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0书院】 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六十一章永安托孤
1 痛苦的反思
白帝城原称鱼复城，位于三峡西出口，三面临水，东对入川门户夔门，位置形势十分险要。
西汉末，蜀地割据者公孙述筑此城，有一口井中冒出雾气，似白龙状，就命名此井为“白帝井”，自号“白帝”。刘璋为益州牧时，将巴郡分为东西两郡，白帝城即是巴东郡的治所。
刘备入了城衙，支撑不住，倒头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午后，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肚子却叽里咕噜乱叫，一连吃了两碗莲子糯米粥，才将腹中压实。
赵云进内，犹豫了片刻说道：
“陛下，国中人心惶惶，流言谣传甚多……请陛下尽早移驾返都，以安军民之心。”
“回成都？不！……”
刘备像被蝎子蛰了一口，急急摆手，
“朕无颜去见孔明与众大臣！……就驻跸白帝城好了。”
“这……白帝城孤悬在东，是吴军入蜀必攻之地，且兵少将寡，陛下在此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现有1万生力军，就近招募新兵，弄个把万也不是难事。失散的将士只要不死，也会陆续回来，有这些力量，反攻不足，守城绰绰有余了……”
刘备用手指指赵云：
“何况还有你这员万夫莫挡的勇将在，朕有何惧？……唉，可惜叔至不在身边，为了掩护朕，不知他生死如何……”
呆了片刻，刘备霍然起身，
“朕这就去城中走一走，军民面前亮亮相，以安人心。”
洗了把脸，刘备一身戎装，在赵云、马忠陪同下，骑马在城中心走了一圈。
将士与围观的百姓见皇帝依然神采奕奕，兴奋的大呼：
“万岁！万岁！……”
刘备微笑着朝军民频频挥手。
忽觉肚腹疼痛，内急欲下，他强忍着回到衙中，匆匆如厕，水泄如注，方觉畅快些。
不料，刚回衙坐定，腹痛又起，忙再入厕。
赵云急唤医官来，医官诊后道：
“陛下恐是吃了不洁之物，又或过饥过饱，造成胃纳不顺，阴阳相斗，有些下痢之症呀。”
刘备点头道：
“朕在路上饥一顿饱一顿，山中又喝了不少河溪生水，还吃了庙里贡品，看来是痢疾无疑。”
服药毕，刘备招来赵云、马忠、关兴、张绍4人，以及健为郡守李严。
“朕既将白帝城作行宫，一应事宜便得跟上去，现在官员只有卿等寥寥数人，且来分配一下……”
他让张绍去成都，通知太子与丞相，安排御宫人员来此。
马忠负责招募新兵，训练士卒；关兴协助李严管理郡治，城防安全自然就交给了赵子龙。
正在商议，忽听外面人喊马嘶十分热闹，一个临时充作亲兵的赵营士兵匆匆入内禀报：
“陛下，喜事啊！陈将军回来了，还救回了吴班将军一班人呢！”
“啊，竟有这等好事？！……”
刘备兴奋的一跃而起，推开案几就疾步往外走去。
院内一大群人正互拉着手问长问短，见到刘备不约而同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见过陛下！……”
前排的吴班等十几人，更是个个泣不成声：
“陛下洪福齐天！臣等以为此生休矣，不想能活着回来见到陛下了！……”
“快快平身，起来起来！”
刘备噙着眼泪，将吳班和光禄勋黄柱，大鸿胪何宗，少府王谋，益中从事王甫、李朝，太宗大夫宗玮等人一一扶起。
回身又拉着陈到的手连连摇晃：
“叔至呀，你不但救了朕，也救了朕的股肱大臣，功莫大焉！……快说说你是如何虎口脱险，又救下众人的？”
陈到虽然激动，但性格使然，仍是竭力沉稳的答道：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只是机缘凑巧罢了……”
