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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惨烈的遭遇战
9月的淮南,秋雨连绵,旷野里到处是一洼洼水塘。山路上,更是泥泞不堪,行进中的魏兵一个个叫苦不迭,不时有人摔倒在地,顿时成了个泥猴,于是在本人的咒骂中又招来了阵阵哄笑声。
校尉张普领了一军作为先锋,他的任务是为大军开通向寻阳进兵的道路。接受这样的命令,张普很恼火,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谁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在等待自己?上官盲目指挥,这不是让老子做猛兽的口中食么?……
曹休见他犹豫,尚不知他的腹腓,正要板下脸来,转念想道,正用人之际,可抚慰不可多斥。便温言道:
“吾知你精细,方才遣你去。别人我还不放心呢!我拨给你战马500匹,这样你的5000军中就有1000骑兵了。有利于前后呼应,联络迅速。一旦遇敌,你迅即告我,大军就在你身后不到20里地。”
张普无奈,硬着头皮率军先行。他将五百骑兵作为前驱,三百骑兵当后卫,另外200骑兵则当自己的护卫军,夹在步兵中缓缓行进。这样感觉安全保障增加了。
事实上他想快也快不了。战马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根本跑不快,有时候马蹄陷进泥沼里,骑兵还得下马,前拉后推,人帮畜生,费好大劲才能脱困。遇到雨下大了,人马实在捱不过,只好在树林山丘间躲避一阵。就这样走走停停,始终没有走出寻阳县(湖北黄梅西南)地界。
雨终于停了,天虽然还是阴沉着,灰蒙蒙的一片,对行进的队伍来说已经好过太多。魏兵整理着湿衣,呼吸着雨霁后的新鲜空气,观赏着山清水绿的江南风景,心情开始好转,渐渐有说有笑起来。
张甫却一点轻松不起来。知己知彼方能不殆,可自己对敌人一点不了解,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设伏?……自己只能瞎子摸象,碰到哪儿算哪儿。
前面绿荫掩映中,隐隐约约露出黑脊白墙,似乎是一个村庄。张甫命亲兵去告诉前锋马队曲长(辖500人)赵都尉:
“去找几个当地百姓问问情况。多留些神。”
赵都尉让一个队长(亦称都伯,辖50人)领了20名骑兵急驰而去。
战马憋屈了好些天,总算有了驰骋的机会,撒开蹄子跑得欢快。这一段路虽然积水,还算平整,几十只马蹄噼里啪啦溅起泥水,弄得本就污秽不堪的人和马又被脏水泼了一遍。
将到村口,队长命令部下停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村庄静悄悄的,寂静得像个坟场,难道百姓都逃光了?
像是回答队长的疑问,突然传来了一阵狗叫,接着此起彼落,响起几条狗的吠和声。
“哦,有狗就有人住!”
队长一抖马缰,打头跨过村口小河上的木桥,向竖着石牌坊的村口跑去。
拐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几排农舍错落有致的出现在眼前,门前池塘清澈,周围杂树枝叶婆娑,风景优雅。
队长叹了一声:
“吳人有福啊!江南地方就是和咱北方不一样,真是山清水秀。”
一个生着娃娃脸的曹兵应声道:
“都伯大人,南方也好,北方也好,一打仗谁都没福气享受啊!”
一条大黄狗,远远地从屋后窜出来,对着这群不速之客狂吠。队长笑骂道:
“吳狗,再叫宰了你下酒!”
几个曹兵嘻嘻哈哈笑着,真的纵马追过去,黄狗倏地钻进了小巷。
“娘的,怎么不见人?……”
队长领着部下东张西望,正想进入一家院子,突然从四面屋顶上出现不少吳兵,毫无征兆的张弓就射。队长首当其冲第一个中箭,一声不吭裁下马去。接着,其余曹兵也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
娃娃脸曹兵机警,见势不妙,勒着马头往回逃,跑了没几步,两棵树后忽地拉起一根粗绳,战马被绊倒,嘶叫了一声,一个倒裁葱,将主人摔得老远。娃娃脸疼得呲牙咧嘴,还没爬起身就被几双有力的手按住。
房里屋后,草棚田埂,像变戏法似的钻出了许多吴兵,小树林里也有几十人,掀掉身上的草叶伪装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年轻吴将,中等身材,白脸微须,一双眼睛透着良善,并没有一般武将的杀气。他摆手示意部下放开俘虏,出其不意问了一句:
“你想死想活?”
