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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才脱虎口又入狼吻
抛弃了废墟般的旧京长安,献帝一行长长的车队,在满目空旷的野地里,缓慢地行进着。
好不容易挨过夏季,天气渐渐凉了,流亡中的天子百官都感觉精神清爽些。
10月初,车驾来到华阴,波折又起。
驻军宁辑将军段煨,恭敬地准备了粮食物资,请天子移驾自己营中。偏偏杨定与他平素不和,诬称他心怀不轨,竟联合杨奉、董奉,向段煨进攻。
献帝问太尉杨彪:
“段煨是何许人?”
杨彪说:“此人素有贤名,在同侪中,不靠掠夺民财维持军费,而且重视地方农事。军民钱粮自给自足,这在当今之世,少有地方将领做得到的。”
献帝很受感动。特别是段煨受到无端攻击,坚守十多天,仍然每天供应献帝君臣饮食,还送来御寒衣服,毫无怨言。
众大臣都相信段煨的忠诚。献帝便下诏杨定收兵。
正在这时,李傕、郭氾的联军又追来了,并以援助段煨为名,打算从杨定等人手里,夺取献帝西行。
杨定对凉州骑兵十分畏惧,没有迎战的勇气,就领本部撤回自己老巢蓝田(今陕西蓝田西)。半途遭到郭氾军拦截,溃不成军,杨定单骑逃往荆州去了。
原本共同护驾的张济,因为杨奉、董承,天天围在献帝身边,日受宠信,冷落了自己,心中愤然,竟然也和李、郭合兵一处,前来劫驾。
这样一来,杨、董实力大落下风,只得拥着献帝急速东逃。到了弘农境内,终于被李傕等三支大军追上,在东涧展开激战。
杨,董兵少,百官中多文弱,宫人拖拖拉拉,都是累赘。徐晃虽勇,终不及吕布,也同样在乱军中无用武之地。
交战结果,杨奉、董承大败,士兵与官员死者不可胜数。遗尸满地,一路狼藉,好不容易从长安兵火中,抢出来的符策典籍等等皇家御物,也抛失殆尽,所剩无几。
随行宫女,官眷妻女,被掳去大半,身上华丽衣服全部剝去,连漂亮的长头发也被割掉。妇女稍有反抗,便被如狼似虎的李傕军兵一刀杀死。
一时之间,哭声震天,情景凄凉,河涧漂满了尸体,河水已经被堵塞得流不动了。
献帝在车上放声大哭:
“为朕一人害了许多生灵!朕真是个不祥之物啊,还活着干什么呢?……”
董承一边安慰献帝,一边令驭者鞭马加速逃走。杨奉徐晃等死命保驾急逃。
射声校尉沮俊见状,奋勇断后掩护。与敌决战中,众寡不敌,被敌将一矛刺中胸肋,坠于马下。
李傕让手下去查看他伤势,问道:
“这个人还能活吗?”
沮俊躺在地下,血流半身,抬起头来大骂:
“尔等乱臣贼子,劫天子杀公卿,自古至今,未有比你们罪大恶极的了!”
李傕大怒,催马上前,一刀结果了他性命。
李傕见天子车驾逃得远了,天色已近黄昏,方收军进入弘农。此时已经是兴平元年(194年)的12月了。
杨奉等拥献帝狼狈奔逃,到了曹阳地方(涧名。河南灵宝市东),众人又累又饿,歇息下来,都不想动了。
杨奉忽然想起,过去的白波军老战友韩暹、李乐等的军队就在附近,忙连夜派人请求来助。
韩暹听说天子就在朝阳,前去护驾必有好处,便怂恿另外两个军帅胡才和李乐,又加上就近屯兵的匈奴右贤王去卑,一共数千骑军来相助。
杨奉大喜,便联军主动去攻击李傕。
李傕本以为对方是困兽犹斗,不过尔尔,未曾想杨奉添了生力军,一时猝不及防,被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数千人,败退几十里。
杨奉兴冲冲回军,护着献帝继续东行。
谁知李傕、郭氾就像冤魂不散般,死死缠住,联合未伤元气的张济军又追了上来。
这次,杨奉再无好运气,大败亏输,死伤人数比上次东涧惨败还要多。
大司农张一,少府田芬,廷尉宣璠等,全被叛兵所杀。这些文官如同皇帝身边的侍宦、宫人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在屠刀下都是任人宰杀的羔羊。
还有不少大臣逃跑不及,落入敌手。
李傕一手持着血淋淋的马刀,一手点着名,狞笑着说道:
“司徒赵温,太常王伟,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郃,你们平时都以清流自居,常在背后诽谤我,以为我不知道吗?今天我杀了你们,扔到这浑浊的河水里去,看你们还清不清!”举刀就要杀人。
贾诩急忙上前拉住李傕:
“这些都是天子身边的重臣,你要是害了他们,皇帝心里会怨恨你的。以后更没法收场了。”
李傕总算给贾诩面子,放过了赵温等人。
混战中,李乐急了,请献帝出舆骑快马逃走。献帝执意不肯:
“百官陪朕遭此大难,朕若舍弃他们独自逃走,这算什么?”