将那日在猿臂角峡谷阻击吴军的战事简述了一遍，接着道：
“臣于路又与吴军有过几次小接触，估摸陛下已行远了，便离开大路，拣僻静小路而走，想为陛下带回些白旄军的种子。在一条岔路口，正逢吴将孙桓，仗着人多将其击败，救回了吴将军等人……”
吴班道：
“陈将军谦虚，说的轻描淡写，其实当时情形也是很紧张的。孙桓本想顺大路再去找寻陛下行踪的，后来不知失去方向还是失去信心，改变了主意，押解臣等回去请功。因他只有百余人，怕遇上我军零星部队，特检小路而走，却正好碰到叔至将军。
“当时一个押解的吴军司马将刀搁臣颈上，企图要挟陈将军，不料陈将军有勇有谋，假作不理那司马，驱马冲向别人，半途上突然回身一箭，从侧面将司马射死！箭法真是神乎其神。接着陈将军一连挑几个吴军下马，与孙桓交起手来。部下骑兵也与吴军骑兵交锋，步兵则趁机将臣等救下。
“孙桓被叔至将军杀得狼狈不堪，差点跌下马来，自知不敌，丢下20多具尸首逃走了。如不是为救臣等，投鼠忌器，恐怕能将这百余吳骑全部追上歼灭！”
“是呀是呀！陈将军神勇，与子龙将军一样无人能及，令敌丧胆，其功莫大……”
被俘获救的众人异口同声的称赞。
陈到摇摇头：
“白毦军经此一战，所剩无几，末将最后所带的那700名战士，也只生还300余名，想想那些牺牲的数万兄弟，我只有悲伤，只有失职，哪里谈得上功劳啊……”
众人闻言，顿时黯然无语。
刘备表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此战之败，固然是天意，要说人为之咎，朕之罪责莫大焉！痛定思痛，还有许多教训可以总结……现在诸卿尚在，就是不幸之中大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如何，叔至为国家挽救了人才，总是奇功一件。”
众人点头称是，随后一一安顿。
担忧吴军乘胜进攻，刘备君臣迅速整顿军备，动员百姓参军，加强守卫力量。赵云更是忙得夜与继日，不是在军营里，就是在城楼上，连见刘备面也少了。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几日里，廖化、陈式、赵融等将，也陆续逃回了白帝城。
随他们归队的士兵寥寥无几，总计来看，此番东征，蜀军死于火，死于战，加上投降被俘和失踪者，大约有7万人以上。
幸存者向刘备描述了目睹的傅彤、程畿壮丽战死的场景，刘备大为感动，大肆褒奖两人英烈之风，拜傅彤之子傅佥为左中郎将。程畿也得到了赏赐家人的恩遇。
而杜路、刘宁投降吴军，致使傅彤无人接应，遂抄没两人的家产，妻妾卖入官家为奴。
刘备一直很奇怪，派往武陵山区的马良为何音信全无？9月里，有几个马良的从人辗转回到白帝，才解开了这个谜。
原来马良已经成功的煽动了五溪蛮夷，那些酋长都愿意接受刘备给予的印号、官衔。
5月底，武陵全境的蛮夷联军上万人，向郡城临浣（经湖南常德）发起了进攻。照理，以1万对守城的500吴兵，再怎么无能也是稳操胜算的，不料蛮兵遇到了一个克星：智勇双全的老将黄盖，正在武陵做太守。
他布好埋伏，打开城门，诱使头脑简单的蛮兵们。他们一见，以为省得爬城墙，便蜂拥向城门。
在门口，一个由手执矛、盾的勇士结成的圆阵，将蛮兵堵住，内城两侧墙垛上箭矢、木石交加而下，前面不断倒下，后面尚不知情，急赶着再送死。重创之下数百人被杀死，伤者不计其数。
上万人的乌合之众终于崩溃，返身逃跑，又被黄盖一阵追袭，杀了不少。
接着黄盖乘胜扫荡蛮夷部队，不少酋帅被杀，余者恐惧投降，不敢再造反。激进者还反戈一击，擒杀蜀国的人员。
马良带着少量残兵逃跑，遇到了吴将步骘的部队，被击破，死在乱军之中。
刘备听罢潸然泪下：
“马家贤良，如今又一位捐躯了！”
过了些日子，又传来黄权投降曹魏的消息。众臣皆很愤怒，群起诋毁。
