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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雷招呼着替人倒酒：“你跟婷婷现在怎么样，当年京城美院的金童玉女，当初你还曾扬言要回母校办婚礼？”
“害，分了。”叶致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我都单身一年了。”
“诶，怎么分了，毕业的时候不还黏黏糊糊的。”
细长的酒杯让雷司令青苹果风味的香气聚拢在鼻息间。
叶致喝了一大口：“她家高官厚禄，她父母哪看得上我。”
祝西栾收回放在窗外的视线，鸦雀似的青睫垂下，眼睑上落有一层灰败的阴影。
他无端有几分感慨，明明只是短短一两年，便有世事变迁之态，情比坚金，也抵不过命运苦海。
老雷探身要给祝西栾倒酒，他挡了挡杯口：“我喝不了，等会儿要开彻呢。”
这话是假的，实际上是梁声昀管得严，不让他喝，但叶致才说自己分了手，祝西栾就提自己的感情生活，显得不太厚道。
“这么久不见，一起喝一杯，叫个代驾呗，诶......你没司机呀。”祝西栾从前算是个酒蒙子，老雷还要给他倒。
祝西栾温和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可别劝我喝酒。”
这话一出，老雷也不敢勉强：“知道，知道了，劝你喝酒，到时候你一告状，池昕定来找我麻烦。”
祝西栾淡淡道：“我跟他分开很久了。”
那长发青年的目光又移动到祝西栾身上。
老雷困惑地“咦”了一声：“分手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上次看见……我还以为你现在和池昕和好了。”
叶致听了半耳朵也没搞清楚状况便来接话。
他本能地代入自己的境况而共情了池昕：“暧西栾，虽然他同你家世差不少，但你们毕竟一块儿那么久，池昕从前对你也是没话说，处处细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他性子不错，要是还有感情，可别错过了。”
祝西栾神色不虞：“这是给我乱点鸳鸯谱呢。”
“哟，这意思，你是又有新欢了？”叶致嘴唇扬着，但不免有些尴尬。
“什么话。”祝西栾捏着倒有茉莉花茶的玻璃杯，淡笑道，“要是给我家那位听到，得以为我是个混账了。”
一石惊起圈圈涟漪。
叶致愣了愣，回过神，调侃道：“你家那位？这称呼听起来好认真。”
老雷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怪异，祝西栾看了看腕表。
“时间也晚了。”
在这落座后的氛围令祝西栾不那么舒适。
“我就先走了，回家前还得去北阁湾接他。”
说完，祝西栾便放下玻璃杯离席，一行人忙起身相送。他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老雷正垂着头站在门口，一副欲言难止的模样。
“怎么了？”祝西栾仔细地擦净手指。
老雷吞吐了许久，才道：“你现在还和池昕有联系吧……”
这话意味不明，祝西栾一时分不清他的联系是指哪一种。
“上个月我来渡宜市出差，还远远碰到你和他了。”
“你在说什么？”祝西栾皱起眉，把纸巾扔进篓中。
“就……”老雷被祝西栾冷淡的神情压地一卡壳，“就我看到你和池昕一起，举止很亲密……”
“不可能。”祝西栾打断道，“几号？”
“十二月二十。”
“那时候我在泊州。”
“诶，怎么会。”老雷从口袋掏初手机，滑拉了一下翻出相册内的照片，“喏，这不是你嘛。”
祝西栾垂目看向照片。
池昕的面容拍得很清晰，他靠在一辆黑色宝马车身上，一个长发青年叼着一根细烟趴在他身上，他头发没有扎起，散落在侧脸上，露出的轮廓在这个角度下和祝西栾极为相似，而池昕垂下头，是一个将吻未吻的姿势。
“不是我。”祝西栾道，“我头发长些。”
“那他……这上边儿的人。”老雷把照片放大看，真人就在面前，这样仔细对照着瞧，分明不是一个人，可先前乍一看却让人恍惚。
“他该不会是照、照着你找的替、替身吧。”这显然超出老雷的认知，说这些话时有些磕绊。
祝西栾无动于衷道：“老雷，我不想聊他。”
“好好......你看这乌龙，我还以为你脚、脚踏两……呃，忍不住想帮池......呃说句话。”
祝西栾淡淡地摇摇头，没说话。
“你......”老雷手掌抹了把裤缝，竟觉得和祝西栾说话有几分无形的压力，“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大家都变了不是吗？”祝西栾往电梯走去。
轩昂者世故，木讷者圆滑，烂漫者冷淡......或许再过几年，物是人非，迎面走过，也不敢认了。
“不知不觉就变了。”老雷跟上，替他揿向下的按钮，姿态不乏恭敬，“《静安湖写生的人》那幅画还在吗？”
祝西栾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会儿后才道：“画布被我弄坏了，这幅画在池昕那里，有没有修复过我不清楚。”
没人再说话，直到电梯到达，老雷替他掩门：“再见西栾，以后常联系，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说到此，老雷的话顿住，没有往下说。
“好。”祝西栾颔首，却也仅仅是礼仪。
不常联络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常联系”便重新变得亲密，一段需要刻意维系的关系必定是缺了缘分或性情不再相投。
