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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朝着一楼的方桌走去，便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两位……道长瞧着面生，头一回来？”
唐言点点头。
“您中意哪位姑娘？我们这里的姑娘个个儿都好，有唱曲的，弹琵琶的，吹萧的……”
“这里最好的姑娘是谁？”唐言打断他，她本想询问这里有谁懂香料，可这问题的意图太过明显，便姑且压下了。
老板的笑容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最好的，自然当属我们的俏丫头。可今日不巧，俏丫头在接客呢。我们这儿第二好的姑娘也是不错的，嗓音跟黄鹂鸟似的，保管您听了喜欢。您要是不喜欢姑娘，我们还有——”
“行，就要第二的吧，带我们找个雅间。”
“得嘞！您二位跟我来！”
两人被引到二楼的雅间，这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字画，窗边摆了一盆兰花，叶片尚且枯黄。靠墙的地方搁着一把琴，这琴未经妥善保养，应当只是装饰用的。
她们刚一落座，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便缓缓走进来，朝她们施了一礼。
“这位就是我们的二牌，婉丫头，两位尽可随意。”老板说着，一步步退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朝那姑娘叮嘱道，“婉儿，伺候好客人。”
送走了老板后，婉丫头转而看向唐言和水云。她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简单插了一只玉簪。下半张脸虽被轻纱遮住，却也依稀可见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庞。她的目光端庄克制，朝着两人福身，声音淡淡的：“两位客官想听什么？”
唐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玉簪上停留片刻，才指向对面的椅子。“先坐吧，就唱你最擅长的。”
婉丫头给她们倒了茶，而后从容地坐在了对面，水葱似的手指在弦丝上拨了一下。琵琶发出咚的一声，像一块石头被抛入水中，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天翻地覆。紧接着，如淋漓春雨般的琴声就起来了。
这琵琶本是一绝，而更绝的，是婉丫头的歌声。
“春来小船儿轻轻摇，远方的贵客歇歇脚。风尘散聚寻常事呀，莫把这春光儿抛……”
她的嗓音果真如黄鹂鸟般清悦婉转，即便是姑娘家听了都要心生向往。这样美妙的歌喉，在凝露阁却只能屈居二牌，可想头牌的那位俏丫头该是何等柔情似水的人物。
唐言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水云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直到一曲终了，她才放下杯子，缓缓道：“婉姑娘在这里唱了多久了？”
婉丫头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三年了。”
“这样好的歌喉，着实珍贵。”
“道长过誉了。”婉丫头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绷紧的琴弦传来细细的压迫感，“我本不是沧州人，家里遭了难，一个人跑到这边来讨生活。幸得阁主垂怜，教我弹琴唱曲，才有了如今安身的本事。”
水云“嗯”了一声，再次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道：“听说过苏州的周家吗？”
婉丫头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周家大公子以前是凝露阁的常客，二公子倒是不常来，却也听说是一表人才。”
“你这记性倒是好，常接待周仓吗？”
“不是的，我这等姿色怎么配得上那样的贵人？不过是敢停靠在水镇的货船只有不到五家，因此记得清楚。”婉丫头把怀里的琵琶搁置在桌案上，双手交叠，压低了声音，“他每次来，都找同一位姑娘，别人他是绝瞧不上的。”
说到这个，婉丫头的目光落在水云的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态中找到一丝好奇的意味。可那双浅色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反而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她垂下眼眸，继续道：“他每隔半年便来一趟凝露阁，每次都点俏姐姐的牌子，几年来从未换过人。他出手也阔绰，俏姐姐的身价被他翻了好几番呢。”
唐言道：“你们老板说她今天有客，是熟客吗？”
婉丫头摇了摇头：“我们这里不许议论客人。”
“你刚才聊了那么多，不是在议论周仓吗？”
“那不同，俏姐姐已经——”婉丫头说到这里忽然噤了声，她的目光怯生生地瞧了一眼唐言。显然，相比起冷冰冰的水云，还是唐言那双眼睛温暖些。
唐言见她收声，便知道这件事怕是问不出来了。她转而戳了戳水云，示意对方将先前那盒胭脂拿出来。
水云从袖中取出胭脂盒，盒子尚未打开，香气就已经顺着缝隙弥漫出来。这气味经久不散，闻久了还有些上头，看来这身道袍是要不得了。她揭开盖子，隔着桌案将胭脂盒推到婉丫头面前。“姑娘对香料有研究吗？能不能闻出来这是什么？”