尚书令刘巴主张，按连坐法收斩黄权的家属：
“他身膺镇北将军之重职，不以一死报国尽忠，竟投降汉贼曹魏，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他不是单身投敌，还带去了属下南郡太守史郃等318人。听说不少人被曹丕封将拜侯得了许多赏赐。此事非同小可，严重动摇我军心，是蜀汉的耻辱呀！如不严惩，恐有效尤者，贻害无穷。”
刘备黯然半晌，摇摇头：
“有因方有果，黄权劝朕慎进，朕不听其言，方有今日之结局。罪不在黄权而在朕。他被吴军隔断，有家难回，降吳是不可能的，只剩下投魏一条路，迫不得已，非他负朕，而是朕负他呀！”
停了片刻，刘备叹了口气，又道：
“昔日李陵以5000步卒战匈奴10万骑兵，杀敌数千后被迫投降，汉武帝不分青红皂白，诛杀李陵全家。此等令臣下心寒之事，朕是做不出来的……”
群臣听了都很感动。
李严道：
“官渡大战，袁绍失败，反而恼羞成怒，杀了曾预先劝谏他的田丰。两相比较，实有霄壤之别，陛下气量恢宏，比汉高、光武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马忠激动的说：
“陛下仁义，古贤君难及！臣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臣在想，黄将军为了保全部下性命，忍辱含垢，不顾家属安全，才降了曹丕。换了臣，恐怕还做不到这一点，只顾得杀身成仁了。”
刘备点点头，情绪有些好转，
“德信（马忠字）率巴西郡兵进军神速，及时来援，领军有方，调遣有度，是个将才呀！”
转头对刘巴道：
“黄权一事己了，勿再提。虽去一将，朕又得孤笃（马忠少年时养在舅舅家，姓孤名笃），可见世上不缺少贤才，全在于君上与主官发掘。卿身为尚书令，应当多加留心，发现人才，提掖人才。”
不久，吳皇后从成都方面来了，带了一些内侍、宫女和御用的器物。
随从中为首的是丞相祭酒射援，向刘备呈上诸葛亮亲笔信，报告了国内的详情。
同来者还有马良之弟马谡，此时官职越隽太守。他首先向刘备禀告太尉许靖逝世的消息。
刘备一向鄙薄许靖，心道一个徒有虚名的糟老头死了就死了吧，腾出百官之首的位置来也好。当下敷衍了两句。
马谡随即情真意切的说道：
“太子和丞相以及各位大臣都非常牵挂陛下，盼望陛下早日回成都。呆在这里毕竟危险，会受到来自东、北两方面的敌人，魏与吳的联合进攻啊！”
刘备黯然道：
“昔日楚霸王因8000子弟兵消亡殆尽，愧见江东父老，朕的几万将士化作了异域孤魂，朕更羞对蜀中军民啊！……”
他的眼睛里闪着愤恚的光：
“朕要是回了成都，孙权更是以为朕被他打怕了，望风而逃。朕不走，就在这里看江东鼠辈能把朕怎么样？！”
刘备想了想，干脆将白帝改名为永安县。又命在城中空地上新建一宫室，号为“永安宫”，作出了要长期住下去的打算。
这样一来，蜀国的政治中心前移，成都反而成了后方基地。
其实刘备的心里是很明白的，精兵良将已损失殆尽，不要说再次东征报仇雪恨，就是抵御东吴的大举进攻，也是极为困难，危机重重的。
他日夜担心江东大军有一天会兵临城下，却又潜意识的希望，这一天早些来临：该来的总是要来，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立见分晓，有水落石出的结果。
奇怪的是，孙权一直没有行动，那么他在做什么呢？原来孙权不是怕进攻白帝城失利，当然也不是怜悯刘备，将老妹夫逼得太悲惨了，而是因为先是另有所思，后来另有所变。
从6月底开始，前线捷报不断传来：
猇亭火烧蜀军连营，长江歼灭蜀军水师，马鞍山蜀营崩溃，刘备狼狈夜遁……，
一连串的好消息，让江东上上下下欢欣鼓舞，一见面就贺喜，如同逢年过节一般。
