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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二征黄祖
孙权满怀期待的望着蒲团上打坐的吳范,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大吉大利的肯定语。
自从建安八年第一次讨伐黄祖,已经四年过去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为父亲复仇,可是不期而遇的要事就是这么多,作为一方之主,他不得不亲自处理,一次次让征伐的计划搁浅。现在境内此起彼落的叛乱基本已经平定,是该将“征讨黄祖”重提议事日程上来了。
占卦问卜定吉凶,是上至君王诸侯,下至豪强庶民做大事前的必备程序。吳范这个江东大术士,曾多次预算后事得中,而被孙权器重相信。
此时他两眼视而不见的盯着亭中的廊柱,两手掐指推算推演,嘴唇蠕动着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吳范终于开口了:
“今年多凶少利,不如明年为好。戊子之年,荆州之主将身死国亡,将军之行,因势而成。”
“什么?刘表明年会死?……你能那么肯定?”孙权半信半疑。
“正是。与其面对黄祖、刘表互援之势,不如静待其变。何况今年丁亥,猴猪相冲相害,主江东有几番丧事啊!”
孙权沉默了。说起丧事,哀痛莫过于去年冬天,太史慈的去世。
这个勇冠三军、江东箭技第一的大将,不但是兄长的生死之交,也是自己的股弘之臣,正想依仗他继续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谁料他只有41年的壮年,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听说他在临死之际含泪长叹: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持七尺之剑,为国效力,为何壮志未酬就此殒命呀?!……”
每每念及此语,孙权就激动不已,痛心不已。他先后授太史慈的儿子太史享以尚书、校尉和吴郡太守之职,表达了对这位江东良将的特殊感忱。
“今年还会丧我良将?会是谁呢?……咳!将军难免阵上亡,瓦罐不离井沿破,我也无法保证哪位长生不老。明年出征就能保证不死人吗?吳范之卦会是百发百中吗……时不我待呀!……”
孙权复仇心切,便不听吴范的警告,毅然出兵江夏。
黄祖闻讯,气恼异常,在府中大骂:
“孙权小子干吗阴魂不散,缠着老子不放?真他娘晦气!我和你爹本无冤无仇,射死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怎地的不去寻刘表报仇?……”
苏飞叹口气道:
“将军,您也太任性了些。杀了一个天下大狂士祢衡,一个海内大英雄孙坚,为自己惹下了无穷的后患!你想:祢衡之狂,曹操和刘表都受不了,可他们想杀却不杀,借你的手除去,遂了他们的心愿,却毁了你的名声。
“孙坚之勇,屡挫董卓的凶焰,大张关东联军的胆气,成为天下义士钦敬的英雄,一旦死于将军之手,道德舆论自然诋毁你。所以孙策、孙权兄弟来攻打您,肯出头帮你的人几乎没有啊!”
黄祖瞪起了眼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总不见得我自己割下脑袋,去给祢衡、孙坚赔罪?……他娘的,老子和他拼了,也许老天庇佑,杀了孙权那小子也不一定……”
黄祖盛怒之下,勇气百倍,亲自领着水师迎战江东军。
浩瀚的江面上又是一场兵船相撞,箭雨相迎,血肉横飞,死尸沉浮的景象。
然而怒气代替不了实力,黄祖依然战败了。
江东几员大将率兵猛攻黄祖的帅船,将许多沾油的火把扔了上去,烟火包围了大船。黄祖心慌,从燃烧的大船上转移到一首轻便的小舸上,趁乱逃跑。
忽听有人大声喝叫:
“黄祖哪里走!快快纳命来!”
一条战船载着一员江东将领飞快的追赶上来,黄祖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命令船上十余个军士:“快划快划!……”
那将在后哈哈大笑:
“黄祖狗贼,今日命定丧我凌操之手!”
只有两丈远了,凌超丢下长矛,挽弓搭箭,黄祖见了一伏身趴在甲板上,
“嘣”的一声大响,黄祖惊叫:“我命休矣!”愣怔片刻,觉得身上无痛无伤,抬头却见追船上一群兵士围着倒地的凌超惶急的叫喊。
斜刺里驶来一条船,黄祖看似自家船,心中大定。船上一将,彪悍雄壮,黄面黑须,手挽长弓高叫道:
“叫你们认识我甘兴霸的手段,着!---”
箭飞处,追船上的桅杆被一箭射断,船帆哗啦啦的落下来,那船就在江面上滴溜溜的打转。
等到江东其他将领赶来,黄祖已经逃得远了。
孙权胜了一仗,却折了凌超,叹息道:
“原来丧亡之兆应在他身上……凌校尉每战必前,奋不顾身。当永平县长,又能治理山越,能文能武,真可惜了呀!”
