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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再逞最后的威风
西风渐紧，绿叶纷飞，深秋已经逼近了。下邳城西白门楼上，吕布和张辽等一班将领，正在探看敌情。
前几日，陈登的广陵军进到下邳城下，吕布将陈登留在城中做人质的三个弟弟推上城头，逼迫陈登和谈，不然就杀了他弟弟。
陈登挥泪拒绝，准备牺牲弟弟。
半夜里，吕布部下司马张弘偷偷救出三人，投向陈登军营。吕布大怒，正想出城主动攻击陈登，曹操的大军赶到了。
泗水河边，曹操扎下三个大营。夏侯惇，曹洪为右营，乐进，徐晃，李典为左营，曹操自率许褚的虎卫营，驻扎在于禁的中军内。
曹军无数圆顶拱形的军帐，密密麻麻满布河滨，像一个个巨大的白馒头，将下邳团团包住。远远闻听刁斗，鼓声阵阵传来。
高顺等人望着这个情景，心中惊惧不定。陈宫担忧的说：
“我劝将军主动出击，就是出其不意打乱曹操的部署啊，如今他立营安寨已定，再要破他就难了！”
吕布不以为意，仍然自信满满：
“曹阿瞒打仗，全凭诡计多端，冲锋陷阵决非我对手。趁其立脚未稳，我现在就去杀他一阵！”
随即命令道：
“文远，你率宋宪、魏续出南门，攻其左营，高顺率侯成、曹性出北门攻他右营。我自率成廉出西门，攻击曹操中营。”
顿时，下邳城三门打开，吕布军似三股洪流，奔泻而出。
吕布骑着赤兔马，挥着长戟，一马当先，成廉率领一千余骑兵紧紧跟随，4000多只铁蹄击打着大地，巨雷般的响声震撼了空间。卷起的滚滚沙尘，弥漫了半空，使人不辨真相，造成了错觉，似乎人马数量扩大了数倍，声势相当的吓人，仿佛一排浪潮排山倒海的压了过去！
吕布对自己的这支骑兵部队充满了信心。他熟悉它，喜爱它，将他视作克敌制胜的法宝。多年来，他总是亲自指挥它，如臂使指，挥动自如，锋芒所至，无坚不摧。
关东联军，在它面前一触即溃；袁术七路大军被它冲得七零八落。战黑山军，败张绣军……这支骑兵可谓战功累累，威名赫赫。
吕布一边策马飞驰，一边喜滋滋的想，曹军虽多，大都是步兵，骑兵就是步兵的克星，我要像在濮阳一样，打得曹操抱头鼠串！……
曹营临近了，远远望去，人影幢幢奔来奔去，一副忙碌的样子。呀，有一队曹军出营了……
“哈！这不就是曹操本人吗？竟敢亲来迎战我吗？不知死活的家伙，让你尝尝我吕奉先的厉害！”
吕布挥戟一指，高喊一声：“冲啊，抓住曹操！金银任取，高官任做！”
背后骑兵应声狂呼：
“冲啊！冲啊！捉曹操呀！……”威势冲天，仿佛又增强了十倍。
近了，近了，更加近了，连敌军的面貌也能辨清了，面对气焰嚣张的吕布骑兵，曹操竟然不为所动，举着马鞭，微笑着与身边几个谋士，谈笑着什么。
吕布被他轻蔑的举止激怒了：
“可恶的曹阿瞒，看你还能笑得出来！”
狂奔疾驰中，已然相距只有十数丈了，吕布将戟端起，身后骑兵也都两手持矛或戟，尖刃斜向前方，凭着高超的驭马术，两腿夾紧，稳稳地坐在马上，人与马合成漂亮的整体，似一支支离弦之箭，射向曹操和他的随从。
蓦然，从曹操身前的濠沟里，立起许多曹兵，伴着一声尖锐的哨声，无数箭矢如蝗虫般扑面飞来，吕军骑兵猝不及防，中箭者接二连三从马上摔落。受伤的战马嘶叫着，庞大的身躯不可思议地翻着筋斗，向前突地栽倒！
几匹失去骑士的空鞍马，来不及刹住急奔的脚步，一直踏到壕沟里的曹兵头上，引起一阵骚动，又重重跌落下去，摔断了马腿，卡在狹小的空间动弹不得。
转眼之间，看似占尽优势的一方便一败涂地，损失惨重，几百名身经百战的骑士还未清醒过来，就莫名其妙的倒在了被自己视作杀戮对象的步兵面前。
吕布毛发直竖，似要冲冠而出，他两眼冒火，飞快的舞动长戟，将射来的箭矢噼里啪啦打落。看着死伤一地的骑士，心痛不已，他知事已不可为，在纷乱中连连高喊：
“撤退，撤退！……”