娃娃脸一愣惊恐不定:
“当……当然想活!”
“那好,你就回去报告,说村里只有几个老弱妇孺,什么也不知道。”吴将指指那个队长的尸体,“就说他和其他弟兄在村里捉狗捕鸡,搜寻粮食。”
“是、是,俺一定照办……”
娃娃脸曹兵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便宜就死里逃生,急忙忍痛爬上战马,飞快的跑了。几个吴兵诧异道:
“徐将军为什么放了他?他凭什么回去会老实照你的吩咐说呢?”
那将正是吴军中路军副先锋徐楷。他是安东将军徐盛的大儿子,今年初徐盛病故,孙权追念其功,就将其官爵赐子继承。徐楷不但袭了芜湖侯的爵位,而且还代领了父亲的部队。他虽不及父亲的经验老道,却也有徐盛头脑灵敏,武艺高强的文武资质。
徐楷微微一笑:
“我正要他去据实禀报。曹将欺我兵少,必定会来报复,便入我军圈套了!”
果然,娃娃脸曹兵回去后,向赵都尉据实稟报一番。赵都尉大怒:
“吴军区区数百人,敢打我的埋伏?走,弟兄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曹军骑兵大多是骄横惯了的悍士,当下互相打着气,跟着将军蜂拥而去。上千马蹄敲打着地面,也有一股汹涌气势。马队风卷残云般的赶到村庄,却见数百吴军在小河对岸一字排开,正张弓等待。
几十个曹军骑兵,一手持着小圆盾,一手举着环首刀,就朝木桥冲去。木桥狭窄,最多只能双人双骑通过,曹军只得鱼贯而行。为首两人刚过桥头,就被几十支箭射中,连人带马倒下。尸体将木桥堵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后面骑兵的去路。
赵都尉命令部下隔河放箭对射,掩护一群下马步行的曹兵上桥,去将死人死马掀下河,清除通道。一阵猛烈的箭雨飞来,曹兵又倒下十余名,余者近不了木桥退了下来。
“他娘的,老子就不信收拾不了你!”
赵都尉怒骂着,将部下分成三拨,一拨强渡过河,一拨绕河另寻通道,一拨继续向木桥冲击。
渡河的一队打马下河,幸的河水不深,刚刚淹过马背,两三丈宽的河面也很快就能泅渡,但是一到河里,这些骑兵就成了活靶子,既不能躲藏也不能还击,在乱箭中狼藉的倒了一片,河水都被染得血红。侥幸有几匹战马挣扎着上了岸,又被河岸淤泥陷住了马蹄,挣扎中,也和主人一起被箭射中。
冲桥的曹兵仍然没有进展,桥上死首积得更多,对岸吳兵根本没有压力,悠闲的射上几箭,逼退靠近的曹兵,就轻松的守住了木桥。
赵都尉正在无计可施,绕道的那一队派人来报,这条河源自南山那边,山脚下河面不宽,可以伐木架桥过去。
赵都尉恨恨的望了一眼对岸的吴军,下令部下全部上马,一窝蜂地沿着河岸奔向南边,村庄前抛弃了近百具的曹兵人马尸体。
曹兵赶到山脚,立即砍伐树木,但没有斧锯,锋利的马刀并不顺手,费了好大劲才砍下几棵不大不小的树。
赵都尉烦躁的顺流走了一会儿,见有一处河面,对岸并不那么陡峭,可以攀援而过。想了想,便令一名曲长带200名会水曹兵,下马游泳过河,越山岗,绕到村庄后去袭击吳军。自己带人继续架桥。
正在忙碌,突然山坳里响起战鼓,随着喊杀声,一彪吴军冲了出来。为首一人也是个年轻将领,浓眉暴眼,古铜色面孔,正是中路军先锋丁奉。甘宁死后,他一度归潘璋节度,现又派在陆逊麾下。
曹军大惊,慌忙上马迎敌。山路逼仄,曹兵不能纵马冲杀,拥挤在一起,反而不如吴军步兵灵活,一番缠斗,又有不少曹军连人带马被长矛戳翻。
赵都尉正在慌张,10多个曹兵跌跌撞撞地从对岸山岗上逃下来,扑通扑通接连跳进河里,往回游来。一个兵爬上岸丧魂落魄的大叫:
“完了,全完了!……过河的弟兄全被杀了!吴军早有埋伏啊,我们几个腿快才算逃了性命……”
赵都尉再没有勇气支撑,惨白了脸狂叫:
“撤退,撤退!……”
曹兵斗志全无,纷纷回马逃跑,刚刚奔近木桥,数百吳军又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徐楷,领着部下清空了桥面,冲了过来。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曹军惊恐下求生心切,发疯般的往前乱杀乱冲。
徐楷和七八个吴军低级武官骑着刚才缴获的战马,横冲直撞截杀敌人。
他盯上了明显是首脑的赵都尉,迎面挺枪直刺,赵都尉急速举刀架开,徐楷收回枪,倏然枪头下滑刺向对方肚腹,赵都尉惊慌失措,下意识的挥刀一挡,同时将马肚用力一磕。刀是挡了个空,这一磕却救了他的命,战马吃痛,蹿了出去,不过枪尖未能完全躲过,在大腿上划了一下,腿甲裂开个大口,所幸没有伤及皮肉。赵都尉头也不回,策马狂奔向着来路逃走了。
徐楷摆动长枪,一连刺死几名曹兵,部下也奋力搏杀,几个人对付一个,上刺骑兵,下砍马腿,又消灭了不少曹军。但整队的骑兵威力毕竟巨大,冲刺力与速度惊人,最终还是有100余曹兵冲开阻截逃了出去。
曹休愤怒的瞪着脸色发白低头站立的赵都尉:
“你一出手就损失了三四百骑骑兵,竟然还不知道对手是谁?真他妈败家子!窝囊废!”
“是……是事出突然,来不及打探……”
赵都尉佝偻着不敢抬头。
“混蛋!要你这种将官何用?”
曹休狠狠的伸手去拔配剑,抽出一半又忍住了,
“姑且饶你一死……你也不配做这部督,下去做个屯长(辖100人,亦称卒长)将功赎罪吧。来人,拖下去,赏他30马鞭长长记性!”
“谢……谢,大司马不杀之恩。”
赵都尉抹了一把额头吓出来的冷汗,庆幸自己捡了条命。
曹休自命不凡,为人孤傲是出名的,连对官居高位的三公、州牧都不给好脸色看。他的治军严厉也是出名的,从将军到伍长都很怵他。反倒是士卒很拥戴他,因为他每获胜仗,便将战利品遍赏大家,且令亲将层层监督,严禁从中贪污。
曹休睨了一眼尴尬地站立一旁的张甫,冷冷道:
“张将军何其胆小,吴军就算是伏兵,充其量不过区区几千步兵,你有5000劲军,特别拥有所向无敌的骑兵,1000军足以当3千步兵,为何不敢与敌一搏,却龟缩原地等我来?你就不能打个漂亮的前哨仗,鼓舞一下全军士气吗?”
“这个……”
张甫耳朵里听着赵都尉被鞭打的痛呼声,心里不安,目光躲闪,不敢正对曹休威严愠怒的脸,嗫嚅着想出个理由:
“未将想……想这恐是陆逊抛出的诱饵,故意用不太强大的军队伏击我一下……倘我军挾恨追击,便会进入他更大的包围圈里……”
“哼!”曹休冷笑一声,“我说你精细,你倒搬出来做挡箭牌了。”
“末将不敢……那,末将请命领军返回,这次一定猛打猛冲,杀吴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必了。”曹休挥挥手,对站在周围的十几个将领道:
“陆逊善于扮猪吃老虎,比不上周瑜大气霸气,却也是个奸诈危险的敌人。他不是喜欢示弱装怯,然后乘对手松懈时致命一击吗?这回我就学他一学……”
曹休指着张甫和王、刘两个裨将,
“距此二十里外有个小镇,傍山临水,丘陵众多,形如口小底大的口袋。我看是个埋伏的好地方,尔等三人各率本部5千军埋伏镇东。”
又指定孙、徐、林三将,
“你们也率部埋伏镇西,待我挑战部队诈败退回,吴军追来时,即两军东西齐出,扎紧袋口。”
曹休两眼闪着凌厉光亮,冷冷一笑:
“就让本大司马亲自做一次诱饵去将陆逊引来吧!”