司机还没来，祝西栾双手揣兜，在街头等着，他把外套落在上边儿了，现下就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冻得他直哆嗦。
“祝先生。”一道清悦的声音响起，祝西栾侧目，看到是方才在长沙发上的苏老师，他摘下脖子上的围巾递过来。
脖颈是很私密的位置，在某种形式上，祝西栾将围巾和贴身衣物等同，他摇摇头，拒绝了。
“好吧，我也要去北阁湾接人，本来想厚着脸皮让您捎我一程，用围巾当路费了。”
没有山峦遮挡的城市风吹得厉害，青年收回围巾重新绕到脖子上，他侧着脸，风将他别在耳后的长发吹落，散在他素白的面庞。
在这一瞬间，祝西栾忽然明白为何在沙发上时，这个人的视线会时不时飘到他身上，也忽然明白，老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车子来了，祝西栾说道：“天冷，我捎你过去。”
青年笑了笑，露出脸颊上略显腼腆的两个酒窝。
暖气熏得祝西栾眼皮达架，脑袋困倦，他支着头一路无话。
青年在即将抵达时才开口：“你搭我过来，是知道我和池昕的关系吗？”
“......”祝西栾闭着眼睛没搭腔，说实话，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行为逻辑。
“他手机屏幕上是你的照片，前段时间登报的那张。”
“这也太恶心我了。”祝西栾掀起睫毛，“你图他什么？”
“他有钱。”青年道。
“......”祝西栾重新阖起眼。
“我听你同学说，他在大学的时候对你很好，但现在他不这样，或许他只爱你一个。”
更恶心了，但能这样平淡和他交流的人，估计对池昕也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各取所需罢了。
“你说错了，跟爱不爱没有关系。”祝西栾揉了揉太阳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烂人。”
苏老师垂下眼睛，笑了下：“可惜，我没见过他好的时候。”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
祝西栾下车，冷风迎面吹来，他勉强清醒。
青年也拍上彻门，他站在原地看着祝西栾迈步往里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内。
席沚接到电话匆匆下楼，等不到电梯，便从消防通道走，长腿一步三级台阶往下跑，刚推开大门就迎面撞上从电梯里走出的祝西栾。
“呀，你啊，来接声昀吗？”
祝西栾从手机上抬起头，“对，我看时间他饭局应该已经结束了，但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
席沚一拽祝西栾肩膀，牵着他大臂袖子左避右让快走起来。
“没结束呢，走这边……饭局一般会开静音，声昀喝醉了，可能没注意到你电话。”
“喝醉了？！”
这两个字放在梁声昀身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他脱口问：“什么饭局，他不爱喝酒，怎么会醉呢。”
“侍应生跟我说的。“席沚让开清洁车，”从酒水单上看，红的白的黄的混着点的，文远几个副总这是拿他当仇人喝。”
祝西栾不禁拧起眉头，转弯时也没认真看路，席沚也没认真牵人，“砰”一声，大腿撞上一辆移动小吃车。
祝西栾疼得龇牙咧嘴，一条腿瞬间软了，眼疾手快撑住了墙才没摔地上。
服务生连连道歉，祝西栾抽空说：“是我们乱走乱撞的，没事儿，你忙吧。”
毛衣衣摆和裤管都被糖水打诗了，席沚一脸牙痛的表情：“我拉你走太快了，算了......”
他扶着祝西栾就近往几米开外的洗手间去：“你稍微弄一下，反正饭局没结束，他出不来，你也进不去。”
“我......”祝西栾刚张口的话被席沚打断。
“何况......”席沚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又停下来。
相顾无言几秒，席沚先开口：“董事会里头儿大多都是一群老古板，要不你等会儿在大厅等他吧……我肯定完好无损把他带回你面前。”
席沚搁下话，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祝西栾的脑子却被他口中的话砸了个哐当响，他愣了片刻，才瘸着腿，走近隔间，关上门后靠在了门板上。
他拿纸巾擦着衣物上的糖水，用了好些纸，但脏了，便没法轻易弄干净。
祝西栾看了看手上那一团被渗成浅咖色的湿纸团，扔进垃圾桶里，手指间有些令人难受的粘腻。
他被撞的那条腿有点僵，祝西栾不太想动弹，便等着那阵疼痛逐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门外响起动静，听脚步似有三两人结伴而来。
金属皮带声磕碰，水声接连响起。
放水后几人没有立马离去，祝西栾听见有人洗了把脸，又传出“咔擦”一声，火机响起的声音，烟草味在厕所内散开。
“都是太子爷，我们这位可远比不上温之沉。”
祝西栾垂着的眼睫忽然抬起，他意识到，外面是文远的人。
有人打了个酒嗝：“王总，小梁总还年轻嘛，这年头的公子哥，没多少肚里有货的，不都是靠着爹娘的风光，横行霸道。”
“最怕公子哥来插手公司事务了，他懂个屁，还想劝我给他投支持票，笑话，他连他爸都没说服。”这是那个被称作王总的人在说话。
王总，祝西栾意识到对方应当是“王军杰”。
王军杰声音压低了些，大概是涉及公司事务，在公共场合本能地降低音量，祝西栾只零星捕捉到几个数字和“股权架构”、“利益分配”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