幸存的骑兵勒住狂暴的战马，纷纷回传，乱纷纷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而此时已非来时的疾风暴雨，变成了杂乱无章敲打秋荷的蝉声。
曹操举鞭一指，数百骑军飞驰而出，追击吕布残军。当先两员大将，一舞刀一挥枪，正是许褚与于禁。
吕布回头，见追兵不多，不甘就此败退，愤怒中大吼一声回马，从斜刺里冲进曹军马队，仗着赤兔马快，东刺西戳，顿时将敌骑队伍撕开一个口子。十多个曹兵惨叫着，墜马死亡。
成廉见状，也指挥残余的骑兵转头杀来，援助吕布。迎头却逢着于禁挺枪刺来，忙持矛架住，两人战在一团。后边骑士各自组对厮杀起来。
许褚狂呼大叫：
“吕布休要逞强！认得亳人许褚乎？”直奔吕布而去。
吕布高喝道：
“谁认识你这蠢汉！要战便战啰嗦什么？”手底下却不闲着，戟起处又刺死一个曹军曲长。
许褚大怒，举大刀搂头盖顶就劈将过去，吕布飞戟架住，趁势将戟上小枝别住刀刃一扭，想使其兵器脱手，不想许褚力大，拧他不动，反将戟尖望下压住。吕布吃了一惊，左手往回一收，右腕一抬，脱出刀头，戟如蟒蛇回身般翻转过来，用戟尾呼地一下猛击许褚。
许褚也吓了一跳，以往从未遇见变招如此之快的对手，匆忙间疾伏马背，险险躲过，肩头却被尖尖的戟尾扫了一下，肩铠应声而破，幸亏未伤皮肉。
当下两人各各警惕，不敢大意，刀来戟去又战了起来。但双方骑兵混战，马匹不是人员容易控制的，蹿来蹿去，不时将两将冲开，不能酣战。
许褚急得瞪着大眼，胡须根根翘起，暴怒地挥动大刀，将挡在面前的一个吕军从肩劈到腰，连人带马翻倒下去。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阵左一片喊杀声，随即十几个吕军骑士似落水的饺子般堕下马来，只见一黄一黑两匹战马冲进阵中，后面数百步卒呐喊紧随。
黄马背上一将，红脸长须，手挥长柄尖刃刀；黑马背上一将，黑脸络腮胡，持一柄特长铁矛，两人所到之处，如水波裂纹，空出一片白地来。吕军骑兵无人敢当其锋。
吕布觑见是关羽、张飞两人，吃了一惊，见战场形势顿时逆转，己方败局已定，不敢恋战，急忙下令退兵。
张飞大喝道：“吕布休走，与俺老张战300回合再说！”挺矛飞骑直奔过来。
吕布力战许褚，只是稍占上风，要短时间战败他谈何容易，哪有勇气以一敌三？当下朝许褚面上虚晃一戟，趁势一带赤兔马突出战团。
张飞、关羽追赶不及，与许褚三人眼睁睁看着赤兔马，风驰电掣般的跑远了。
张飞骂道：
“他娘的！这三姓家奴的战马确是一匹宝马呀，今番又救他一命！”
成廉正被于禁逼得手忙脚乱，一见主将抽身而走，惊慌失措，策马也想逃走，眼前却堵住了三员威风凛凛，霸气十足的大将。
成廉认得张飞、关羽，识得两人的手段，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便想从许褚这边溜走，希冀侥幸逃脱。
许褚大喝一声：
“小子从哪走！”
一刀飞来，将成廉长矛格得飞起半空。成廉惊慌失纯，回矛使尽全力，朝着许褚胸膛搠过去，许褚哼了一声，冷眼觑着矛头到来，轻轻将身一闪，长矛贴脇刺空。成廉用力过猛，重心不稳，向前栽去，许褚一把抓住他后腰束甲皮带，用力一拉，扯离马背，往地上一掷，摔得成廉喷出鼻血瘫倒地上，被曹兵上前捆住了。
曹操收兵回营，中路军队大获全胜。活捉了骑兵指挥官成廉，打残了吕布的王牌骑军。
南、北两路战绩却不如意。
左营徐晃，乐进、李典三将，遭到张辽军攻击，虽已遵照曹操所嘱，作了防御准备，但张辽部下颇多西北大汉，彪悍勇猛，宋宪、魏续也是骑军骁将，三人率兵猛攻，先与徐晃军放箭对射，而后两翼佯攻，集中兵力攻打中寨。乐进首先忍耐不住，出寨逆击，徐晃、李典恐其有失，一同率兵出战，两军就在营寨前混战起来。
张辽对徐晃可谓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乐进对宋宪，李典对魏续，均稍占上风，但在乱军冲突中也占不了多大便宜，因此两军整体实力半斤对八两。
