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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夷陵之战（上）
1 东进序曲
一匹白色的骏马，时不时昂起硕大的头颅，左右摆动脖颈，连接着缰绳的辔环被甩得噼啪作响。骏马还间歇性的长嘶一声，两只长睫毛的大眼不满地瞪着并行的几匹高头大马。因为它弄不明白：
这些伙伴为何这般幸运？一群壮家伙轻松的拉着一辆空车，而自己背上的主人有车不坐，非要骑在自己背上……
它不高兴地想赖着不走，可主人的脚一磕，马镫上的锐突就刺痛肚腹，迫得它不得不前行；它几次恼怒的欲奋蹄疾奔，又被主人强有力的手臂紧扯缰绳，动弹不得，只好随着同伴的脚步，不徐不疾的行进着。
马背上的刘备似了解骏马的心思，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健颈：
“伙计，莫急莫急，如此壮观的军容，你不想多瞻仰一番吗？”
刘备头戴银色兜鍪，身着金色铠甲，外罩他最喜爱的大红战袍，整个装束仍是一个久经沙场的统帅模样，只有那辆黄盖玉辂、富丽堂皇的马车，才显示出他至高无上的皇帝身份。
偏偏他不习惯坐在那四平八稳的座位上，出了成都不久，就不顾近侍的劝阻，跨上了战马，他觉得马背上的颠簸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刘备的心情相当复杂：有急于复仇的迫切，也有临战的忐忑，有对东征的信心，也有对未知战况的猜测。而眼下是被自己统帅下的大军，浩大的声势感动了！
“叔至，你看看，这是一副多么雄壮威武的出征图呀！……”
刘备转头回顾紧跟身后的陈到：
“可惜军中没有丹青师，不然朕非要将此空前盛况传诸笔墨，留于后世，必是万金不易的杰作啊！”
“是啊，末将跟随陛下20多年，几曾见过我军有这样庞大的阵势！”
陈到兴奋的回答：
“8万人马水陆并进，东吴人一定吓破了胆！纵然周瑜在世，也只好退避三舍了，更别说现在没个像样的统帅……”
“周瑜固然厉害，倒是光明磊落，颇有大将风度。那个吕蒙虽会用兵，却是阴险狡诈，强硬而不择手段，所以天损其寿、立遭报应……”
刘备想起东吴的两个厉害对手，对周瑜是心有余悸，又敬又怕；对吕蒙则是恨之入骨，幸灾乐祸。
“东吴只有鲁肃是个好人，目光远大，又对人谦让，处事平和。倘若他还活着，荆州依旧，以后一连串的变故也就不会发生了……”
刘备感慨的评价着东吴三帅，眼睛远眺着行进的队伍。
陆上的部队像一条无比庞大的巨蟒，蜿蜒爬行着，肚腹还在平地之上，头胸早已深入山岭之中，而尾部可能还在几十里外的林丘之间。
水师则舳胪相连，白帆连翩，沿着长江东下，前锋已经进入了三峡。
刘备摇指望不到边际的队伍，有些解气的说：
“不惩罚孙权小子，他还以为老子是忠厚长者，可欺可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呢！
“老子动真格的了，他才知道害怕了，几番派人求和，还说要送还云长尸身和益德的头颅，再加上范强、张达两贼。如果需要金银财帛赔偿，完全可以商量……
“哼！老子要关羽、张飞活过来，他做得到吗？老子要他将荆州还我，他肯吗？……格老子的！”他骂了一句川话。
“陛下，我军是否要趁此机会，夺占东吴疆土，打得孙权求饶为止？”
“东吴立国已久，实力又强过我国，如今采取守势，全因没有统兵之帅之故……夺占土地，那是肯定的。守得守不住，又是另外一码事。但朕至少要打得孙权灵魂出窍，乖乖的坐到谈判桌上来，到那时提什么条件，就由朕说了算！”
陈到又担心的道：
“听说孙权已向曹丕称臣，魏军是否会出兵夹攻我国呢？”
刘备沉吟道：
“这个……这个朕也不敢肯定。所以朕留诸葛亮守成都，赵云驻江洲，马超和魏延两人，一镇西北，一镇关东。这也都是动不得的。朕还命黄权为镇北将军，统领长江以北部队，进至临沮、丹阳之间，防备曹军北面袭击。一方面也起了威胁吴军侧背的作用。……这样的安排，朕想应该无大碍了。”
“陛下圣明，谋划周到，微臣钦佩，这回孙权有得苦头吃了！”
“叔至自在豫州跟随朕，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朕一直将你隐藏在身边，没有个显赫的官职和地位，你不怪朕吧？”
“陛下说哪里话来。微臣能日日亲近圣颜，聆听教诲，实乃此生之荣幸！何况陛下委我统领白旄军，地位重要，职责重大，正是圣恩隆眷呀。”
刘备感慨的说道：
“若非叔至，朕几于疆场上遭难了！……卿的武艺不逊于云长、翼德、子龙和孟起诸人，外人不知，还常将你的事迹扯在子龙身上。卿真是无名英雄啊！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遗憾吗？”
“能与关、张、赵、马诸位天下闻名的虎将共事陛下，微臣常感荣耀与自豪，何憾之有？！……”
陈到一脸真诚的回答，
“要说有点美中不足的话，就是不能像诸公一样驰骋疆场，痛痛快快的与敌将一较高下呀！”
刘备伤感的摇摇头：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蜀中将才本就不多，云长、益德与汉升殒丧，朕之心痛难以言表。你与赵子龙，魏文长几位，朕还指望着支撑局面，岂能随随便便消耗在无谓的搏杀中……”
君臣两人一路行着，一路聊，倒也不寂寞。