杨奉、韩暹、胡才、去卑四人,组织残兵节节抵抗,奋战掩护,让李乐和董承负责车驾快行。
一追一逃一阻,长长的队伍,断断续续连接,竟有40里路长。
车驾终于抵达陕县,董奉、李乐结营防守。
部队损失惨重,皇帝的虎贲御林军,已经不满百人,追来的李郭军兵,围绕着营帐,大呼小叫。被围的官吏都大惊失色,想分散脱逃。
李乐也害怕了,找来了几只船,在夜里拥献帝准备渡黄河,北上雒阳。
献帝与公卿们跟着举火把的军士,紧张地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滩。
14岁的贵妃伏寿,已经被册为皇后。此时,她的兄长伏德,一手扶着她,一手挾着一匹绢,夹在人群中,踉跄地行进着。
董承见绢眼热,对身边的符节令孙徽,暗中指示,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孙徽在人群中挤过去,悄悄举刀欲砍。却被身侧的官员左灵发现了,左灵大怒,急忙举剑挡住,一边骂道:
“在此危急关头,你还要谋财害命,还算是人吗?”
孙徽的刀被挡,收不住势而划向了伏寿身边的侍者,鲜血飞起,溅红了皇后的黄衣服,吓得她尖叫起来。
孙徽慌忙逃开,躲到黑暗中去了。
一行人走到河岸,却见十分陡峭,高有十多丈,无法下去。众人相顾慌张。
伏德说:“这回绢可以派上用处了!”
遂将一匹绢结成长而结实的阔带子。行军校尉尚弘自告奋勇,背负着献帝,手攀绢带,首先下去。
伏德背着妹妹伏后相继而下。
有人性急,直接往下跳,一个带头,百人仿效,结果也不尽同,摔伤摔死的大有人在。黑暗仓皇之中,谁也顾不得谁了。
船小人多,帝后与杨彪等大臣坐定后,李乐便命令开船。官吏和士兵们争着要上船,乱哄哄地攀着船帮子,不肯放手。渡船摇晃着,将要侧翻。李乐暴躁,用马刀乱砍,顿时血肉横溅,断手指乱飞。哭喊惨呼声,此起彼落。
献帝泪流满面,不发一声。伏后用袖子遮住了眼睛,泣不成声。
在惨不忍睹的场景中,几只小船终于渡过了河。许多青壮的官员和士兵,顾不得许多,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强撑着游到了河对岸。
李傕追到了河边,因怕伤了皇帝,没有下令放箭射船。来不及逃走的宫女全被掠走,留下的官员也被扣押。
曾经与王允一起谋诛董卓的尚书令士孙瑞,被李傕认了出来,当场杀死。
献帝等渡过河,从农家找来几辆牛车,辗转过了大阳(山西平陆县西南),来到了河东郡治所安邑(山西夏县西北)。
河东太守王邑热情相迎,设宴招待,又奉献布帛,给官员们做衣服。
献帝一路颠沛流离,跑得怕了,就以安邑为临时都城,暂时驻跸。
乱世之中,谁有力量支撑天子,谁便是朝廷的核心。献帝拜王邑为征北将军,封列侯,领并州牧;李乐为征西将军,领凉州牧;韩暹为征东将军,领幽州牧;胡才为镇西将军。曾在大阳送粮食来接济的河内太守张扬为安国将军。
其他一些军中的大小首脑,见状都来讨封。献帝为了收买人心,一一满足。
这样一来,刻官印都来不及,简化到用锥子在木简上,刻划官职姓名作为凭证。
献帝居住在一所简陋的大屋里,四周以带刺的酸枣枝扎起篱笆,门和牖都是充充样子的,关闭不实。献帝与大臣议事时,士兵们成群结队地在篱笆外观看,互相推搡着,取笑着。天子的威仪俱无。
上下之间也毫无规矩,将领们常让自己妻妾带着酒肉来问候帝后,一同宴饮。
值班的侍中也阻止不了跋扈的将军们随意来见皇帝,如果不给通报,就吵闹叫骂不休。有时竟甚至发展到杀死朝官的地步,献帝也无可奈何。
看看实在不成体统,献帝不得已派太仆韩融为使者,前往弘农与李傕等说和,改善关系。
李傕目的在于掌控天子,见杨奉等人服软,便顺势应允,释放了俘虏的官吏和宫人。
和解虽成,献帝这里却只是增加些消耗粮食者而已。公卿皆束手无策,实权全在赳赳武夫手里。
杨奉、李乐等将领,把控着天子不肯放手,甚至拒绝了张扬迎献帝去雒阳的主意。生怕移到雒阳,进入张扬势力范围,自己就风光不再了。因此,宁愿大伙窝在这缺衣少食的安邑。
不久粮荒又来临了,大批士兵、宫人和官员一起,只好去郊外找野果、野菜充饥。
献帝痛苦万分,仰望着流云飞逝的天空,眼含悲愤热泪,心中五味杂陈,喟然长叹:
“苍天啊,朕几时才能受够这颠沛之苦罪啊!……”
身边没有一个魄力宏大的臣子可以拔他脱离现状,堂堂天子只好饥一顿饱一顿,继续在困顿中苦熬着,盼望转机。
在京畿以外的地区,仍然到处燃烧着战火。
冀幽:袁绍与公孙瓒的死掐还未见分晓;
兖州:曹操与吕布的争斗正如火如荼;
益州:五斗米道首领张鲁,脱离州府,据汉中自立,刘璋为坐稳州牧位置,正竭力平定内乱;
徐州:袁术发兵攻打刘备,互有胜负,角逐不下;
辽东:被公孙度占霸;
荆州:有刘表割据;
凉州:属韩遂马腾地盘……
真可谓:神州无处不兵燹,天下几时得太平?
在诸位成名诸侯角逐激烈之际,有一位小字辈人物,凭着他的超强本领与人格魅力,悄然崛起,在短短年余时间里,竟打下多处郡县,开创了江东基业。
他就是关东联军讨董第一人孙坚之长子孙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