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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盘账、核货，纵使他精力过人，眉宇间也带了几分倦色。听伙计转达了周牧之的邀约，他微微一怔。
“城西周府……周牧之？”他低声重复，眼前浮现出那张英气逼人、笑容爽朗的脸。
那日街头的意外，他并未十分放在心上。一卷苏绣虽珍贵，但于周家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他原以为那位周公子所谓的“登门致谢”不过是客套话，没想到对方竟真记在心里，还如此郑重地邀约赔礼。
“公子，可要回绝？”伙计察言观色，小心问道，“那位周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怕是官宦人家……”
周钰沉吟片刻，唇角微弯：“不必。你明日去回个话，说我准时赴约。”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位能在闹市驾驭惊马、身手不凡的公子，私下里赔礼道歉，会是什么模样？
醉仙楼，天字三号雅间。
周牧之特意早到了半个时辰。他换了身更为正式的靛青色锦袍，连腰间佩玉都仔细挑选过——临出门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这种刻意修饰的感觉，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极为罕见。
午时整，雅间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周牧之清了清嗓子。
门开，周钰一袭雨过天青色长衫，外罩月白纱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眉目清润，气质温雅，与这烟火气十足的酒楼竟奇异地盒鞋。
“周公子，久等了。”周钰拱手，笑容清浅得体。
周牧之连忙起身回礼：“周公子客气，是我唐突相邀。快请坐。”
两人落座，周牧之示意上菜。醉仙楼的招牌菜流水般端上，他却有些食不知味，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对面的人。
“听闻周公子家中经营布匹生意，如今皇城最时兴的是什么料子？”周牧之主动寻了话题。
周钰放下银箸，微笑道：“近来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很受青睐，轻薄如烟，透气舒爽。不过若论雅致，还是苏绣和蜀锦更胜一筹——蜀锦纹样繁复华丽，苏绣则更重意境。”
“那北境呢？”周牧之想起边关，“我在北境时，常见商队贩运皮毛，那边的衣料有何特色？”
周钰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北境冬日严寒，皮毛确是上选。不过北地也有织造，比如‘火浣布’，用石棉织成，据说入火不燃，只是产量稀少，难得一见。”
周牧之惊讶：“周公子连这等稀罕物都知道？”
“家父早年行商时见过，曾与我提起。”周钰语气平和，“其实南北东西，各处都有其特色。江南重丝，中原重棉，蜀地重锦，北境重裘——衣料之事，亦是风土人情。”
周牧之听得入神，只觉得这番谈论比听曲看戏有意思得多。他忍不住追问：“那周公子觉得，若是将南北料子结合，比如用江南的丝织法织北地的羊毛，可行否？”
周钰沉吟片刻：“理论上可行，但工艺上需调整。羊毛比蚕丝粗硬，纺线、织造皆需改良。不过若是做成，应当兼具丝的柔滑与毛的保暖……”
第24章有趣的人
正说话间，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熟悉的脸。
“阿钰？真是你！”
来人身着宝蓝色锦袍，眉目俊朗，正是吏部侍郎之子赵珩。他见到周牧之时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笑道：“周将军也在？打扰了。”
周钰起身相迎：“阿珩怎么在此？”
赵珩走进来，笑道：“陪我母亲来醉仙楼尝新菜，刚在楼下瞧见你的随从，便上来打个招呼。”
赵珩看向周钰，语气熟稔：“对了，之前你送来的那匹云锦，母亲喜欢得紧，说颜色雅致、质地柔软，非要我当面谢谢你。正巧今日碰上了——多谢了！”
周钰微笑：“赵夫人喜欢便好。那匹云锦用的是新式的染法，色泽比以往更清透些，想着赵夫人气质清雅，应当合宜。”
赵珩哈哈一笑：“还是你周到。不打扰你们用饭了，我先下去，改日再聚。”
赵珩离开侯，周牧之看着周钰，心中那点好奇又添了几分。这位周公子，不仅处事周到，连送礼都能送到人心坎上——那匹云锦的描述，分明是特意为赵夫人挑选的。
饭后，周牧之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郑重推到周钰面前：“周公子，这是那日损毁绣品的赔偿，请务必收下。”
周钰看了一眼那数额，笑了：“周公子太过认真了。那卷苏绣虽是精品，却也值不了这许多。”
“必须收下。”周牧之态度坚决，“我说过，有错必认，有债必偿。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钰清俊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那日若非公子机敏，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是赔偿，也是谢礼。”
周钰见他如此坚持，便不再推辞，收下银票，温声道：“那便谢过周公子了。改日公子若有暇，可来云锦轩坐坐，铺中近日新到了一批蜀锦，花样颇为别致。”
“一定。”周牧之立刻应下，心中竟生出几分雀跃。
分别时，周牧之站在醉仙楼门口，目送周钰的马车汇入街市人流，久久未动。
一阵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他却觉得心头暖烘烘的。
这位周公子，与他以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不是军营里粗豪的兄弟，不是京中矫饰的世家子，也不是生意场上那些精明外露的商贾。
他像一汪清泉，沉静温和，却自有深度与力量；又像一块美玉，温润剔透，内里却自有光华。
周牧之翻身上马，回府的路上，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趟值了。
这世间有些人，就像一本好书，初看只觉得装帧雅致，细读下去，却字字珠玑，令人不忍释卷。
而他，好像刚刚翻开了第一页。
将军府，书房。
