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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男人无言地看着一切。
汤姆·格林洛斯此刻站在了后山的一处断崖处，在这里他可以居高临下看清楚敬家所发生的事情，也能够看见敬云霜被击毁的瞬间。
“看来水银镜还是无法抵御‘上帝之矛’啊……而且，竟然还保有一丝意识，看来研究还不够呢。”
他托了托眼镜，镜片上闪过阳光的反射，遮住了他没有感情的眼眸。
没有感情的声音，理性得可怕。
这个男人也许是天生的科学家，就算实验失败，也不会怨天尤人，只会在脑海中不断计算得和失，深究失败的原因。
“应该在防御工作上多加功夫的，抹消意识的工作也做得不完全……嗯，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也罢。”
男人没有所谓地耸了耸肩。
“接下来就要找下一个金主了吗？不过像敬家这种大金主，倒是比较难找就是了……也不怕，毕竟在魔法端里面，像敬家这种家族大有人在。”
他相当乐观。
接着，他张开手臂，狂笑了起来。
“没有人可以抗拒技术的美妙，也没有人可以抗拒力量的甜美……只要人一天还是人，就不可能拒绝我那至高无比的技术。”
他突兀地停下笑声，站直身体，就似一个坏掉的人偶被人强制扳正一样。
“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素材了。”
汤姆遗憾地摇了摇头，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面。
他的眼角余光持续注视着敬云霜被击毁的那边，看着那些应对局的人们手忙脚乱在处理着魔力炉所产生的污染。他真正在意的是，倒在那里的灭却之焰以及妖精印的拥有者。
“这可都是上好的素材啊……真可惜真可惜──啊啊，真是没用极了！”
像是疯了一样，他乱骚着那头有些黯淡的金发。
他将这次的失败归咎于素材的不够好。
试想像一下，如果在把敬云霜换成妖精印的拥有者，被像白炎的力量融合其中，那么制造出来的“奇美拉”会强大到何种地步呢？
就算是时刻魔法师也恐怕应付不来吧！
“可惜这两样素材都没有到手啊……”男人再次遗憾地叹息。
在失去敬云霜的此刻，他根本没有能力去活捉灭却之焰的宿主，更别谈对付妖精印的拥有者了。
当然，他本来可以在敬云霜那里留一手，叫他为自己所用。
不过他也是有职业操守的人，既然受人钱财，就理应替人消灾，制造出来的奇美拉自然也要按敬暮的要求加以设定了。
“先生，该走了。”
下属从后而来，提醒汤姆此地不宜久留。
嗯，确实不宜久留。
应对局想必已经动员在附近进行搜捕了，汤姆刚才也看见有应对局的人登了山。不用说，他们肯定是冲汤姆而来的，毕竟他犯下了多种禁忌。
这数项禁忌任何一项都是死罪。
“设备都带上了吗？”
汤姆再次叹息一声可惜，转过身来。十数名同样披着白大褂的同道之人等在了那里。这些人大多都是魔法师出身，他们都是在魔法里不得志，却在魔导工学有着杰作理解和想法的人。
“已经带上了。”过来唤他的女性说。
看在其他魔法师眼里，魔法师穿起白大褂的形象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但于他们而言，这白大褂的意义完全不下于魔法师的披风。是的，他们有他们的“道”，纵使被人称为邪魔外道之中的异端，他们也不介意。
因为，他们在这里寻找到自己的意义。
汤姆转身过去，再次把视线投向远方的战场。
“那就走吧。”
说出这句话的他却没有立即动身。
他并不留恋这一次的失败，但花费了多年的心血也不是轻易能够割舍的。既然如此，多留一阵子、多看一眼又如何呢？
──他不应该再多留这一阵子的。
“先……生……”
后头的声音变得断续而混浊。
汤姆愕然地回头，惊觉近在咫尺的女性嘴巴开合之间不断喷吐着鲜血。她的胸上，有一把剑穿了出来。
剑尖在滴着血，但就算隔着一阵血，它的锋芒依然刺目。
在更后的地方，十多名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全部都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声息。他们身上的白大褂被泉涌而出的鲜血所染污。