气愤地命令将士们封锁江面,准备进行陆路之战。
忽然有人来报:平虏将军徐琨也中了流矢阵亡了。
孙权吓了一跳:
“啊!表兄也战死了?这、这,这仗真是得不赏失呀……不想表兄你剿灭李术,却也死在黄祖手里。黄祖狗贼,你又添了两笔血债!……”
围困江夏多日,并未取得大的战果。突然吴都传来噩耗:吴太夫人病故。孙权大惊失色,连串的热泪夺眶而出:
“我理解错了,原来母亲之逝才是真正的大丧啊!……”
他一刻也不延迟,立即整军掳走江夏郡周围的数万人口回师了。
回到吴郡,孙权含悲讯问:
“我母亲有何遗言?”
张昭流泪答道:
“太夫人念念不忘将军近况,嘱托我们几个老臣尽心辅助,他的心全在孙氏功业上啊,临终喊了几声'策儿、翊儿,母亲来见你们了!'……”
孙权哀伤号哭,泪珠长墜,打湿衣襟。
“她是因为大哥、三弟死于非命,积哀成疾而早逝的呀!母亲,孩儿不孝,未能给您老人家送终,百身难赎啊!……”
张昭劝道:“将军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请以大事为重,珍摄身体。”
孙权抹着眼泪,抽噎道:
“我江东三代能有今日,吾母功莫大焉!多少年呕心沥血,在背后辅政。
“先是破除世俗之见,冒着风险嫁给我父,积极支持父亲进取;再以宽容博爱胸怀,为我大哥纠偏戒燥,收取人心;又以坚毅远大视野,为我凝聚臣僚,坚定自主独立大政……试问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如此杰出的女性呢?我欲再聆母亲教诲,其可得乎?……”
说罢又是放声大哭。
周瑜脸色哀戚,出言相劝道:
“太夫人视我如同亲子,我的心里也痛如刀绞。但仲谋你有一个伟大的母亲,当以她为骄傲,你告慰她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是完成她的心愿,铲除宿仇,壮大邦域,成就江东大业。这样,不但是太夫人她老人家,就是伯父大人和伯符兄也都含笑九泉了!……”
“公瑾兄,所言极是……”
孙权抬袖擦干眼泪,慢慢平静下来,眼神坚毅的答道:
“我定当竭我一生之力,为图江东腾飞而自强不息,还望诸君佐我教我……”
吴太夫人被隆重的葬入孙坚高陵。
黄祖逃回江夏,紧闭城门,再不敢出战。每日躲在府中,饮酒纵色,消磨时日。
苏飞入见谏道:
“大敌在侧,将军怎能不想退敌之策,枉自蹉跎时日呢?”
黄祖放下酒杯,抹嘴边的酒滴,不以为然的答道:
“几番遭遇战,在我危难之际,总有意想不到的救星到来,证明我乃是有福之人哪!然而几次出战都失利,看来流年不利,宜静不宜动,宜守不宜战。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坐视其变,干嘛自找麻烦呢?”
苏飞有些不平:
“这次将军脱险,全靠甘宁力救。怎可不论其功不升其职呢?”
“有福之人不用忙,自有百灵护呵,甘宁不过适逢其便而已。再说了,两军对阵,他不帮主帅,难道去帮敌人吗?……”
黄祖伸手在一个斟酒的侍女胸前摸了一把,嬉皮笑脸的回答。
“将军为何不喜甘宁?莫非有成见吗?”苏飞仍不平地追问。
黄祖的脸色也不悦起来,
“你为何这般推崇甘宁?我也听说他猖獗一时,年轻时就是个大盗,带着一帮不良少年,杀人越货,而且衣锦挂铃,招摇过市,人称'锦帆贼'。
“后来虽说又折节读书,文采武艺都还过得去。可是你想过没有:他原是钦佩孙策武力超凡,想去投靠,只是因为孙策死了,才半途留在江夏的。现在我们的敌人就是孙策之弟孙权,你说甘宁这样的人,我敢重用吗?”
苏飞愣了半晌,摇摇头走了。
过了几天,甘宁找到苏飞,愤愤地的说:
“黄祖不但不念我的功劳,反而以物相诱,将我手下僮客挖了去……看来我是呆不下去了,又怕他暗中下黑手,大兄,你看怎么办?”