他望着众将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成败在此一举!凡作战不力,抗命不遵者,无论是兵是将,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令尽于此,勿谓言之不预!”
众将懔然,齐声答道:
“遵命!”
张甫偷觑了一眼曹休杀气腾腾的脸孔,心里打了个寒颤。
曹休带领七八名将官,率近4万人马向南挺进。几个时辰后,在一块野地里遭遇了丁奉、徐楷的八千吴军先锋。
曹休驰上高岗观察了一会,确信后面并没有大部队,心里大喜,命令道:
“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可不吃。歼灭这股吴军,陆逊更加相信我要与他决战,必定率主力前来,到时便可引他入彀!”
曹军四员将佐率领5000骑兵与1万步兵,领先向吴军杀去。曹军窝了一肚皮邪火,又见对方人少,颇不放在眼里,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尤其是骑兵更是气势汹汹,狂飙突进,马蹄翻飞,战力挥舞,大有灭此朝食之概。
转眼间两军撞在一起,兵刃交接,血肉横飞,不一会儿双方就倒下许多死伤者。
吴军寡不敌众,在猛烈打击之下很快不支。迅捷如飞的骑兵在这相对平坦的旷野里,显现出强大的威力,还没等它的克星弓箭布展开来,马队就杀到面前横冲直撞,将吴军队伍撕得七零八落。
高大的北方悍马暴烈地扬蹄蹬踢,猛烈的撞击,它的主人轻松地挥刀,朝惊慌失措的吴军头上肩上砍去,解决掉一个又一个的步卒。
骑着缴获战马的少量吳军小头目,被对方的骑兵大队淹没了。而且他们胯下的畜生们遇到了熟悉的伙伴,相互嘶鸣招呼起来,骑术不精的吴兵驾驭不了,顿时狼狈不堪,平衡不了身体,更谈何举兵器迎敌?战利品竟成了催命符,这些人接二连三被曹兵砍倒了,有几个机警的慌忙滚鞍下马,躲进步兵群里逃了一命。
徐楷被几个敌骑围攻,左肩被砍了一刀,幸亏落肉不深,流血不多,他奋力搏杀,挥枪连刺带打,杀了两人,逼退其余数人。对丁奉大叫:
“丁将军,快下令撤吧!……”
丁奉喜刀不喜矛,此时正舞着两把环首刀忘我拼杀,身上血迹斑斑,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听到徐楷喊声,他从半疯狂的状态清醒过来,大声命令:
“撤退!撤退!……”
一把马刀从他左侧劈来,丁奉左手刀上架,右手刀飞快的一捅,刀尖刺入偷袭的曹兵腰胁,那人痛苦的呻吟一声栽落马下。
丁奉刚拔出刀,右边一根长矛从下往上斜刺他的胸腹,丁奉来不及招架,倏地一个铁板桥仰倒在马背上,随即用刀背猛力往上一磕。曹兵虎口剧痛把持不住,长矛飞向半空,丁奉坐起身,疾挥一刀,呆愣的曹兵半边脸被豁开,鲜血溅了丁奉满脸。
丁奉顾不上擦抹,调转马头往回退,一路之上,左右开弓挥刀乱砍,解救了不少被围困的部下,但仍有不少吴军被曹军骑兵追上杀死。
丁奉杀红了眼睛,骑马往来冲突,亲自断后,掩护全仗两条腿奔跑的部下撤退。
幸亏徐楷见机,率一队兵在一座土丘后放箭阻击,才使曹军骑兵不敢逼得太紧。
好不容易血战得脱,仗着地形熟悉,丁奉军逃远了。两人检点队伍已损失1000有余,恐怕曹军大队追来,不敢稽留,狂奔了数十里,终于遇到了陆逊亲自率领的3万多中路军。
陆逊问明情况立即做出反应,将队伍迅速做了调整。
“曹休这是要孤注一掷吗?”