萧屹听完下属禀报北境军务，正提笔批复，周牧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屹之！”
萧屹头也不抬：“何事？”
周牧之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带着难得的兴致：“我今日去醉仙楼吃饭了。”
“嗯。”萧屹笔尖不停。
“遇到个有趣的人。”周牧之继续道，“云锦轩的少东家，周钰。你可知，之前我马惊了，差点撞了人，就是这位周公子机敏，用一卷苏绣阻了惊马。”
萧屹这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周钰？”
周牧之一愣：“你认识？”
“清弦提过几次。”萧屹淡淡道，重新低下头批阅文书，“说是自幼相识的知己，为人通透磊落。”
周牧之眼睛一亮：“难怪！今日与他交谈，确实见识不凡。聊起南北布料、边关商路，他都能说出些门道，连‘火浣布’这等稀罕物都知道。”
萧屹笔下未停：“周家是皇城数一数二的布商，他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懂得多。”
“不止是懂生意。”周牧之摇头，“今日在醉仙楼还巧遇了赵珩，他是来谢周钰赠布的——一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周钰特意选了新染的料子送给赵夫人，连赵夫人那般挑剔的人都喜欢得紧。”
萧屹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清弦说过，周钰最是细心周到。”
周牧之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知道他是清弦好友，怎么之前没提过？”
萧屹终于放下笔，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清弦的朋友，我自然知道。至于提不提——”他顿了顿，“清弦看重的人，便是可交之人。何须特意提及身份？”
周牧之怔了怔，随即笑了：“也是，你向来不在意这些。”
他想起萧屹娶沈清弦时，多少人议论商贾之子，萧屹何曾放在眼里。
“我觉得此人可交。”周牧之又道，“改日若是方便，不如一起聚聚？叫上你家小郎君，他们好友也能见见。”
萧屹沉吟片刻：“可。待过几日再安排。”
周牧之得了这话，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屹之，你和你家那位小郎君……近来如何？”
萧屹笔下微顿，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尚可。”
周牧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摇头失笑，推门出去了。
第25章请帖
这日午后，福伯捧着一份泥金帖子，恭敬地呈了上来。
“将军，郎君，吏部尚书李府送来请帖，三日后是李家老太君的七十寿宴，请将军与郎君过府饮宴。”
沈清弦正坐在窗边翻看萧屹给他找来的几本孤本棋谱，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吏部尚书李府……李明轩家？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萧屹。
萧屹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上，并未立即表态，反而将目光投向沈清弦，语气平淡地问道：“阿弦，你觉得呢？”
沈清弦愣住了。问他？
这种官场应酬，往来交际，不向来是萧屹自己做主的吗？为何要问他？
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棋谱，迟疑道：“我……我不知道。将军决定便是。”
萧屹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道：“如今你既是将军府的主人，内宅外交，本就该由你掌管。去或不去，备何礼，皆由你定夺。”
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掌管……内宅外交？由他定夺？
这是一种试探，还是一种……信任的交付？
他看向萧屹，对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带着鼓励，也带着不容退缩的意味。他知道，萧屹是认真的。
福伯也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早已得了吩咐，以后这类事宜，需先请示“郎君”。
沈清弦抿了抿唇，心思飞快转动。
去吗？李家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萧屹虽不惧，但同朝为官，表面功夫总要做足。且那李明轩虽讨厌，但其祖母寿宴，若不去，难免落人口实，说镇北侯府目中无人。
不去？似乎也说不过去，显得小家子气。
至于备礼……既要符合将军府的身份，又不能过于谄媚，还需投老太君所好……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抬眸看向萧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既然送了帖子，不去恐失礼数。还是去吧。”
萧屹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点了点头：“好。”
“至于寿礼，”沈清弦继续道，“听闻李老太君信佛，常年茹素，不如备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再搭配一些滋补的灵芝山参，既显诚意，又不失体面。将军觉得如何？”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萧屹，等待他的评价。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
萧屹放下茶杯，看着他微微绷紧的小脸，目光专注，语气里带着温和的坚持：“礼单甚好，就按阿弦说的办。”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不过，阿弦，你如今既已是我将军府掌事之人，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口一个‘将军’，是否太过生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