“……”
汤姆瞪大眼睛愕然不止。
他能够理解眼前所见的每一个细节，但将这一切拼凑组装起来时，他又突然不明白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汤姆·格林洛斯。”
有人呼叫汤姆的名字。
清丽轻柔的声音乍听之下是从女性的喉咙传来，但她的喉咙早就被上涌的鲜血所堵，又岂能发出如何完整的声音呢？
声音来自于女性身后墨绿之影。
“你……”
汤姆本能地后退，他察觉到史无前例的杀机。
杀机就藏在了女性的背后。
自然不用说，用剑杀害了在场所有人，贯穿了女性的凶手就是那一抹墨绿的身影。
少女拔出贯穿女性的八面汉剑。
女性因此无力地倒下，身体猛地抽搐了好几下，再也没有了生息。被利刃贯穿了胸膛，除了死路之外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你是谁……？”
汤姆退无可退，站在了悬崖的边上。
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少女看起来狼狈万分，如绸的黑色长发染上了血污，在阳光之下泛起微微墨绿之色，雪白的脸颊上多处污垢，一只手已经断掉，身体多处都是伤，但就算如此她要杀死汤姆恐怕依然绰绰有余。
她可是无声无息地在瞬间杀了十多人的至凶之花。
“你是剑姬之青？！”
汤姆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忍不住叫了出来。
但当他的视线和对方的所眸接触之后，他又直觉不对。那对眼睛泛起一圈淡淡的青绿光辉，游离于少女眼眸本来的墨绿色之上。
那感觉就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你是‘挑灯者’。”汤姆直觉地理解，“和自己制作出来的人偶共享五感了吗？不，这也不是什么新技术……”
这可不是好事，汤姆心想。
他知道“挑灯者”的两具人偶介入到事件之中，但一直没有重视，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敬云霜身上。
而且，他又没有得罪过“挑灯者”，所以觉得没有大不了。
他错了。
“挑灯者”来者不善。
对方目的未明，汤姆决定先暂静其变。事实上，他只有这条路可走，他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
“……不知道尊贵的‘时刻魔法师’找我这个小人物有何贵干呢？”
“我喜欢有礼貌的人。”
剑姬之青笑了笑。
但实际上谁在笑，汤姆却是搞不清楚，而且也不重要，因为对方的剑上还在滴着血。想必还是温热的血。
“谢谢尊贵者的赞许。”
汤姆行了一个端正的西方礼仪。
“这是你应得的，无须说谢。”剑姬之青脸上的笑容更显深刻。
有什么未名的东西在对方眼里透露出来。
“另外，”她语气也变得深远，“你可不是无名之辈了呢。你制造出来的玩具搞得应对局焦头烂额，甚至惹来了你惹不起的老怪物呢。”
“老怪物？”汤姆不解。
剑姬之青咯咯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还把‘上帝之矛’给毁了，应对局肯定会恨你入骨。”
她还没有进入正题。
汤姆深知道自己在这里拖不起，就算对方没有杀他的意思，一旦在这里拖久了应对局的人就会发现他的存在，到时候他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尊贵者要杀我？”他更直截了当地问道。
“看来你有些焦急了呢。”
剑姬之青有些遗憾地叹息。
“不过，我有什么杀你的动机呢？”
“魔法师杀人从来不需要动机，不是吗？”
“你这句话有些错误，魔法师杀人还是得有动机的。心血来潮也是一种动机，不是吗？科学家。”
剑姬之青悠然的反问，叫汤姆一时哑口无言。
不过，她也看出了汤姆的焦急，在叹出一口彷佛感到无趣的吐息后，终于有所吐露。
“我来，是想向你讨回一件东西。”
“讨回一件东西？”
汤姆可是一头雾水。
他可没有任何自己偷抢走“挑灯者”东西的印象。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我记得我没有──”
