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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剑姬之青醒了过来。
她在床上撑起上半身，雪白的肌肤在窗帘狭缝间透进来的月色映照下闪烁着瓷器般的光辉。薄薄的丝质被子瞬间滑了下来。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
“……”
头沉得可怕。
身为人偶──人造的生命体──她身体应该不会出现这种过于人类化的反应才是，可是自从醒过来至今一星期，她每天都头痛。
不是很痛。
就像痕痒一样，浅浅的、淡淡的痛楚，但持续不断。有句话叫长痛不如短痛，持续的痛楚叫她相当难耐。其中应该也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所以感觉遭到主观放大的关系吧。
但，这实在是太难受了。
剑姬之青甚至回想不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只记得自己在川府对君言伸出援手受了重伤，而在那之后的事情，她就全部不记得了。
待她恢复意识后，她已经回到了主人──“挑灯者”的工房。也许是受伤之后昏迷了？剑姬之青知道这是最可能的解释，但是她却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她给忘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多心了吗？她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剑姬之青捂住脸孔，摸见因为睡觉而冒出来的冷汗。她知道自己不要多想，但总禁不住去想，而本来纠缠不休的头痛也因而进一步加重。
“呜……”她不自觉发出低吟。
翻页的声音突然响起。
“如果问题想不明白，就不要想太多为妙。”
房间的角落传来平静的声音。
剑姬之青没有意识到房间里有人在，吓了一跳。她连忙抬头看向声源之处，却见排行最小的妹妹棍姬之黄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裙，翘着脚坐在角落翻着手上的书本。
那似乎是一本有关于经济学的书。
“黄妹妹，你……在很久了？”
剑姬之青拉起手中被子披在身上，紧紧的。
棍姬之黄叹了一口气。
“我们都是女的，又是姊妹，你把被子抱那么紧干嘛？”
棍姬之黄瞄了剑姬之青一眼。
“难道你还怕我当采花贼，采你这一朵青花吗？”
“啊……”
剑姬之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
她有些尴尬地将一小撮侧发绕到耳后。
“奴就是……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她也不知道是不是。
“你这几天偷懒，买菜煮饭的任务都落到了我们的肩上。我们的傻瓜大姐也不知道打了什么激素，天天嚷着要下厨，煮出来的东西却一塌糊涂。那个闷冬瓜边吃着就边皱眉，一看就知道很不满，也不仅抱怨过一次只想吃您煮的东西。”
棍姬之黄平静地陈述着说，但是抱怨之意却不难听出。
“啊……对不起。”
剑姬之青也自觉自己几天以来的浑浑噩噩。
她其实也不想为姊妹们带来麻烦，但是主人却一再命令她得休息，所以她才会成为棍姬之黄口中的“偷懒鬼”。她自己也想重投于日常的家务和工作之中，这样至少可以让她不怎么胡思乱想。
“……人果然不能太闲了啊。”她感叹一声。
“你说什么？”
棍姬之黄没有听清楚剑姬之青的喃喃自语。
“啊，奴并没有说什么。”
剑姬之青连连摆手，反应怎么看都很可疑。棍姬之黄不快地挑起一边眉头，嘲讽地笑了一声。
“几姊妹里，就你心思纤细。”
棍姬之黄一副大姐的口吻。
剑姬之青本能地想要道歉，但又忽然想起自己才是姐姐。得摆出姐姐的威严才行，她想着。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姐姐呢？黄妹妹。”
棍姬之黄愣住。
“我说的都是事实。”她啪一声地合上手中的书本，将之放到身后的桌子上，意味深远地笑了起来，“本来煮饭都是你负责的，是你的责任，不是吗？”
“这固然是奴的不对──啊，奴不仅是在说这个。”
“哪个？”棍姬之黄换了一只腿来翘。
“你不能说大姐是傻瓜，也不能说二姐是闷冬瓜呀！”
剑姬之青严肃地批评说。
“事实。”棍姬之黄简短地应声，托起了腮来，“而且，你也是，你是‘偷懒鬼’。”
“黄妹妹！”
剑姬之青皱起眉头。
在几姐妹里，就数棍姬之黄的性格最为乖僻，她其实不是很擅长应付对方。当然，要说这屋里谁最难捉摸的，肯定是“挑灯者”。
“别在我这里费唇舌了。”棍姬之黄依然故我，“倒是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敏锐的目光落在了身上，剑姬之青微微一愣。
“你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吧？”她之后的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剑姬之青知道对方不是在问自己躺床几天的事情，因为这已经是众人可见的，棍姬之黄肯定是在问更深层次的事情。
“傻瓜大姐也许看不出来，毕竟她是个粗神经，闷冬瓜就算察觉到不妥，也只会保持沉默地关注而已。”
她抬起食手晃呀晃。
“所以，我就在履行自己被赋予的性格，任由那压抑不住的好奇心驱使我来问你。”
剑姬之青默然不答，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不答吗？”
看见剑姬之青有意地在躲避视线，棍姬之黄把身体往后靠到椅背上，放下翘起的双腿。
“也不说我没事之类的说辞呢。”她眯起眼睛来。
剑姬之青无言地下了床，将自己高挑纤细的身体曲线尽然暴露出来。她拿起叠好在床头处的衣服，缓缓地穿上。