看看战有一个时辰，两下互有伤亡。张辽隐隐听见中路吕布军传来急促的鸣金收兵声，心中疑惑，不明真相，暗道见好就收吧，随即取枪连刺，避开徐晃大斧，招呼一声，领军且战且退。
时近黄昏暮色降临，天空已灰暗了，徐晃等也不敢轻易追赶，收兵回营了。
右营一路，却遭到败绩，略有损失。
守寨将领，是曹营中赫赫有名的宿将夏侯惇与曹洪，偏偏遇到了硬茬：高顺装备精良的重装步兵“陷阵营”。
夏侯惇一见高顺，恨火高燃，分外眼红，一溜烟飞骑而出，口中大叫：
“姓高的小子，今番与你决个高下！”
高顺讥笑道：“盲夏侯，你乃我手下败将，怎不知耻退下，惹人笑话？”
夏侯惇愈怒，睁大独眼，举枪直冲过去。
高顺冷冷一笑：“我偏不与你单打独斗，气瞎你那独眼！”
将枪一挥，身后陷阵营战士听到号令，立即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前排士兵一手持盾牌，一手持短刀，第二排士兵手持长矛，齐齐挺出于刀盾兵的间隙，以下各组依次类推，两两依托，互相掩护，700余人组成了横50人竖14排的长方形队伍，整齐划一，显见得训练有素。
曹洪在后，急忙赶上前劝阻夏侯惇：
“元让兄切勿冒失，中敌激将之计！”
曹操私下曾关照曹洪：
“元让是我军中典范，身显位重，你要多照顾他，切不可令他有事，坏我大军士气。现在他已经只剩了一只眼睛，于武功必定有损，但却仍是老脾气，每战冲锋在前，我很担心他呀！”
夏侯惇面对刀矛尖利，严阵以待的陷阵营，就像一头咆哮的猛虎，面对一只浑身长刺的豪猪，不知从何下口！
他猛勒马缰，刹住飞奔的脚步，战马嚼口被大力扯动，迫得前蹄扬起马头高昂，嘶叫着在原地打转。
部下见主将止步，也停了下来。
高顺却动手进攻了，陷阵营兵士齐声高喊：“杀！”大步紧逼过来。
区区700人，却带千军万马的声势，行进间，无一人乱了脚步队形，似一块四面锋利的铁板压向曹军。
曹军将士顿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不战即退，是军人的耻辱；战则难破敌阵。犹豫之间两军近至咫尺，顿时两股巨力狠狠撞击在一起。
夏侯惇眼中死盯的是高顺的身影，但对方在方阵中间，自己要想迎战他，面对的是成排的利刀尖矛，他骑在马上下刺刀盾兵时，就有长矛戳向自已，要对付长矛兵，刀盾就伺机砍向下盘。
夏侯惇和曹洪，上要保人身，下要护战马，十分吃力，险象环生。身旁数十个部下已经战死，几个骑马的裨将也在束手无策之际被捅下马来。而两翼之侯成、曹性两支队伍也在配合高顺攻来。
夏侯惇连声怒吼着，面孔胀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发狂般的挥动长枪，连刺带扫，击打四下袭来的兵器。
忽地，他在敌兵发亮的圆盾上，看到了自己反映出来的脸孔：那样可怕，那样丑陋！平日酷爱整肃仪表的夏侯惇，自从失去一只眼睛，就特别憎恶镜子一类的东西，家里的铜镜也被他摔坏了好几块。夫人只好将梳妆镜全藏了起来，不敢在他面前使用。
此时此刻，夏侯惇才感觉自已一直在自欺欺人，昔日堂堂一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顿时心火上涌，大叫一声，喉头发痒，嘴里发腥，哇的吐出一口血来，人在马上摇摇欲坠。
万分危急关头，一柄大刀横扫过来，挡开几根长矛，又呼地下劈，砍死一个正要抡刀下砍夏侯惇战马腿的敌兵。
“将军速退！”曹洪救出夏侯惇，与一群亲随拼死上前抵住敌兵，且战且退，突出战阵。
退有几十步，曹洪急令鸣金收兵。高顺疾步追击，被曹洪指挥部下一阵乱箭射退。
曹操接到曹洪派来送来口信，闻知夏侯惇吐血，右营损失了数百兵士，十分恼火。想派人加强力量，一时无将可派。
