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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夜诊(2)(第1/2页)
沈卿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周大哥能止住血,已经很好了。”
第一层白布揭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肩上的伤。箭头从左肩胛穿入,从锁骨下方穿出,是一个贯穿伤。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从伤口里渗出来,散发着一种腐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周虎的伤口处理确实粗糙,箭拔出来了,血止住了,可伤口没有清理干净,碎布屑和异物留在里面,这才引发了严重的感染。
沈卿卿咬着唇,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出那瓶烈酒,拔开塞子,倒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周大哥,”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帮我按住将军,别让他动。接下来可能会很疼,他若醒了,别让他乱动。”
周虎走过来,按住了苏征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沈卿卿深吸一口气,拿起浸了烈酒的白布,按在伤口上。
“嗯——”
苏征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有醒,也没有挣扎。周虎按着他,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有一把火在皮下烧。
沈卿卿没有停。她用烈酒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和脓液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每擦一下,苏征的身体就颤一下。她的手法很轻,但很稳,每一处都擦到了,没有遗漏。清理完外面,她又用烈酒浸湿的布条伸进伤口内部,轻轻擦拭。这是最疼的一步,苏征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挣,周虎差点没按住。
“将军,忍一忍。”沈卿卿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内部的碎屑和脓液清理干净,直到流出来的血水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抖。
清理完伤口,她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用药粉把整个创面覆盖住,然后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一圈一圈,缠得不紧不松,既不会勒到伤口,也不会让药粉滑落。她的手法娴熟而轻柔,和在江南时给陆承煜包扎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的感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念头,他不能死。
沈卿卿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剪断多余的布料,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血止住了。脓也清理干净了。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在床边蹲了太久,膝盖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住床柱,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转身走到桌边,把剩下的药材拿出来,一样一样配好。
“周大哥,这药拿去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她把药包好,递给周虎,“还有,将军今晚若是再烧起来,就用烈酒擦他的额头、手心、脚心,能退烧。”
周虎接过药包,看了看床上的苏征,又看了看沈卿卿,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记住了。多谢姑娘。”
“别谢我。”沈卿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也没做什么。”
她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盏水,抿了一口。水是凉的,涩涩的,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她握着茶盏,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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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皱,像是连昏睡中都在忍受着什么。和当年破庙里那个缩在墙角、浑身是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的男孩,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她记得。
那天晚上在荒地上,他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手臂上的梅花胎记,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像是不可置信,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她当时不明白。
如今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从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变成手握兵权的禁军副统领。那七年里,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过多少血,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把那半块窝头,记住了。
沈卿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卿卿……”
床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的,像是梦呓。
沈卿卿猛地抬起头。
苏征没有醒。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卿卿……”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卿卿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额头上全是汗,碎发黏在皮肤上,看着狼狈极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用另一只手从布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烈酒,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太阳穴、耳后。
“将军,卿卿在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好好歇着,卿卿不走。”
苏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些。
沈卿卿把手收回来,在床边坐下,靠着床柱,把腿蜷起来,抱在胸前。她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周虎煎好了药端进来,沈卿卿接过去,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苏征喝。他昏睡着,喂不进去,她就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微微张开,把药汁慢慢倒进去。动作很轻,很稳,和在江南时喂陆承煜喝药一模一样。
药喂完了,沈卿卿把碗放在床头,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她松了口气,靠回床柱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很长。
她在心里想,天亮了,他的烧应该就能退了。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丫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可这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苏征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个灯花的声响。
沈卿卿靠着床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像是一只手。
她猛地惊醒,低头一看。
苏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黑沉沉的,像是深夜里最暗的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