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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劫后余生
众军合力打开城门。
曹仁在城外，忽见城内四处火起，闻听杀声震天，心下着忙，不知是胜是败。
正等得心焦，见曹操等人冲突而出，个个烟尘满面，筋疲力尽的样子，忙道：
“各位将军，你们保护主公先回大营，待我接应其余部众就回。”
典韦等不再客套，匆匆护卫曹操奔回军营。
时至正午，溃兵陆陆续续逃回营地。夏侯渊腿上中了一箭，李典光着脑袋，失去了头盔，满身血污，惊魂未定。
众人见其狼狈，待要笑时，想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禁相对苦笑。
李典心有余悸的叙述道：
“差点回不来见主公与各位了！我一开始战退曹性，追了一回，回头不见了主公，便回马来寻，不料正撞见吕布那厮，我知道不是他对手，但是狭路相逢，无处可逃呀，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接战。谁知没几个回合，便被他挑去了头盔—一还亏我头低得快，不然这吃饭家伙就没了！我想这次性命难保，突然吕布舍我而去，奔我左前的一支人马追去。
“我庆幸又纳闷，却远远望去那支队伍里有一件红袍时隐时现。'哎呀，主公在那里！'我心中大急，急忙悄悄跟上，相机救助。只见吕布追上前，几下杀散了随从，将铁戟按在红袍人见上，得意的大笑：'哈哈，曹阿瞒！你还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我紧张得心要从口里跳出，正要拼死向前，忽见那人回头笑道：'吕布匹夫，凭你这种徒勇之辈，岂是我主公对手？'
“哦，原来是青州降将陈良呀，他嘴里说着话，一把马刀向吕布脸上挥去。吕布发怒，挥戟挡开，又一戟，就将陈良刺倒！还不解恨，用戟将他钉在地上，口中还喃喃骂了几句。我怕被吕布发现，便趁乱溜走了……”
众人默然。
曹操叹道：
“可惜了一位重义之士！陈良是为我而死的，真是当今的纪信啊（楚汉成皋之战中曾假扮刘邦，被项羽杀害的汉将）！”
转头问道：“妙才，你是怎么受伤的？”
夏侯渊沮丧地说：
“我受伤更是不值，伤在无名小卒手里！当时我与高顺战在一起，以为凭我勇力胜他绰绰有余，不料竭尽全力，只战个平手。那家伙枪法熟稔，动作敏捷，武艺不在我之下。仅是如此倒也罢了，我纵不胜也不至于惨败。可怕的是他的部下个个如狼似虎，行动一致，攻势猛烈，看似训练有素，我的部卒交手不久，就死伤狼藉，被打残了……
“我急火攻心，猛杀猛砍，与高顺拼命。那家伙避开正面，举枪一摆，他部下霍地退开数步，真是倏进倏退，迅捷异常。我正要麾军追杀，敌军呼啸一声，无数长矛向我军飞来，中间还夹杂着利箭。我军猝不及防，死伤数百人，我的腿上也中了一箭，幸亏乐进将军来救，并力死战，才逃了出来……”
戏志才插话道：
“众位将军以后碰到高顺，千万不要小觑。他本人虽不以武勇超众，但他指挥的陷阵营，却是天下闻名的王牌军。虽然只有七八百人，号称千人，却都是并州百战精锐之士。昔日黄巾军几员大将都死在他们手里。如若哪位成名大将伤在无名兵卒之下，实在太不值了啊！”
众将皆摇头吁叹，心中惕然。
过了一会儿，曹洪也回来了。众人见他气喘未息，脚步虚浮，好似虚脱的样子，忙问究竟。
曹洪摇摇大脑袋，右手无力地摆摆，
“别提了，今天我可算在士卒面前大失脸面！”
李典年轻，尚存调皮心态，打趣道：
“莫非我们的曹大将军，也败在无名之辈手里？”
曹洪举手作势，要拧他脸蛋，李典一笑躲开。