孙权从巨大的心理压力中摆脱出来，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曾几何时，曹魏以宗主国的身份居高临下的胁迫，蜀汉抱恨衔仇的猛力进攻，吴军步步退让，被动设防的战争态势，这一切曾经让孙权如坐针毡，日夜寝食不安，唇亡只在一瞬间！倘若曹魏趁机落井下石，配合岛军在北面大举进攻，其前景真是不堪设想。
幸得父兄英灵护佑，将帅得力，三军用命，打赢了这一战，江东转危为安，在三方博弈中自己争得了一步先手，失去多日的主动权又抄在了手中。
接下来该做什么？是趁胜追击，一举灭蜀，还是见好就收，留下后手对付曹魏？……孙权想的很多，斟酌再三，还是稳步落子、以观后局的战略思想占了上风。
似乎为了考证孙权的心思一般，前线不少将领竞相发来表文，要求继续进兵攻蜀。
尤其是徐盛，潘璋，宋谦等人最是激进，认为刘备不回成都，而以一国之尊的身份驻扎在吳蜀边境的白帝城，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我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下白帝城，犁庭扫穴，擒获刘备，趁蜀中群龙无首，一鼓荡平之。
孙权一一阅毕，微微摇头。武将目光短浅，出发点总是纯军事的，将天下大势看得太简单了！
国家之间的争斗是综合国力的较量，东吴只是略强于蜀汉，远不到灭人宗国的地步，岂能毕其功于一役？况且还有魏国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窥视！想到一旦要和强大的魏国独立对抗，孙权有些不寒而栗，全然没有自信。
他不置可否，亲自书函询问仍在夷陵居中指挥的陆逊。此际，重要的将领全撒在外，联系全靠书信。
陆逊回复说，听说曹丕近来调动军队，说要助我伐蜀，臣料他另有所图。此人阴险，心境难以琢磨，不可不防！臣所以令主力停止了追击蜀军，就是为了对付曹魏的突然袭击呀……
随即，朱然和陆统陆续上书，意见与陆逊相同，认为刘备已加强了白帝城防，急切难图，倒是要提防曹丕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样江东的胜利成果就全毁了！
孙权大点其头，对先期从前线返回的诸葛瑾笑道：
“孤甚欣慰，不但得了一个心智卓越的统帅，难的是几位将军头脑也这样清醒，能防范于未然。孤无忧了！”
他捋着又长了几寸的紫须，得意道：
“刘玄德得了惨痛的教训，再想报复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就留着他在西南帮孤牵制曹丕一半兵力，何乐而不为？哈哈哈……”
他突然感觉本人有种将两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自豪，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没承想，吴、蜀大战的硝烟刚刚消散，吳、魏的战火又燃烧起。
秋9月，曹丕亲自从许昌御驾南征，12月，魏军在江陵百里洲打了个胜仗，吳军损失数千人。
刘备获知此讯大为振奋。他倒不是为曹魏高兴，而是因东吴受到了打击，使心里有了一个平衡，可说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况且这样一来，白帝城受攻击的可能性就越发小了，他多日惶惶不可释怀的担忧可以解除了。
刘备的心境变得有些古怪，年龄越大，增强好胜之心不减反增。当即亲书一封信发给陆逊：
“（曹魏）贼军已到了江陵，孤准备再次东进，凑个热闹。将军，你认为结果会如何呢？……”
陆逊哑然作笑：
“这个刘玄德对战败之耻念念在兹，借机恫嚇我，在口头上出口气罢了。我偏要假以辞色，击得他军败心也死！”
