偶遇张英、潘婕两人一事细细说了一遍。
曹操哈哈大笑:
“自古英雄爱美女,丈夫谁不喜佳人?何况陛下贵为天子,除了天上仙女,何女不可得!四海之内,年貌相当的女子,哪个不想攀龙附凤?陛下喜欢这两个农家少女,是她们前世修来的福分,岂不令她们高兴死!臣一定尽速将张、潘两女送到陛下身边。”
“如此……有劳曹卿费心了!”
刘协发自内心地感谢。曹操的面孔似乎也变得有些亲切起来。
他吩咐一旁伫立的杨胜:
“你随曹大人一同去,可以辨认两位姑娘。”
建安元年9月,曹操尽起三军护送献帝和百官,行往许县。
李典、乐进两将领兵先打前站,预做安排。曹仁、曹洪开道,于禁、许诸断后,自己与典韦在中间侍护献帝车驾。
百官或骑马或挤坐畜车,牛车、马车、驴车,应有尽有。因为马匹稀贵,甚至有官员骑着矮小的毛驴上道的。
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浩浩荡荡,迤迤逦逦,拖了足有十余里长,在官道上,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引得沿路百姓成群结队驻足观看。
将到许县,忽然后面一片哗然,喊杀声大震。一支兵马追赶上来,乱哄哄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于禁一边与许禇挡住追兵,一边派人速报曹操。
追兵高声叫喊:
“留下天子銮驾!不然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走在后面的官员,闻听惊惶失措。这些人饱受惊吓,以为战乱又来了,胆小的跌下车辆,在地上啼哭。
曹操闻警,暗道:
“难道杨奉发现了破绽,与韩暹联合追来?”
急命曹仁、曹洪护驾速进许县。自己率夏侯渊、满宠等将来援助后军。
原来来者并非杨、韩联军。只是韩暹气不过曹操一到京城,自己这大将军就黯然失色,杨奉又不肯帮他。忍无可忍,就领本部军来追袭。
许褚见有厮杀,正中下怀,兴奋地大展身手,挥舞着大刀,见人也是一刀,见马也是一刀,追兵纷纷倒地。
韩暹见没有便宜可佔,乱冲一阵,就率兵退走了。
队伍有惊无险,终于全部安全进入了许县。
经过工匠与兵士的紧施急赶,许县的宫室建筑大致完成。皇帝宫殿,百官府邸,宗祠祖庙,司院衙门,钱粮府库等等,一应俱全,相继落成。虽然粗陋草率,但毕竟聊胜于无。
曹操请皇帝与众官先行入住,再让工匠们修缮加工,逐一完善。
自李傕、郭氾之乱开始,天子西狩,朝廷混乱,百官流亡,居无定所,上下无序,礼仪全失,种种狼狈不可胜数,到了许县,总算宗庙社稷得到恢复,历代帝宗终于又享血祀,社稷神坛,也得到祭拜。
百官各安其所,不管大小,毕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片私人空间,于是俱各大喜,感念曹操之恩。
自兹,许县成为了陪都,称为许都。直至今天,还留有汉魏故城遗址公园,供后人凭吊,发思古之幽情。
献帝如释重负,又住进了庄严宽畅的宫室。虽然仍无实权,但貌似至高无上的天子身份,得到了尊重。更不用说,饮食无虞,衣着无忧了。
更令刘协高兴的事,曹操果然说话算话,不多久就把张英,潘婕两人送来了,还捎带着四、五个与她们要好的同村小姐妹。
杨胜领着一行人进入内殿,这些已经换上鲜艳新衣服的农家少女,个个睁大惊奇的眼睛,东张西望,啧啧赞叹。好似一群鸟雀飞入鲜果累累的树林,叽叽喳喳开心地鸣叫不停。
刘协笑盈盈的望着她们慢慢走近,也不出声打断。
潘婕第一个看见献帝,忙招呼伙伴们住嘴,她和张英对望了一眼,神情激动地快步上前,伏倒在地:
“臣妾潘婕、张英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套杨胜在路上教会的见面礼,她们不知学了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面对皇帝本人,还是禁不住紧张,声音发颤。
刘协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柔声说道:
“自从一别,朕思念两位妹妹真是一日三秋,今日总算又见面了!”