他摇摇头,自问自答:
“不像。10万军队齐头并进,没有那么大的驰骋空间呀……他是想用强攻来试探一下我军的实力,再做定夺?……”
陆逊对众将微微一笑:
“天时地利人和,曹休一样都不占,他就是头瞎眼的猛虎,必然会在树林里撞得头破血流。他是惯打硬仗的,一定以为我军不敢与他正面对抗,哼,这回他想错了,我就陪他玩玩,针尖对麦芒!……”
陆逊命令辎重部队留在原地待命,所有一线将领率6个师兵力全部压上,仍以丁奉、徐楷为前锋。陆逊跳下马来,在路边大石上迅书相同内容的短柬两封:
“敌踪已现,按原计划迅速出击。”
所用字体为当时通用章草急就章。
旋将两函封装小竹筒,叫通信营专职军士缚在两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一松手,一黑一白两只信鸽腾空而起,一东一西迅速飞走了。
为策万全,陆逊又向两个方向各派两名骑兵:“告诉朱桓、全琮两将军,我已与曹军接战,让他们从左右两翼包抄攻击,不得有误!”
四人领命去后,陆逊命全军保持战斗队形,缓步前进。
很快,追赶过来的曹军进入了视线。于是在山丘起伏,沟壑纵横的旷野里,两支大军相遇了。两边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双方各自三四万人马,撕破了荒野静谧的空气,给这原本少有人迹的地方带来了空前的喧闹。
一开始,双方的统帅都在观望等待战机,一顿饭的功夫后,猛将型的曹休毕竟比不过书生型的陆逊,缺乏耐心,先行发动了攻击。
曹军自然倚仗骑兵的优势,一下出动了5000骑兵打头阵。5000匹战马四脚奔腾着,2万只铁蹄踩踏着大地,虽因地面潮湿,没有烟尘扬起,但这清晰直观的场面更令人胆寒,似乎这股滚动而来的浪潮,将摧毁一切障碍物,将踏平一切拦路者!
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冲锋马队,吳军将士心里都有些发怵。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像雷鸣一样一记记敲击在心头,许多人变了脸色,下意识的将兵器攥得更紧。
进了,更近了,吳军的前队竖起了墙一般的盾牌,重叠着,连接着,密密麻麻遮住了战士的脸面,从盾牌的空隙间,一根根尖尖的长矛穿插而出,像无数巨大的刺猬的尖刺斜竖向上。
曹军骑兵见此情形,不由自主收紧缰绳,让急驰的战马放缓脚步。骑兵再厉害,也不能让自己的4条腿战友,盲目地撞个胸穿腹破呀!
就在这时,吴军盾牌兵每排间隔的一列向后退了5步让出空档,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站上来,一声令下,无数箭弩蝗虫般的飞射出来。一人射罢,退向左后,右边一人立刻填补空位,张弓又射。这样交替反复,一轮轮的箭雨几乎不间断。
再看曹军这边,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有些战马中箭,哀嘶倒地,以突兀的动作将主人摔出老远;有些骑士直接被射杀跌落,剩下空鞍马惊惶的乱蹿。
还有些骑兵虽然意识到危险,但被后排的前进态势推拥着控制不住,干脆硬着头皮,加快速度朝吴军冲来,他们面临的是三种下场:
有的被箭半途射倒;有的冲到面前撞上了伸出一丈有余的长矛,战马肚腹洞穿,骑士跌落被刺死;最幸运的一拨人,避开长矛,越过盾牌,跳进了吳军阵中,英勇地举刀砍杀了几个吴兵,随即也被众多的敌人杀死。
曹休远远看着这场景,又恼火又心痛,脑子一热,就想命令全军扑上去!