遂作书答道：
“但恐蜀军新败，创伤未复，无能为力吧？奉劝您还是谋求与江东通好吧，也好自己补救，哪里还有余暇穷兵黩武呢！如果不自量力，再以溃败残兵前来送死，在下一定奉陪到底……”
刘备自讨没趣，又羞又恼，一肚皮郁火无处泄发，又加上痢疾越发严重，有时一天要入厕10多次，弄得精神全失，憔悴不堪。渐渐没有力气去四处走动，巡视城防，大多时间只能躺在病榻上。
卧床者多思，刘备一天天的胡思乱想，睡去总是乱梦颠倒。他想起自己家乡门口的那棵大桑树，幼时的自己与群童玩君臣的游戏……想起了自己几番颠踬，羁旅四方，南征北战，艰难创业，终于在垂暮晚年真的做了皇帝，此乃天意呀！
可是天何又不佑我久长？才履帝位不过三年，我的寿命似已走到尽头……呜呼，天意不可测呀！
“我已经62岁，不是夭寿，我也奋斗过，成功过，回顾此生也问心无愧了……想想与我同时代的枭雄们：袁绍，袁术，曹操，孙坚，公孙瓒，马腾，陶谦，哪一个不是早已归天了？独独剩下我一人，翱翔腾跃在已呈三国鼎立局面的年代，也该走了，该让位给晚辈了，让小一辈们去争斗吧……
“吾一步一个脚印走来，殊为不易。白手起家，创下帝业，可附汉高、光武之骥尾，庶几无愧……吾也犯过许多错误，恐怕莫过于行事延宕迟缓，没有雷厉风行之作风吧？……
“建安16年进益州，争汉中，直至建安24年，整整8年时间，才底定基础……假如听庞统的，一进益州就拿下刘璋，也许两年时间，就可以搞定了！其间失去了多少生聚壮大、争夺中原的良机，又消耗了多少宝贵的有生力量？……”
刘备在痛定思痛中，更加领悟到诸葛亮《隆中对》天才构想的高瞻远瞩，体会到联吴抗曹的正确性。他不是一个执拗到底，顽固不化的人。想到蜀国将来不可知的命运，他充满了忧虑。
“我不能永葆大汉之万岁永固，但能努力为改变它的现状，为巩固它的将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在痛苦与反思中，他产生了弥合吳蜀隔阂的念头。但一时还战胜不了自己深沉的复仇心和狭隘的面子观，难以主动伸出求和的手。
仿佛洞悉刘备的心理一样，孙权又先一步显示出高姿态，于蜀汉章武二年（222年）冬，派出郎中郑泉为使者，谋求吳蜀重新和好。
刘备眼里看着郑泉在殿前行礼如仪，心中对孙权又愤恨又佩服：
这个孙仲谋年龄不大，城府却深，不但能牢牢掌握君主之权，又放手让一班老将新臣发挥出各自的最大作用。而一旦形势不利，立即放下身价，甚至做小伏低、自贬身份屈膝事敌。
现在打了胜仗，反而先向自己赔小心，当然不是出于尊长敬老，而是又遭到曹魏逼压，为避免陷于两线受敌的危境，不得已而行之。
没想到，郑泉先告诉刘备一个噩耗：
“郡主得知刘皇叔兵败，以为您被害，伤心绝望，竟借口濒江遙祭，趁人不备投入了江中！……”
刘备心中百感交集，惨然落泪。
本因她狠心抛下自己归吳，还想带走阿斗，怨恨超过了怀念，认为她是个孙权派来的西施一类的女间谍，不料她最终却做出自溺殉节的贞烈之举……可见她对自己还是有情有爱的，只是天地无情，互为敌国，一番龙情凤意，只能付之东流……
嗟伤了一阵，刘备心底升起一股怒气，恨不得趁此良机，和曹丕合力夹攻，灭了东吴，报仇雪恨！他想象孙权被擒，跪在自己面前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的模样，脸上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
郑泉见刘备脸色阴晴不定，试探着说道：
“皇叔您称帝时，曾发函告知，吳主认为汉帝尚在，皇叔既为宗室，不挥师讨逆曹反而自立，实不合天下之仪，所以没有答复，请您见谅……”
一句话似当头一棒，将刘备打回现实。他又惭又窘，伸手摇了摇，不知是回答郑泉“不妨”，还是驱赶自己脑中的荒唐念头。