此时他的目光落到了营帐外一角：刘备正与他的两个兄弟，兴奋的交谈，似乎忘却了身旁的一切。
“对啊，我怎么忘了他们！”
曹操心思一动，步出营门，走到三人身旁，笑颜喊了一声：
“玄德，恭喜你兄弟劫后重逢呀！”
刘备忙恭敬的向曹操引荐关羽和张飞：
“自小沛我三人失散，关、张二人就在附近山上暂时棲身。因为以前曾有约，一旦分散，就到曹司空处聚齐。此次听着曹司空亲征吕布，正好赶上了这一战。”
曹操见关羽相貌堂堂，一表非凡，张飞威武雄壮，迥异常人，心中又喜爱又羡慕：
“刘玄德有福啊，得此难得的两员虎将！”
曹操笑盈盈如对老友，两手各拉着关羽和张飞的一只手：
“两位将军之勇名，曹某早有耳闻，平黄巾，征袁术，守平原，据徐州，战功赫赫，玄德能创出今日的名头，两位居功厥伟呀！”
又转头笑谓刘备：
“一直听人说刘、关、张三人情同手足，恩同兄弟，果非虚言啊！不知两位现居何职？”
“俱为别部司马。”
“太大材小用了！我想劳烦玄德派一个兄弟，去到右营充实，可否？两位若在此战中立功，我定当重赏，升迁军职。”
刘备忙答：“备安敢不遵？”
张飞一亮大嗓门：
“重赏倒不必，只要曹公得胜后，将徐州还我大哥，我老张感激不尽！”
刘备忙扯张飞胳膊：
“三弟休要胡说，曹公自有安排。”
曹操哈哈一笑：“我自会表奏朝廷，为玄德加官授爵。二位当然也要重用。”
郭嘉在旁插言道：
“不可不防袁术的援兵。可另派一将，专守寿春东来之路。”
“此言有理……”曹操沉吟道：
“奉孝就去传令，将曹洪调往西面，守住淮南，并挡泰山一路援军。请玄德，率关、张两位去攻打徐州西门如何？”
郭嘉答应一声走了。
刘备一口应允：“悉听曹司空调令。”
曹操很是高兴，
“云长、翼德两位，真是熊罴之将，必能立下殊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别说小小别部司马，便是四征将军也是唾手可得！……两位，有什么要求吗？”
关羽犹豫片刻，心中一个曼妙婀娜的身影从脑海中闪过，“……如不趁此机会向曹操打个招呼，恐怕将落他人之手……”
鼓起勇气拱手行礼道：
“为朝廷效力，乃某等分内之事。关某，关某有一事相求曹公，只是，只是有些唐突……”
“你说，你说。只要曹某能做到的，无不应允。”曹操有些好奇。
关羽左右一望，见无旁人，吞吞吐吐的说道：
“关某离家日久，身边无妻，想向曹公要一个人……”
“哦，是何人？但言无妨。”
“是吕布手下秦宜禄的妻子杜氏，如若打下徐州，请将此女赐予关某……甚感！甚感！……”
曹操一听，摇着关羽的臂膊大笑：
“哈哈，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云长是也！”
见关羽有些尴尬，复又笑道：
“大丈夫爱美女，人之常情，云长何必腼腆？前几年天子也曾求我为他寻找所爱的两个美女，看来我曹某颇有成人之美啊！”便把献帝托寻张、潘两女的往事，简要复述一遍。
“云长放心，此事不难。只要杜氏人在，我便将她交到你手里！”
关羽施礼再拜：
“关某谢过曹公。若有差遣，万难不辞！”
刘备、张飞见曹操仗义，也为关羽高兴。而且未将三兄弟分开，都很感激，当下高兴的去了。
曹操命令几路大军紧围下邳。
吕布败了一阵，虽无重大损失，但赖以立身的飞骑营被创，挫伤了他的信心。紧闭城门，不敢再出战。
围了几日，曹军四门主将都来请战，要求加紧进攻。
曹操笑道：
“昨日我去城下观望了一阵，城上守军无精打采，精气神已不足了。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吕布前日之战，三支队伍一胜一负一平，我军并未占据绝对优势，吕布却避而不战，躲在城中，徒丧士气。我若攻他，反使其军被迫无奈，做困兽之斗。”
曹操将案头的书册拿起，向众将一亮：