“咳，我在南城把住城门，等了一阵，正逢滿宠匹马单刀逃了出来，后面有一员敌将带兵紧紧追赶。我见他盔歪甲乱，面色苍白，谅必疲乏到极点，急忙上前放过满宠，拦住敌将。
“不料那将看似长相周正，善眉秀目，武芒却十分高强，一杆铁枪，上下翻飞，枪枪不离我要害。我的大刀几番劈砍，都被他逼挡在圈外，斗了20余合，我竟然防多攻少！满宠见状也来夹攻，我原不是恃多欺少的人，碍于当时情急，只想早些战退敌人，安然接应败军回营。当时便抖擞精神，双战敌将，斗了几合，竟然奈何那人不得……
“敌阵中有一人大叫：'以二战一，不是好汉！侯成来也！'一将气势汹汹，举矛上前就刺，满宠无奈，只得迎战侯成。
“我便孤身苦战那将，使出师尊教我的五虎断门刀法所有绝招，用尽我老洪吃奶力气，劈头盖脑，缠腰扫颈，刀刀要命地砍去，仍被那将一一化解。
“正在气馁之际，那将忽然回马要走，我暗思莫非那厮力怯了？毕竟是我老洪力胜一筹啊！一时冲动，驱马去追。
“满宠在旁大叫，'小心回马枪！'我省悟，怔得一怔，谁知那厮在马上扭转身躯，左手单举长枪，架开我大刀，右手抽出一条乌黑的钢鞭，直砸我脸面！我惊得心中大叫：'不好，我老洪要玩玩！'拼尽老命朝后仰身，躲过了一鞭之厄。不料力用得猛了，坐不稳马鞍，从马背后载倒下来！幸好跌得不重，我脑子还算清醒，就地几个翻滚躲到我方一匹马后……
“当时再顾不得脸上无光，一面鸣金收兵，一面大叫部下放箭阻敌。
“满宠被敌将大斧划着肩膀，还好性命无忧。我们就此逃了回来……”
叙述完惊心动魄的一幕，曹洪犹自摇头叹道：
“唉，我老洪半世英名休矣！吕布手下，怎会有如此多的好手？”
曹洪平日诙谐乐观，众将都爱与他交往，此时见他将性命相博之事，也说得滑稽，不仅莞尔。军帐里一时倒没有了打败仗带来的沉闷和懊丧气氛。
“那个战败你的敌将，是不是骑着黄骠马，长得和于禁有几分相像的？”曹操发问道。
“正是那人！主公，你也见着此人了？”
“此人名叫张辽，昔年在丁原手下，官位尚在吕布之上。此将厉害，于禁也伤在他手下，差点性命不保。”
曹洪走到于禁面前，见他脸色发青，头冒虚汗，拉着他前后略观一番，摸着他残破的护心镜笑道：
“于禁兄弟，咱俩难兄难弟，这下我老洪心里还好过些。一个耻辱，两个人分就只有一半了嘛！”
于禁皱着眉头苦笑，众人都哗然哄笑起来。
曹操哈哈大笑，
“胜而不骄，败而不馁，各位将军能如此豁达，方显我曹家军本色！今天中了反间计，一时疏忽而已，我当重振旗鼓，谋定再战，定将吕布赶出兖州，诸位有此信心否？”
众人齐声应道：
“唯主公马首是瞻！”
两军在濮阳僵持了一段日子。
忽报戏志才病重，曹操慌忙带众幕僚前去探视。
戏志才原认曹操是个豁达大度，志廓四海，能安定乱世的英雄，所以决计殚精竭虑，为曹操谋划策力。但两征徐州，亲眼目睹曹操杀人如麻的报复行为，视民众为草芥的疯狂举止，心里冷了半截。
他对好友枣祗叹道：
“曹操之才，虽然足以扫灭诸侯，兼并大半天下，但我看其欲成就汉高祖、光武帝帝业，是没有希望的。因为他骨子里的暴君倾向与行径，以及极端的自我心理妨碍了他的大业啊！”
心力交瘁之下，戏志才本不强健的身体，迅速垮掉了。
曹操见戏志才病入膏肓，不禁叹道：
“先生为我受累了！悔不听先生之言，致有陈宫，张邈之叛……今日先生还有何言教我？”
戏志才喘息着说道：
“如今兖州大部饥荒缺粮，只有东阿尚有余蓄。县令枣祗是我旧交，我已去信请他尽力资助主公……至于吕布，目前不必与他交战，待他粮尽，军中生隙，再伺机进击吧……”
曹操闻言为之感动：
“先生到这步田地，尚为我谋划周详，操实有愧于心啊！不知先生……万一不虞之后，谁可以为我参赞军事？”
戏志才颤抖着手臂，指着荀彧道：
“文若，可也……”
