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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灾民等得急,赵玹带兵走得也急,每逢驿站便换马,一日竟跑出两百多里远,堪比骑兵急行的速度。132
朝廷要赈灾的旨意两日前就派人发往各地了,要求驿站备足换用的骡马,换个别的钦差地方官可能只会用四五分心思办事,但旨意上点明了由太子督办,而大齐太子横扫江南四国的战功、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做派早已传遍朝野,一路的地方官们就全都打起了十分的精神,恨不得大小事宜都亲自操办。7
夜幕降临,军兵扎营于野外。
赵玹坐在太子大帐,简单听了当地几位官员的述职就把人打发了,再听随军参事报过营地安顿情况,纵马奔波了一整日的齐太子才终于得了空暇,示意丁平、丁安备水、传膳。
腊月初,帐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凛冽的寒风自营地上方呼啸而过,让各处摇晃的点点灯光更显凄冷。
一个亲兵去伙房提了太子的晚膳过来,竟与普通士兵的一样,一碗热粥两张大饼,连道小菜都没有。1
东宫献给太子的素来是锦衣玉食,太子从不夸赞,行军在外粗衣陋食更便利,太子便以身作则,不讲排场。
今晚,一个人坐在燃着炭盆也冷冷清清的帐中,看着简陋桌案上不怎么冒热气的浓粥与饼,赵玹面无表情地照吃不误,脑海里却全是被他留在东宫的太子妃,早上必须用热水洗漱的太子妃,外出时明明把斗篷系得很严实还会忍不住瑟缩的太子妃,喜食辣菜把嘴唇吃得红艳艳的太子妃,钻进被窝时害怕被他抱睡着了后又自己往他身边贴的太子妃。45
越想,嘴里的粥饼就越没有滋味。1
“把太子妃车上的包袱提过来。”8
“是。”
丁平领着四个亲兵去做事了,回来时每个亲兵双手都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而帐内的太子也用完了晚膳。
亲兵们将包袱放进内帐,再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太子往里走,丁平、丁安自觉地守在外帐。
内帐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另摆着衣架、洗漱架与武器架,丁平做主让亲兵把八个大包袱排成一排摆在了床前铺着的干净毡毯上。1
赵玹太高了,纵使坐在床边弯腰解包袱也不方便,索性脱了鞋,盘腿坐在毡毯上。1
细布包袱的带绳上穿了一个个小木牌,标明里面是几岁到几岁年龄穿的衣物。1
赵玹解开第一个包袱,里面是太子妃从出生到三岁穿的衣裳。5
赵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衣物,他孩童时期的衣裳早拆了或是收进了库房,他不会去看,也不会去看底下异母弟弟妹妹们的。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赵玹没有乱翻,只提起摆在最上面的一件绸面襁褓与并排叠着的婴孩连体衣裤。
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件衣物能穿很久穿到烂,蜀地贵女出身的太子妃打小就一次做十几套的衣裳,穿得少下人再精心养护,所以赵玹眼前的绸面襁褓隔了十几年再看依然像是半新的,把手放在襁褓里面放一会儿,襁褓中间那层厚厚的丝绵便起了作用。
可能是抱太子妃的次数太多,赵玹竟能想象出小小的太子妃躺在这件襁褓中的模样。9
他一个包袱一个包袱地解开再系上,脑海中的太子妃也陆续从小小的娃娃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9
越看,赵玹越不想把太子妃的衣物送出去。26
又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八日,太子一行终于抵达了受灾最为严重的武郡。
赵玹在城内的几处贫民区巡视了半日,因为这里是最先得到接济的地方,官员为了应对京城钦差也会保证万无一失,贫民们已经解决了温饱,赵玹便没有多逗留,午饭都没用,直接带着人去了城外。
离主城越远的村落百姓越穷,赵玹纵马疾驰,一个多时辰后来到了边关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是泥墙木门,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用了整整齐齐的砖瓦。
赵玹没有去找里正,更没有让人把所有百姓都叫出来站好了让他巡视,而是在村头下马,一家一家地进门探访。2
如永盛帝所料,他哪哪都好的太子长了一张冷脸,被安抚的冀北百姓看到这样的太子,心头涌起的全是敬畏,胆子大的勉勉强强能正常回答问题,胆子小的直接变成了鹌鹑,吓傻了一样。3
其实赵玹也不需要多少言语回答,因为他长了眼睛与手,手能摸出百姓的被子够不够厚,眼睛能看见百姓家的门窗严不严实粮食与木柴是否充足。
窗户漏风的,赵玹命随行的工匠用他带来的木板麻纸修缮,被子衣裳太薄的,他也带了好几车,随时取赠。
赵玹把那些声音动静全都抛在了身后,再次跨进一户院门。
这家老少几口人早就跪在地上迎接太子了,赵玹扫了一眼,发现家里祖父辈的老者、两个中年儿子与四个大小孙子都穿上了用官服发放粗布做成的厚厚冬衣,媳妇女儿们有的穿了有的还是旧衣,其中有个面色黑黄神色劳苦的媳妇脸上都长了冻疮,被安排低着脑袋跪在了最后面。2
赵玹继续往里走,就在此时,破败的几弱的婴儿啼哭。2
脸上长,下意识就要往后面冲,被旁边一个妇人狠狠拽住了。
赵玹,大步穿过这户人家的堂屋,打开被蓄意落栓的堂屋后门,寻着哭声走矮棚。
“殿下止步,奴婢去看!”