婉丫头拿起胭脂盒，凑到鼻尖轻嗅，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敢问道长，这盒胭脂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宋元时期的勾栏算是比较繁华的娱乐场所，里面表演的节目也杂。说书唱戏，歌舞唱曲，都是些正经表演。到了明清时期，这个词才与一些特殊服务混为一谈。但无论是在哪个朝代，勾栏院内的伶人都是贱籍，社会地位极低。因此，普通人家若非到了绝境，是不会送孩子去做伶人的。
第42章也算是屈才
婉丫头这话说出来，像是对这盒胭脂的香味极为了解。看来，她们这次来凝露阁真是找对人了！
水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追问道：“你闻到过？”
婉丫头用指甲沾了点脂膏，在手背上轻轻抹开，观察了颜色后才缓缓道：“我的确闻到过类似的胭脂香，只是不确定是否为同一款。道长若是有心调查，可以去水镇东街的胭脂铺问问，秦老板对香料很有研究，本地的胭脂水粉都是从她们家进货的。”
“知道了，多谢。”水云将胭脂重新收回袖中，紧接着又转了个话题，“还有一件事，凝露阁晚上开到什么时辰？”
“若是天气好，通常会开到次日子时。”
在这北方地段，能开到子时的店可不多见，她们要调查南岸码头近期夜间的情况，凝露阁就是最合适的渠道。
“晚上的客人多吗？”
婉丫头苦笑了一声：“据说凝露阁头几年是夜夜笙歌的，可自从水鬼的事闹开了以后，我们的客人大多不到子时就回家了。也有些胆子大的，会拖到最后一刻才离开。”
“那些人有没有透露过，晚上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道长问的是水鬼吧？”婉丫头早知道她们要问这些，敢来水镇停靠的客人不多，更何况是去年才出过事的周家。周澜这次特意带了两位道士，此事街坊邻里早就传开了，抓水鬼是大好事，大家也都乐见其成。
“我虽未亲眼见过，前些日子倒也听说了一件事。有个客人说他夜里回家的路上，看见那东西了。”
“是谁？”
“那是位本地的主儿，叫孙守才，家里开着好几家铺子，镇上谁都不敢惹他。他那人胆子大得很，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孙家在水镇西街，可南岸码头在东街，那天晚上他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码头那边，然后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婉丫头摇了摇头：“他也没细说，第二天就请了道士做法事。那道士是个江湖骗子，他就把人家腿打断了，又一连请了好几个奇人异士，一个比一个贵。前几天，他又请来一个，那道士像是个有本事的，在河水上布了一个结界，说这样水鬼就出不来了。”
“可曾听说过那结界的名字？”
“我也不懂，只知道那结界当真是有效果的。”
“结界才布下没几天，纵使有效果，谁又能看得出来呢？”
“我那日也是这么问的。”婉丫头道，“孙守才告诉我，他把那道士绑了，夜间扔在河岸上。一连几日那道士都没死，便是有用。
孙守才此人，说他是一方恶霸都不为过。再说那道士，被人绑起来丢在河边过了几夜，一个有本事的人物偏偏还能如此受人凌如，那也算是屈才了。
话已经问完，琵琶声便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先前还要欢快一些，像是河水哗哗流淌，哺育了水镇上的居民，然后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涌而去。
两支曲子弹完后，唐言坐直身子倒了杯茶，推到婉丫头面前。“多谢。”
婉丫头的目光在那茶杯上停留片刻，起身微微欠身，饮了茶。
凝露阁给雅间客人们备的是本地的花茶，虽不及南方的名茶清香淡雅，却也别有一番当地风情。一杯茶饮尽后，她垂眸轻叹：“俏姐姐如今已不是凝露阁的人，卖身契早已给了周家。只是她家中还有老母亲要侍奉，周大公子死后，她便偶尔回来唱曲儿贴补家用。”
唐言道：“我们若要见她，该往哪里去找？”
“俏姐姐如今住在东街胭脂铺附近，跟着她娘柳氏靠卖布谋生。”
“她姓柳？”
“是，她出身不好，自幼没见过父亲，便随了母姓。”
道过谢后，唐言与水云一同出了雅间，沿着楼梯往下走。才走出去没几步，三楼便传来开门的动静，唐言回头望去，从房间里出来的是一位样貌极美的姑娘。
而她的身后，跟着周澜和两个陌生男子。
周澜不是被埠头拉去叙旧了吗？这凝露阁就是叙旧的地方？
唐言正欲挥手打声招呼，水云却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角落的阴影里。唐言对水云完全没有防备，因此这一拽几乎要将她拽倒在地。两人挤在楼梯下面的拐角处，一楼的喝彩声完美地掩盖了她们的行踪。
从三楼下来的脚步轻松惬意，伴随着两个埠头沉稳的谈话声。
“周公子当真是重情重义，想来令兄在黄泉也该安心了。”
紧接着，周澜的声音悠悠响起：“柳姑娘虽未与兄长拜堂，可两人到底是一片真心，我自当以亲嫂之礼待她。即便兄长不在了，我也该成全了兄嫂的情意，这算不得什么。”
那埠头惋惜道：“只是令兄的枯骨如今还……唉，总归是要落叶归根的。”
“两位不必忧心，我请来的道长在岭南可是赫赫有名的，想来总有办法收了那东西。”
“若说起道士，孙家也请了一个道士，听口音像是从关东来的。这两方碰上，多半是要起些争执的。你们家若是要做法，恐怕得先与赵家商议了。”
“无妨，这世上的道法千千万，有用才是最要紧的。若赵家请来的那位道长法术高超，周家退一步也并无不可。只盼着他们尽快降伏了水鬼，好让跃龙水镇恢复当年的盛景。”
三人边说边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凝露阁，丝毫没有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