“孙子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今兵力不足吕布五倍，且虚张声势，令其不敢外出，我便可稳妥施计图之。
“吾自幼喜读兵书，《太公兵法》、《司马穰苴兵法》，都曾涉猎，但最喜爱的还是这本《孙子兵法》。战争之余，我试着结合历年来军旅实践，为此书作注，已经有13篇之多。将来此书若得流传，也不枉我曹操戎马一生啊！”
众将个个叹服。郭嘉由衷地赞道：
“明公不独诗章雄浑，傲视天下，而且兵法娴熟，了然于心，真乃不世出之奇杰呀！”
曹操哈哈大笑：
“奉孝匡我事业，正我谬误，今日忽然出言赞我，旁人岂不以为是谀辞吗？”
郭嘉亦笑：
“明公之才，当得我谀，有何不可？”
平素不苟言笑的荀攸也凑趣道：
“若无明公，我等就是谀辞如潮涌，想送也无人可送啊？”
众人皆哈哈大笑。帐中言笑晏晏，气氛热烈。
“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想迫吕布投降，乃是上策，攻城之法是不得已而为之，劳军耗财，多伤性命。聪明者不为也。”
曹操说罢，亲自作书一封，令人缚于箭上射进城中。
吕布在城中坐卧不安，六神无主，见信心动，召集部下将此信公示。
“曹操此番实力强大，下决心要夺我徐州，看来我下邳难以久守。他说要与我言归于好，共讨袁术，你们意下如何？”
陈宫第一个反对，态度十分坚决：
“当初主动与将军弃仇结盟的是曹操，如今合而复离的还是曹操，一切均以他利益为中心，用之则抚，忌之则剿，全不以平等地位看待将军。
“现在他想利用你攻击袁术，甘言引诱将军投降，将来又不知怎样对待你！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张绣降后，曹操是怎样对待他的，温侯想想就知道了……”
陈宫见吕布没有显出厌烦的样子，似乎在仔细倾听自己的话，又接着说道：
“将军骁勇举世无双，天降大才必有作为，岂可浪费，轻言投降二字？
“曹军虽然势大，但劳师远来，不能长久，我军可一分为二，将军率所有骁骑精卒，屯于城外，我与高顺将军，领余兵闭关守城。曹军若袭将军，我攻其背，曹兵若攻城，将军则救援于外。我料旬月之间，曹操粮尽，那时我军内外夹击，定可将其击破。……如若坐困孤城，那么大事就不妙了！”
吕布想想有理，准备采纳建议，便令高顺配合陈宫守城。亲自率张辽诸将，去袭击曹操的粮道。
安排已定，吕布回府休息，准备明日一早就依计分兵。不料妻妾知道了都反对。
严氏振振有辞道：
“陈宫、高顺素来不和，将军一出，两人必不能同心守城，若有差池，将军何以自立？从前曹操那样厚待陈宫，他尚且叛曹而投你，如今你待其恩义如何？他有何理由要对你死心塌地？……将军不可轻信啊！”
说到这里，严氏哀怨的说：
“当年你孤身逃出长安，若不是庞舒搭救，你我哪能再见？还连累他被李傕所杀。今天你又要抛下妻女不顾，一旦有变，妾再也不能回到夫君的身旁了呀！”
说吧，掩面呜咽起来。
吕布心乱如麻，垂着头，躑躅着到了貂蝉房里。
貂蝉一听军计安排，眼泪成串落下：
“贱妾今生今世得遇将军，已无他望，只愿永久相伴。一旦有变，妾唯死而已！只是不愿分离……”
吕布听了此话，又心酸又感动，搂过貂蝉，亲吻其脸，只觉口中又涩又咸，充满了貂蝉的泪水，铁石心肠顿时化作绕指柔情，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起来。
当夜宿于貂蝉房中，缠绵悱恻，倍于往日，却总有一丝说不出的伤感。
天色微明，吕布早早醒来。睁眼望着貂蝉的如花般美丽脸庞，心头突然涌起一个古怪念头：
“当年楚霸王项羽惨别虞姬，大概也是这样吧？……”顿感忧从中来，不绝如缕。随即又在心中骂自己：