“如果只是一般受伤，你不可能会昏迷如此之久。主人准备了众多‘零件’，而我们只是人偶。只要把‘零件’换掉，我们就能恢复如初，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别说了。”
剑姬之青有些烦闷地说，手中穿衣的动作微微顿住。
“可是在闷冬瓜把你接回来，主人把你损坏之处修理好后，你还足足昏迷了三天之久，这不是很奇怪吗？”
棍姬之黄没有注意到剑姬之青的情绪，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要说了……”
剑姬之青手中的裙子掉落在地上。
但，棍姬之黄没有闭嘴的打算：
“除非你受损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核心回路──产生意识的部分吧，你究竟发生了──”
“别说了！”
就像是把体内所有空气和情绪通通都给吐出来一样的吼声。
剑姬之青身体猛然垮倒，瘫坐了在地上。她弯着腰身，垂下了脑袋，动摇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在颤，颤得厉害。
“喂，装乖鬼，你没……”
棍姬之黄没有料到对方反应会如此之大，有些无措地起身，走过去关照对方。
“别过来！”剑姬之青大喝一声。
“青，你……”
棍姬之黄诧异地止步。
“别过来。”剑姬之青渐渐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连身体都颤了起来，“别过来，奴……奴可能会杀了你。”
“嗄？”
棍姬之黄一脸茫然，“青，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呀！”
剑姬之青猛地转头过来，对着棍姬之黄大吼一声。她面容扭曲得可怕，各种情绪无序地混杂在那张清丽的脸上。
不安、茫然、烦躁、动摇，不一而足。
“……”
听见碰撞的声音，棍姬之黄才意识到自己撞上了后面的桌子。她深呼吸了好几下，稳住内心的不安。
“你究竟怎么了？”
棍姬之黄缓步走到剑姬之青的身旁，不理会对方的一再高声警告。
“我不知道……”剑姬之青的答案如旧。
“事到如──你真的不知道？”
棍姬之黄以为剑姬之青只是有所保留，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可能真的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她才会有所茫然，才会如此恐惧吧。
未知也是一种恐惧，一种无限的恐惧，因为其中充满想像了的空间。
就像在凝视黑暗的深渊一样，人们会因为看不见底下的情况，而不断想像其中充满着各式事物一样。
“手上……身体上还保有记忆，杀了很多人的记忆……脑海深处也有血的味道在纠缠不散……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剑姬之青持续覆述着“我不知道……”这四个字。
她再次低垂的眼眸是如此地动摇。
棍姬之黄看着身体颤个不停的剑姬之青，心底有歉意油然而生。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姐姐，手足无措。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说。
剑姬之青缓缓地摇头，像是在说没有关系一样。
她声音黏附着无从消除的恐惧、疲倦和纤弱，像是下一刻就会陡然粉碎的玻璃制品般。
“我只是看不过眼而已。”棍姬之黄叹声说道。
“看不过眼？”
剑姬之青缓缓抬头，眨巴着眼睛，像是对这个说法感到好奇和惊讶。棍姬之黄对于自己的性格也是有所自觉的，现在脸颊尴尬地泛起红晕。
“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你不一直不说……我有点看不过眼……你瞧啊，我们好歹是姊妹。”
棍姬之黄是最不合群的一个。
尽管她有时会尖酸刻薄地挖苦数落众人，但是姊妹情深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就算刀姬之红受罚时，其他人会去求情一样，棍姬之黄就算在某些事情上理智得可怕，劝说别人不要多说什么，但心底里其实也是不希望其他人也受到牵连罢了。
不久，剑姬之青似乎心情平伏了不少，终于对棍姬之黄稍露笑容。
“黄妹妹，”她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问，“你相信你自己吗？”
“……”
棍姬之黄沉默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疑问尽然跃于她的脸上。
“你有没有过……呃，就是一种感觉，就是你的身体其实不属于你自己？”
“这……”
棍姬之黄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她本能地想要回答没有，但只是稍慢了一拍，她忽然又发觉自己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剑姬之青的眼眸映出棍姬之黄脸上的茫然和动摇。
“就当我没有问吧。”她苦笑着起身。
在棍姬之黄迷惘的目光凝视下，剑姬之青捡起了自己的裙子，俐落地将之穿好。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偷懒的。”
剑姬之青走向房间的门口处。
她的脸容是如此疲惫的，却依然撑起了笑容。那是个虚弱的笑容，是强颜欢笑，甚至给人虚幻的感觉。
如果不好好抓紧，她会就此消失的感觉不受控地萌生。
“等──”
“我现在就去煮饭。”
棍姬之黄想要叫住剑姬之青，但是对方不容置疑地留下这句话，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