猜到那是茅房的丁平几个箭步冲过去,抢着从里面抱出一个被放在一团烂草堆里裹着一件旧粗布面里面疑似塞满了烂布干草烂树叶总之扎得丁平很不舒服的襁褓,而襁褓里的孩子头发稀疏小脸黄瘦,嘴唇冻得发紫,瞧着才两三个月大,但其实应该更大了,因为小家伙竟能判断出丁平身上暖和,手脚并用地要挣脱襁褓往丁平怀里钻。6
猫狗尚有皮毛保暖,似猫狗大小的孩子若少了长辈周到的照顾,竟活得连猫狗都不如。
抱着这么一个全靠本能求暖的“小崽子”,丁平都红了眼眶,不再拒绝,解开外袍丢开襁褓,将小家伙裹进了他厚厚的冬袍之内,双手稳稳地托在外面。
暖和了,孩子迅速止了哭。
这时,脸上长冻疮的媳妇终于摆脱想要阻拦她的一家人,哭着跪到了太子面前:“那是我的女儿,求太子救救她吧,她才六个月大,还没见过春天的桃花,命大扛过了上次寒潮,可这才腊月初,以后一天比一天冷,我怕她……”2
后面全是哀恸绝望的哭声。
她的婆母试图解释:“没有没有,官府发放布匹丝绵了,我们只是还没来得及给最小的孩子做……”3
对上太子比风刀子还冷的一眼,老妇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敢叫了。
赵玹转身往回走,丁平揣着孩子跟上,后面是护卫的亲兵。
出了这家院门,赵玹走到太子妃安排的那辆马车前,顿了顿,他打开一个包袱,取了一套小儿衣裳与一件襁褓。
怕闷着孩子的丁平配合地想把孩子放进襁褓中,赵玹却没用他,快速接过孩子再用厚实的襁褓将孩子裹了几圈,裹完了,他垂下动作的右臂,只用左臂牢牢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2
这时,赵玹单手抱着孩子,看向泪流满面的孩子母亲:“若我安排一处房屋允你们母女长住,只是你们母女,但生计需靠你自寻,你可愿往?”2
孩子母亲一点都不带犹豫地跪地磕头谢恩。
一直躲在后面的她男人不愿意了,不敢反对太子,他跪过来神色焦急地拉媳妇的胳膊:“你走了,我怎么办?”9
孩子母亲一把推开他,含泪的目光一一扫过男人的爹娘兄嫂侄儿侄女们,笑得极尽嘲讽:“你好歹是这家的儿子,不管遭什么灾,他们都会分你饭分你衣,你不会死,可我留下来,我们娘俩都会死。”
民间多苦,赵玹无需旁听太多,也能从这只言片语中想象出妇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寒潮袭来时不挑男女老少公平对待,但握有衣物的人会自分贵贱。
他只给这母女俩一处屋檐安身,不干涉她要不要与男人和离。
短短半个月,赵玹几乎走遍了两郡北边的每一个村庄,并将共计六十余妇人、少女、幼女分别安顿进了两个郡城的两处三进宅院。宅子是他出手买的,交给官府看管,入住的女人们都只有居住的资格,无处可去的可以一直在这里住到寿终就寝,有能力自买房屋或是嫁人者便搬出去,腾给官府核实过的有类似处境的女子。8
太子妃的那些衣物赵玹也都分给了这些人,交待她们可以自穿,可以拆了改做,但不可拿去典当售卖,官府会定期来查验。3
一群可怜的女人又怎么会卖呢?3
在知晓那一件件能庇佑她们渡过今年以及后面更多年寒冬的衣裳乃是太子妃所赐,未来国母所赐,她们只会更加珍惜,如果可以,最好把这一件件衣裳当做传家宝传下去,说不定哪一日就能靠太子妃的福泽避开灾祸。10
第35章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