“文若之后呢？”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文若所交，皆海内俊彦，可……可请文若推荐……”
言罢，戏志才气喘不止，闭目歇息，不再张口。
曹操落泪，与众人告辞而出。
捱了两日，戏志才溘然长逝。年方35岁。
曹操与吕布在濮阳相持了百余天，双方均无大的进展。
眼看进入秋季，麦熟在望，忽然天灾又降：一场大规模的蝗灾席卷了山东大地。
无边无际的蝗虫大军，遮天盖地扫荡而来，所到之处，片片绿地立即枯黄。不论是青涩的庄稼，还是绿色的草叶，统统一扫而空。其势凶猛犹胜千军万马。
田里既无收成，存粮成了金贵物。一斛谷竟卖到了50万钱，远胜千金。百姓青黄不接，草根都被蝗虫啃光，除了剝树皮，见到活物就吃，猫狗蛇鼠，乌雀虫豸，凡能进口，皆不放过。
最后吃无可吃，甚至出现了互相交换儿女做食品充饥的惨剧。中原大地上饿殍遍野。
曹操看看军粮告罄，连人脯（杀人做成的人肉干）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好撤军回甄城与东阿就食。
吕布也引军退到山阳，双方暂时罢兵。
袁绍得知曹操的宭状困境，心里十分高兴：机会难得，可以趁机将这个桀骜不驯的老友收为麾下，控制这支实力不凡的军队。对自己统一天下真是大助力。马上派谋士许攸前去游说曹操。
许攸年轻时，欲与冀州刺史王芬等一起谋废汉灵帝，并试图劝说曹操参与，被曹操拒绝了。事败后，王芬自杀，许攸逃亡。袁绍脱离董卓逃到了冀州，许攸一同跟随，成为得力谋士。三人有这层关系，所以袁绍认为派许攸去恰当的。
许攸见了曹操，鼓动如簧之舌道：
“袁本初与曹使君多年旧交，得悉孟德困境，非常牵挂关心。特请君将家小迁到邺城，那样后果无忧。再送你军粮食资，助你渡过难关。君改日再整军去战，必定能破吕布啦！”
曹操沉吟道：
“君言有道理，只是兹事体大，且容我与众人商议一下。”
许攸笑道：
“当今之世，还有何人比袁本初同你交情更深厚呢？孟德公不要自误啊！”
曹操点头不语。
退回内帐，便对众僚将此事说了。
荀彧等一时亦无良策。
曹操万般无奈，准备将丁夫人和家属，择日启程送去袁绍冀州的治所邺县。
正赶上程昱从范县来，听闻此事，立即去见曹操，一脸严肃的样子：
“明公送家眷去鄴县，是准备对袁绍俯首称臣了？这实在是下策啊！”
曹操叹道：
“唉，形势比人强！……全军挨饿，万不得已呀！”
“昔日齐国田横兄弟三人，相继为王，与诸侯一同南面称孤。高祖刘邦得了天下，田横不愿降服，宁愿自尽！为何？大丈夫宁为鸡头不做牛尾，是把侍奉别人看作不能忍受的耻辱啊！明公不以为耻，我却为明公脸红了，何以我主气节还不如一个田横呢！”
程昱不顾曹操尴尬的脸色，继续不留情面的说道：
“韩信、彭越甘心听命，为高祖打下大半汉家天下，结果如何呢？兔死狗烹而已！明公有贤哲之志，龙虎之威，难道要重蹈两人覆辙吗？何况袁绍不如汉高祖远甚！
“如今兖州形势是难，但吕布也难。只要明公坚定信心，属下齐心协力，熬过这一关，必能柳暗花明！我倒觉得明公应该学学勾践的卧薪尝胆，高帝的坚韧不拔，光武的屈身忍受。成就王霸大业，哪有那么容易的？！”
曹操听罢，肃然起敬，对程昱敛襟拱手施了一礼：
“若非仲德匡我舛错，几乎误了大事，请受我曹操一拜！”
程昱慌忙将曹操扶住。两人相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在与吕布僵持的日子里，王弼从长安回转，报告了李傕代表朝廷，拜曹操为镇东将军，袭其父费亭候的消息。
还向他透露：献帝私下召见他，盼望主公去长安，参与朝政，分夺李傕郭氾之权。
曹操精神为之一振，顿时浮想联翩，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