张英饶是大胆泼辣,到了这里毕竟有点胆怵,面对华服衮袍的刘协,处于宽阔肃穆的殿堂,她怎么也难以将当日那个站在杂草众生的树林里,尘灰满脸、面色憔悴的书生少年联系起来。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刘协,又低下头去忸怩着说道:
“那日我们姐妹不知您……您就是皇帝,太无礼了,请陛下恕罪。”
“哈哈,爱卿何罪之有?”
刘协见她圆圆的脸蛋,经过不多时日的营养滋润,变得像苹果般鲜嫩好看,一边的潘婕脸色也白中泛红,尽显妩媚。在一身彩缯衣服的衬托下,两人明眸亮颜,唇红齿白,更觉得漂亮可爱,不禁伸出双手,将两人揽在怀里。
“朕正是喜欢两位妹妹天真烂漫,绝无做作,才念念不忘的呀!朕要册封你们为贵人,从今以后,我们就可以再也不分离了,两位爱卿可愿意?”
张英,潘婕似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懞了,像两只小猫傍在刘协胸前一动不动。
杨胜忙在身后拉拉她们衣襟,低声道:
“快,谢恩!快谢恩!”
两人遽然惊醒,忙挣扎出怀,伏地再拜:
“臣妾……谢陛下隆恩!”
刘协哈哈笑着,又将她们拉起。
“爱卿不必多礼,以后在后宫,我们就免去这些繁节缛礼吧!”
张英指着不远处一直跪着的几位少女,“她们都是跟我们一起来的,陛下也认识啊,求您给安排一下,不要让她们再回去挨饿了吧……”
“这个自然。就让她们入宫随你们居住,做两位爱卿的亲随宫女吧。”
张英嗫嚅着:
“臣妾……还要求陛下答应一件事。”
刘协笑道:
“那日在林中,爱卿伶牙俐齿,弄得朕张口结舌,今日怎么变得反而是你结巴了?”
张英红着脸嗔道:
“那日……那日不识天威,自然大胆,今日,贱妾忽从地下跃到天上,怎地不手足无措呢?”
“哈哈,爱卿果然有趣!你且说有何事求朕?”
“臣妾与潘姐都是农家女,得蒙天恩入宫,这几日一直像在做梦一样。妾与潘姐商议过了,恳请陛下答应我们的请求,妾等就终身陪伴陛下。不然……不然的话,宁可回家务农,终老田间。”
“哦,两位妹妹还有条件,说来听听。”
“妾等自小家贫失学,缺少教养,日后在宫中必定有违礼仪多多,还请陛下与皇后等贵人谅解。请陛下派人教妾等读书写字,希望能跟得上礼节所需,这是其一。”
刘协点头,“朕一贯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是无妄之语。远的不说,我朝名女班昭,博学多才,帮助父兄续成巨著《汉书》,世人尊称为'曹大家',赞誉有加。近代蔡邕之女蔡琰蔡文姬,也是一代才女,享有盛名。两位爱卿要读书,朕是大力支持!喔,还有其二?”
潘婕接着说道:
“臣妾等生在农家,长在农家,不习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恳请陛下让妾等参与稼穑农事。臣妾见许都桑树甚多,可以发展养蚕事业,将来有利织丝作衣,也是一件于国于家有利之事。不知陛下可允许?”
刘协十分感动,
“两位爱卿贫不墜志,贵不忘本。一心想着为国出力,为朕分忧,真是朕的红颜知己,堪为女中楷模,朕岂有不准之理!”
张英、潘婕欢天喜地的拜谢了献帝,自此入住后宫。
她俩聪明本分,勤劳真诚,十分讨人喜欢。
伏后和董贵人之间暗里争宠,却不嫉妒两人,俱争相笼络。张、潘两人不偏不倚,反使后宫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