“呸呸，何以作此不祥比拟？……唉，天还是从前的天，我却已非昔日的我！不但武功逊色，体质退步，连心态也如此多愁善感起来，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美人迟暮，英雄末路之况么？……”
起身来到帅府，陈宫、张辽等人已在等候。
吕布犹豫着说道：
“曹操善于断人粮道，岂能不防自己粮道被袭？……分兵要减弱力量，我看还是算了吧。守城要紧……”
陈宫愣了一愣：
“将军何故又变卦了？”
“……我想，袁术救兵总要来的，等臧霸等人赶到，敌我力量就会改变，那时反击把握更大些……就这样吧，我意已决。”
陈宫呆了一会儿，无奈走出府门，仰天长叹道：
“我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上次离开曹操也懊丧，这次看来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两军又相持了些日子。
一天夜里，西门守城士兵，发现城墙下有动静，一个大胆士兵探头一看，城下一人向他频频招手。月光下认出是参军王楷，忙去报告值班将领宋宪。宋宪不敢开城门，命士兵用绳子放下一个大竹筐，将王楷拉上城来。
王楷当夜便去见吕布，报告说：
“袁术虽然发兵，却遥遥到了淮上只作声援，要求将军先送女儿过去，才肯出动。”
吕布心冷了半截，问道：
“许氾呢？”
“路途遥远，随从都被冲散，许氾不敢回城，径投陈登去了。我知道将军等得心焦，总要给您一个交待……扮成一个小商贩，才好不容易回到这里。”
吕布骂道：
“许汜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昔是曹操手下，在兖州随陈宫投我，如今又叛回去了。亏我待他不薄，竟如此无节操！”
复又拍拍王楷肩膀：
“疾风知劲草，先生终不负我呀！”
又捱了几日，吕布想想无法，估计袁术不见女儿是不肯发兵的，狠下心来，用帛绢将翠翠捆绑在赤兔马背上，趁夜亲自带一队骑兵出城，想偷偷送女儿去。
但曹军包围得很紧，在三个大寨之间，新扎了许多小营寨，夜里燃起一堆堆篝火，照得四下通亮。又派出许多兵士轮番巡逻。
吕布出城不久就被曹军发现，呼啸一声，四处兵卒便涌来支援。他们并不上前接战，只管射箭将去路阻拦，吕布冲了几次冲不过去，倒伤了几个骑兵。翠翠在马上吓得大哭，吕布恐怕伤了女儿，只得沮丧地退回城中。
曹操听报，即命三军围着下邳城四周通道，挖掘深沟，置放削尖的竹木形成封锁线。下令道：若放吕军一人出城者，斩其队长（率20人），罚其军侯（曲长，率200人）！于是曹军围困更严。
潮水般的进攻开始了。
一波接一波，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曹军将士高声呐喊着，在霹雳车、抛石器的攻击停息间，抓紧时机冲向城墙。城上城下箭矢对飞，惨叫声此起彼落。两军将士都在拼命，一方玩命地攻，一方忘命的守。在这紧张的气氛中，都忘却了危险，机械的把自己的生命当作杀敌的利器浪掷着。
好几次，长长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又被城头上用顶杆推出，梯上的士兵便噼里啪啦的坠落下来。
更紧张的一次，几十个曹兵在于禁的督战下，抬着粗大的木柱，冲到了西城门下，用钉着铁皮的柱头开始撞门，吕布在城楼上见形势危急，亲自操弓，箭无虚发，接连射死几个曹军头目。一边大声命令：
“快用火油烧！”
城上扔下点燃的浸油的火把，火苗突蹿，很快烧着了木柱，炽烈的烈焰灼烧得抬柱的曹军痛不可当，扔下木柱一哄逃散。城池再次转危为安。
仅仅停顿了片刻，曹军又蜂拥而来。
吕布眼望城下转动的人头，一阵寒颤涌上心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战情绪冒了出来，他高声对城楼下喊道：
“你们不要再这样紧紧相逼了！我自会见曹公自首的……”