两弱相济，方能御强，曹魏方在，吳、蜀任何一方都无独力相抗之力，又何况鹬蚌相争，让渔翁得利呢？自此向东吳复仇的念头深埋心底，且休再提吧……
经过一番话语上明争暗斗的较量，刘备同意吳蜀再次媾和。派出了从夷陵大败中逃生的太中大夫宗玮为使者，回拜孙权，磋商和谈具体的事宜。
办完了这件大事，刘备感到自己身心极度疲惫，头脑一阵眩晕，脚下一阵发虚，由下痢引发的多种疾病接踵而至，最终形成了综合并发症。
老年机体难以康复的规律，加剧了他的病情，到了这年12月，刘备已经无法下床行动，就连腹痛泻肚，也只能由宦官用便盆来承接了。
刘备预感来日不多，拜李严为尚书令，准备托孤后事。
223年（蜀汉章武三年）正月，蜀汉君臣在凄凄惨惨，黯黯淡淡的气氛中过了新年。成都、永安两地全无节日的喜庆，文武百官个个愁肠挂肚，担心着皇帝的病体，特别是在永安的官员，更是战战兢兢，日日来问安。
2月的一天，正在病榻上闭目养神的刘备，听到寝宫外传来特意放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陈到压低嗓音问值班太监：
“陛下醒着还是睡着？”
“奴才也不知道。陈将军若没有要紧事，就不要去惊动陛下吧。陛下现在常常整夜被痢疾，还有咳嗽气喘，弄得无法安寝啊……”
“哦……”陈到失望的在犹豫。
刘备睁开眼睛，拍拍床沿，吩咐榻前的吴王后，“去将陈将军叫进来……”
“叔至有什么军情要禀报吗？”
刘备强打精神，看着陈到问。陈到见皇帝眼睛毫无神采，有些不忍心：
“这……不是军情。”
“说罢，朕听着呢。”
“是，是西北凉州来的表章，说马超将军病死了。这是他临终前写的一封上书和讣闻一起送来的。”
刘备一惊，让陈到扶他坐起来，宫女忙在他身后垫了两个靠枕。
刘备喘着气略略扫了一眼讣表，拿起马超亲笔的书文，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臣全族两百余口，皆被曹操诛杀殆尽。只剩下堂弟马岱，当为马家宗族承继血食之祧，臣将他托付给陛下。此外再无可言……”
刘备鼻子一酸，两手颤抖着无力的垂下。疏章无声地飘落地下。
“又一员虎将弃我而去了！吾四员最负盛名的大将全都先我而亡，关、张横死，马、黄病故。唉，天乎天乎，何惩我刘备如此之毒！……
“马孟起这是在向我表示心中的郁忿呢！一个天下难得的勇将，遭遇如此凄惨，归汉后又未能人尽其才，未能得掌指挥大军征伐之权，只能局处一隅，困守边境，借其威望镇压戎羌，最终抑郁而死。
“我对他有猜忌之心，他肯定是心照不宣的，所以才无话可说。其实是有话不敢说，说了也白说……
“孟起啊孟起，休要怪朕，你多次易主改换门庭，朕怎敢百分之百信任你呢？……忧思伤人，朕与你一样啊！……早知如此，我带你去东征荆州，也许又是另一番局面了……天哉天哉，彼何悲惨，吾又何苦！……”
刘备闭上眼睛，任两行眼泪，从頰间滴落被榻上，在心里叹息了好一阵。终于下诏道：
“骠骑将军马超，为国劬劳，不幸病故，朕实痛哉！敕其子马承袭漦乡侯爵位，其女嫁梁王刘理（刘备第3子）为妃，其从弟马岱封陈仓侯，赴汉中魏延麾下效力。”
再次的精神打击，加剧了刘备的病情恶化，又挨了几日，刘备自知不起，下旨召诸葛亮来永安，嘱托身后之事。
马超47岁的短暂一生，不乏辉煌，而又充满了不顺，后半生几乎是凄凉的度过。最后郁郁而终。
马超最为人称道的是出众的武功，后世曾赞佩为“金吕布、银马超”。他创建的“西凉掌法”和“出手剑法”，以及擅长的“飞挝”功，都流传了下来。《筹海图编》、《江南经略》等书有记载。
马超的坟墓在陕西勉县武侯镇继光村，与武侯祠相距1公里，即108国道旁。
其他还有四川新都、甘肃成县、湖北钟祥，都有马超墓，这些应该只是纪念意义的空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