苏飞置酒招待他,喝了几杯闷酒后,苏飞叹口气说:
“不瞒你说,我几次引荐你,可主将偏对你有忌不用……兴霸呀,日月如梭,人寿苦短,你要想得远一些,等待赏识你的明主相遇……”
甘宁沉默良久,
“我也有此心,奈何不得机会……”
“我会再努力,为你谋一外官,你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大兄如此待我,我无以为报啊!”
甘宁感激的举杯表示敬意。
苏飞找了个黄祖心情好的时机,推荐外委甘宁为官。黄祖碍于情面,还要依靠苏飞这个有智谋头脑的统军人物,一方面遣开甘宁,眼不见心不烦,就同意了。委任甘宁为邾县(今湖北黄冈西北)县长。
毫无疑问,缺乏政治敏感的黄祖此举,将自己手下最有实力的战将拱手送给了敌人,他的失败也为时不远了。
脱出黄祖控制的甘宁,投江东之心更坚。他带着宾客数百人往东绕了一圈,辗转进入吴郡治所镇江。他怕孙权记仇,先来见有一面之交的吕蒙。
“在下曾射杀江东将领,恐怕孙讨逆不能相容啊……”
吕蒙一力承担:
“我主气量恢宏,绝非量小记仇之人。将军您如不放心,我引你去见周公瑾,他是一言九鼎之人。”
遂陪他来见周瑜。周瑜也早闻甘宁之名,交谈之下十分高兴。于是两人带甘宁前去,共同向孙权引荐。
“甘兴霸是益州临江人,少年便有勇力,好游侠,一手弓箭使得出神入化。许多年轻人奉他做了首领,在家乡巴郡一带,名震遐迩。20岁出头招安做了郡丞,又潜下心来读诸子之书。
“益州牧刘焉死时,他与几个本地将领起兵反对继任者刘璋,失败后投了荆州的刘表,安置在南阳,不受重用。又去投伯符将军不果,这才在黄祖处棲身。如今他弃暗投明,恭喜主公又获得一个不易多得的大将啊!”
孙权听了周瑜介绍,十分高兴,
“公瑾鉴人,犹如你顾曲一样,总高人一等!我视兴霸将军就像旧识一样,毫无陌生之感。可笑那刘表、黄祖都是瞎子,白日看夜明珠,当然不见其亮,到了江东就会大放异彩啊!”
寥寥数语,将甘宁的心说得如同寒冬烤火,暖烘烘、热煨煨的。
“在下闯荡半生,荒废了半生,今天才知道得遇明主之喜啊!……我有几句自以为是干预乾坤之言,不知将军肯听吗?”
孙权正色道:
“兴霸将军肯教我,我当洗耳恭听。”
“如今汉室衰微,曹操终将篡夺皇位。荆州南部这块土地,山川地形都很有利,可说是我们的西方战略要地,我观察刘表很久了,谋虑短浅,儿子又无出息,绝对没有能力保卫基业,主公应当早点规划夺取,不能让曹操占了先机。
“欲达此目的,就要先拿下黄祖,他已经衰老昏聩了,又缺钱少粮,亲信贪污放纵,官吏和士兵心怀怨恨,战船器械也长期不加修缮,农业乏管理,军队无法纪。在这样的情况下,您现在一定能够攻破江夏,一鼓作气平灭黄祖。
“然后就趁势西进,占领楚关(今湖北长阳西)。势力扩张后,接下来就规划夺取巴蜀之地。进而就可虎视中原了:”
孙权认真的听完,高兴的称赞道:
“兴霸之策,姑且称为'京口对',与鲁肃'吳中对'有异曲同工之妙啊!……我没想到你一个武将,也有如此卓越的战略眼光。”
张昭在旁,心中不舒服:
“主公到底年轻,容易受这些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年轻豪士蛊惑。一个鲁肃已经够了,又来一个甘宁,更没有我等老臣说话的余地了!……”
当下兜头浇去一盆冷水:
“吴下本地也不安宁,若大军出动西行,我看一定会招致动乱,反而连基业也动摇了,此次大有危险……”
甘宁瞥了张昭一眼,毫不客气的反驳:
“您在江东负的就是宰相萧何的责任,镇守基业,若对国内都害怕动乱,怎能支撑对外扩张?您又怎能与古人相比较呢?……”
孙权见张昭涨红了脸,心里反有些高兴,自己平日处处迁就他,不便顶撞,现在有个与江东毫无渊源的强硬武将来出头,也煞煞他的尊贵!
他笑着打圆场,拿起一杯酒递给甘宁:
“将相和,文武相得益彰。来来,兴霸,今年征讨黄祖之行,就像这杯酒一样,托付给你了!你只管努力制定征讨计划,此番务必攻克江夏,那就是你的功劳,何必怪张长史有不同意见呢?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