陈宫在旁，闻言顿生愤怒，恨恨的说：
“逆贼曹操凶狂暴戾，荼毒生灵，算什么明公？你今天投降，犹如以卵投石，岂能保全自己？”
吕布面现羞赧，被陈宫驳斥得无话可说。
一个文官尚且坚如铁石，自己枉称天下无敌，几次说出投降之言，即使苟活，也被世人耻笑，还有何颜面继续领导将士呢？况且陈宫言之有理……
“唉，不降，看来前景不妙啊……”
吕布板着脸，狠狠射出一箭，好似发泄自己复杂的心绪，那箭流星般飞入一个曹军队长的胸膛。
曹军将士的怒火又被燃起：“吕布果然反复无常，不能相信他的鬼话！”
于是一阵猛烈的进攻又开始了。
一连相持了两个多月。
一日，城下又射来了一封箭书，吕布以为又是劝降书，懒洋洋打开一看，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原来上面写道：
“……天下与你交厚的，只有河内张扬，可惜此人不识形势，不辨贤愚，你已日薄西山，苟延残喘，他还要出兵来救你，也不想想自己兵力薄弱，何以抵挡如日中天，其势磅礴之曹公，不日前在野王东市，被其部下杨丑所杀，河内郡已归属曹司空。
张扬一死，从此莽莽宇宙再无人愿意救你。吕奉先，你不想想自己的下场吗？！
荀攸书”
吕布心中怆然，呆座椅上陷入沉思。困守孤城，度日如年，战，还是降？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战，绝无胜算；降，生死由人……
“臧霸等泰山诸将，又已被曹军击退，自己成了孤立之军。掐指细数，天下仇敌满目，少有朋友！张邈、张扬死去，再没有具实力的同盟军，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袁术只是势利小人，即使短时的合作也需自己付出昂贵的代价……
“降，生杀之权全交给了曹操，死活全凭人家一句话。嗨，人生艰难，盖不由己啊！……”
陈宫见吕布心情颓丧，便抢过书信，快速一览，奋然将纸撕得粉碎：
“此乃曹贼乱我军心之举，何必理他！将军只有与他死战，方有一线生机。首鼠两端，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场！”
吕布抬眼看看陈宫，心里十分矛盾。
自己手下勇将不少，但出谋划策之人，只有陈公台一人。仅此一端，就已不敌曹操……可是赫萌之叛，与他脱不了干系……这年头还可以相信谁呢？……”
高顺在旁忍耐不住，慷慨陈词道：
“公台言之有理，将军不要三心两意，徒扰自己信心！古往今来，凡破家亡国的，并不是没有明智忠贞的部下，错就错在做主公的不能用啊！
“将军骁勇无敌，但耳朵根子太软，常为别人话语左右，而影响自己的思路，不肯详加分析。且又猜疑多变，所以一次次失误，落到今天难堪的地步！”
吕布默然。
高顺也是一根顶梁柱呀！他和他的陷阵营，算得上常胜军，可他行事说话，不管别人感受，常忤我言，实令人不喜……然对我却是忠心耿耿，我猜忌他，却总让他打硬仗，他也没有一句怨言。我是不是对他有些过分了？……
唉，也难怪我猜忌，这种时候，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一个赫萌呢？……
吕布心乱如麻，将手下将领一个个在脑中过了一遍。
最信任的亲将成廉被擒，想来想去，现在最能依靠的就是张辽了。
继续信用魏续、侯成一般人……高顺，也要任用，但不能信用……至于陈宫这个智囊，虽然是少不了的，听不听却全在自己……
“撑吧，撑吧，但愿苦撑之下出现奇迹……”
吕布自言自语地说着，站起身来，进入后堂去了。陈宫望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此时有些佝偻，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