“你是说我在冤枉你？”
这句话伴随着寒意直刺在汤姆的心房之上，他差点忍受不住这凶恶的魔力，就此暴毙。是的，“时刻魔法师”甚至可以用魔力的压力来杀人。
“我不敢。”汤姆手心上都是冷汗了，“但是蠢笨如我，实在一时想不起来。”
“敬家杀死的‘巴比伦’炼金术师手中除了‘伪·贤者之石’还有其他东西才对。当时候，你应该趁着敬家不注意据为己有，是吧？”
她怎么知道？汤姆脸颊抽动起来。
就连在场的敬暮都没有察觉的事情，这位“时刻魔法师”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时候，我的人偶在追杀这名炼金术师，可东西却落在你的手中，你说你有没有偷我的东西呢？”
这完全就是歪理。
那东西本来是应该属于“巴比伦”的，是那名炼金术师将之偷了出来。当然，它不属于汤姆，但也不属于“挑灯者”才是。
“你很疑惑呢。”
剑姬之青终于迈步上前，直至汤姆的眼睛只容得下她眼睛才停下脚步。
两人近得只容得下数根手指。
飘来了某种清新的香气，但汤姆坚信这是致死的毒气。
“任何东西在我看上的一刻起，就已经属于我的了，这样子的解释如何呢？小偷。”
她甚至已经在这个歪理之上指责汤姆是小偷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汤姆也只能认命。
“对不起，尊贵者，我没有想到那是你的东西。”
他就连低头避开近在眼前的视线也办不到。
“嗯嗯，”剑姬之青满意地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烟呢！”
她在说什么？汤姆一度露出疑惑的表情，竟然还有闲心注意到对方用错了字的事情。
“既然偷了东西，但还回去也至少是一种赎罪，你觉得呢？科学家。”
剑姬之青笑语嫣然。
汤姆知道对方的意思。
“是的，这是自然的。”
男人从白大挂的暗袋里，把一小卷羊皮纸拿了出来，双手恭敬地端到剑姬之青面前。就算他心里再不甘心，这东西也得交出去了。不交出去就是死，这强烈的预感驱使着他无法生起任何歪念。
“很好。”
剑姬之青笑得璀璨。
她放下了手中的剑，接下了汤姆递出的羊皮纸。看着她想要拆开检查，汤姆心想要走就趁对方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羊皮纸上的现在了。
“如果尊贵者没有其他吩咐，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嗯。”
剑姬之青只顾着检查手中的羊皮纸，完全没有在意汤姆的去留。
汤姆忙不迭地迈步离开，用急促但是尽可能不引起过大动静的步伐往远处走去。
然后，一朵血花就在他快要步入林间的阴影里时绽放。
汤姆最初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胸前飞出，钉入远处的树木之上。是一把剑。他意识到的时候，看见了那剑柄还在震动。
一把入木三分的剑从自己胸前穿出。
他惨痛地垂下视线，胸前被开出的巨大血洞叫他感到难以置信。他想要转身过去问为什么，但脖子才转到一半，他的视线便天旋地转起来。
男人落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地抽搐。
“为……为什么……”他不解地发问的同时，喉咙止不住有鲜血上涌。
他吐了一地的鲜血。
“你想要知道动机吗？”
清丽的脸孔再次出现在汤姆的视野之中。
她依然在笑，笑得璀璨，笑得清柔可人，但眼中沉淀着某种陈腐至黏稠的东西也一样明显。
“也不是心血来潮那种无理理由呐，就是我更喜欢中式的礼仪多一些，西方那种礼，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呢……这理由，你能接受吗？”
“谁……”
谁能接受这种理由？汤姆脑海里生出强烈的愤恨。
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血止不住在流，渐强的虚弱感一下子爆发，夺去了他的性命。
而在他最后的一刻里，唯独剑姬之青的笑容深刻铭骨。
──也许说是“挑灯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