一阵风吹来,一旁的大树枝叶摆动,将积存的雨水洒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冷静下来,命三个军帅率2万步兵出动攻击正面,让骑兵改变进攻方向,配合步兵迂回两侧。
新的一轮战斗开始了,曹军步兵排着方阵快速移动,进至相距数百步时站下,大量弓箭手引弓向上,无数的羽箭像不祥之鸟飞上天空,划着弧线带着死亡阴影落到吳军阵地。
顿时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成千上万的盾牌举了起来,遮盖着头顶,不幸中箭的兵士在伙伴们的脚下痛苦的呻吟。
两军展开了大规模的箭矢之战。
作为远程攻击的最好武器,弓箭手是军队的常备兵种。一般的射法就是在射程内呈抛物线将箭射向对方,而不是对准目标直线发射。
因为平射是需要相当的膂力和准头的。箭技高超的将领另当别论,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这种省事省力的手法是最简单实用的。应该说,这种射法带着很大的盲目性,从天而降的乱箭,落到谁的头上算是谁倒霉。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箭矢,遮天盖地,交叉乱飞,带着恐怖的“嗖嗖……”声,往对方将士头上、身上纷纷坠落,尖叫声,呻吟声,兵刃的格挡声响一片……
曹军一方的箭阵忽然稀疏下来,许多箭矢才飞了几十步就无力地跌落下来,插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原来江南湿度大,又是连日下雨,曹军的弓弦,大多用北方黄牛的筋制成,受了潮不再绷紧,拉了几下,越来越长,软搭搭的,失去了弹性,箭便射不远了。
而吴军则用南方水牛筋制作,质地与气候相适应,又常用石蜡上涂保护,因此施用如恒。
顿时,双方对飞的箭雨变成了单向独降,吴军大占便宜,一轮又一轮,射得曹军哭爹喊娘,阵势大乱,兵士一批批倒下,前锋出现了大量的缺口。
蓦地,曹军阵后战鼓雷动,曹休发出了进攻令,曹军将士扔下弓箭,高声呐喊着向前冲去。许多人心里存着一个念头:
“违令后退是死,被吳军箭矢白白射死更是窝囊,不如与敌人近身肉搏,活命的机会还多一些!……”
尽管有不少人被吴军射中倒在半途,绝大多数曹兵还是都闯过了死亡第一关。然而今天的曹军多灾多难,相距只有百十步的时候,吳军队伍中间倏分两列甬道,两支骑兵各有数百人,风驰电掣般的奔了出来,手持长矛长戟,或是短刀盾牌,飞快的冲入曹军步兵阵中,猛刺猛砍起来。
曹兵被杀个措手不及,死的死,退的退,浪潮倒转一般,搅乱了后军的阵脚。等到回过神来,仗着人多,想把吴军这支小股马队裹住吃掉的时候,吴骑却一沾即走,此进彼出,痛痛快快杀了一通,冲出包围圈溜了。
转眼间,吴军的步兵部队趁这个空隙冲了上来,曹军惊魂未定,如林的长矛已经捅到了胸前,于是数万人的近身肉搏战开始了。
黑衣曹军和灰衣吴军两股人流,彼此大呼杀声,个个红了脸,咬着牙,疯狂一般撞在一起,到处是兵器的撞击声,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尖刃入体,鲜血喷溅,活人踉跄,死尸遍地。
有人经过苦战,一刀砍翻对手,还来不及享受胜利的喜悦,就被另一个敌人出其不意的杀死。有人被死在面前战友的惨状,吓得胆战心惊,刚一发愣,就被突如其来的尖刃刺穿了身体……
那支庞大的曹军马队,在弓箭前猝然受挫,死伤上千后,第2次领命向吴军两翼进攻。但吴军经陆逊指导,受过严格的训练,在各部将领的指挥下,阵形随势而转,得心应手,很快又形成矛、盾结合的防御墙,令曹军无隙可击。好似一头威武的猛虎,在一只浑身炸刺的豪猪面前无从下口,只得对猎物悻悻的咆哮,更多的只是威慑作用。
而吴军那支500人的小股骑兵却灵活机动,在最适当的时候,像一条毒蛇一样闪电般咬一口,又缩了回去。骑兵在于江东是稀缺兵种,因此陆逊视如拱璧,不肯轻易使用的。
一场鏖战打得天昏地暗,偌大的旷野成了一个恐怖的修罗场。曹休几次抑制住想亲自加入战团的冲动,战刀拔出又纳鞘,进鞘又出鞘……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战略部署,“娘的!我被愤怒冲昏了理智,差点误了大事!”
他立即下令:
“鸣金!撤退!……”
苦战的曹军将士听令如获大赦,纷纷摆脱对手回撤,不少人因此又送了命,扭身逃跑中被吴兵顺手杀翻。
骑兵受命做后卫,掩护步兵退却。这回马队总算起了大作用,不用硬撞矛尖盾阵,靠着战马的速度,倏进忽退,击东冲西,掩护步兵各部,在将领指挥下脱离了战场。
曹军下级官佐和广大士兵并不知道大司马的作战意图,一场声势浩大的遭遇战,首先是进攻受挫,接着激烈缠斗,难分难解,最后又率先撤退,使得人人都以为己军败了,士气一落千丈,且战且退,成了弄假成真的大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