蓦的，远远掠起几只鸟雀，“唧唧”尖叫着飞向天空。陈到警觉的望向几丈外的小树林，策马前进几步，斜斜的挡在刘备身前。
阳光下，倏然影动，一支箭矢悄无声息的飞了过来，
“托”地插在车顶上！
“保护皇上！……”
陈到疾喊一声，喊声未了又是一箭降低了高度，往刘备站立的方向飞来。显然这个射手的目标，是显著与众不同的大人物，只是箭的来路已被陈到封死了。
陈到一挥枪杆，将羽箭拍得斜飞开去，落到侧后草丛。他愤怒的策马奔了几步，想去擒刺客，立即又克制住了，狠拉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硬生生的在原地打转。陈到转头命令：
“傅将军，你带20骑去搜索树林，最好是抓活的！”
“是！”白旄军副统领傅彤答应一声，率领20名骑士疾驶而去。须臾，树林里传来了呵斥和打斗声，继而嘈杂声又远去了。
陈到指挥数百白旄军围在刘备四周，设了几层防御圈，自己立马挺枪，随时准备与突袭的敌人厮杀。
不到一顿饭工夫，傅彤回来了。他将马背上夾着的一个吴军甲士扔在地下，
“有三个刺客，一个被我军射死，一个被我杀了，这个骑马逃出老远，还射伤了我一个骑士。我射倒了他的马，总算捉了个活的……”
俘虏坐在地上，脸色剧白，左手捏着耷拉的右臂直哼哼。傅彤拔剑对着他的脖子，恶狠狠的说：
“别他妈装熊！刚才不是还挺厉害的嘛？”
“杀了我！”俘虏丝毫不惧，仇恨的瞪着傅彤。
“你受伤啦？”
陈到跳下马走到俘虏跟前。
吳兵看看陈到，估摸着对方的身份，半晌，瓮声瓮气的回答：
“从马上摔下来，估计脱了臼……”
陈到上前，抓住他的右臂，看了看，左右一旋，猛推一下，“咯噔”一声，俘虏疼得大叫一声，头上冷汗直冒。一会儿却表情轻松了，活动着右臂，轻声道了声：
“谢谢……”
“你是哪支部队的？怎么会在这里伏击我军？”
俘虏听到问话，抬起头来，看见站在陈到身后的刘备，表情从漠然到惊愕，又到激动。
“您……您，不是刘皇叔吗？哦，皇帝陛下！……”
“你认识朕？”
“小的从前是吴王宫里的卫士，陛下来江东招亲时候，小的还做过您驿馆的守卫。您对我等下人都很热情和善，还赠给钱物，小人一直感念在心……”
俘虏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话语也流畅起来，
“陛下身着戎装，小的一时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个侍卫大臣呢。不然……”
“不然你那支箭就招呼朕身上了，不会射在车驾上，是吗？”
俘虏苦笑了一声，
“小的罪该万死，您杀了我吧！”
“念在故人份上，朕不会杀你。是谁派你来刺杀朕的？”刘备和颜悦色的问。
俘虏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我是振威将军潘璋部下一个司马，潘将军奉命防守巫县-秭归一线，派出数支小队远出哨探，我负责将汇总消息上报。方才见到陛下大部队，就派手下几个人赶回去报告了，也是小的贪心，想有皇帝的御輦在此，干脆冒险做回刺客，倘能侥幸成功，就是立下不世奇功了，所以才，才……”
刘备摆摆手又问：
“孙权现在派了哪些将军来对付朕？”
“潘将军是前军，虎威将军朱然，建威将军徐盛，防守江陵至孱陵（公安东南）地区。其他还有偏将军韩当，安东中郎将孙桓和宋谦、鲜于丹、陆议、李异等将军，通通受大都督陆逊节制。
“陆都督亲率中军防守枝江（今湖北枝江东北）至夷道（湖北枝城）地区。全军一共有8支队伍吧……”
“陆逊？哈哈，是个从未打过仗的书生吧，就是代替吕蒙做幌子统帅的那个人吧？……”
刘备轻蔑的笑笑：
“这些人里，除了朱然、韩当是宿将，徐盛、潘璋小有名气外，其余皆是无名之辈。东吴不是还有吕范、周泰等几个老将呢，孙权派他们干什么？”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随同吴王在武昌听从调度吧……”
刘备高兴地吩咐陈到：
“给这位兄弟100两黄金。你如愿归我大汉，就随朕日后去成都吧。嗯，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名叫吴盛。”
“吴胜？”刘备皱起了眉头：
“胡扯！吳怎么能胜？……”
“不是吴胜，是盛大的盛……”
吳盛吓了一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犯忌。
治中祭酒程畿笑道：
“陛下想多了，'吴盛'就是'无胜'嘛！今天吳盛被俘的小插曲预示着，吳将节节败退了！”
旁边围观的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吳盛胀红了脸，谢绝了入川邀请：
“谢陛下美意。小的世居江东，就不去川中了。我也无颜回军中，也不想再与陛下为敌，从此就隐居山中，做个逍遥人吧……不过要是陛下不放心，就杀了我吧，小的并无怨言。”
傅彤举剑道：
“为防你泄我军机，就委屈你做个牺牲吧！……”
刘备挥手止住，
“我军本就全是公开行动，并无秘密可守，怕什么？朕向以信义待人，怎可出尔反尔杀了他？”
刘备吩咐牵来一匹马，
“吴盛你走吧。只是以后若在战场上遇见，可就不得你了！”
吴盛跪地磕了三个头：
“陛下放心。小的从此脱离军籍，做个隐士，就当世上没有我这个人了……”
说罢就骑上马，携金反向而去，消失在树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