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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城。
皇宫里，一片素缟。
朱元璋守着马皇后的灵柩，一动不动。
他已经守了十多天了，整个人没怎么休息过。
谁劝都不听。
太子朱标跪在一旁，眼睛红肿。
他劝不动爹，只能陪着。
殿外，大臣们跪了一片。
没有人敢出声。
雪早就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也在哀悼。
刘太医站在太医的队伍里，低着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
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刘某刚逃过一劫，还得了吕公的赏识。
转过头来就让他着手准备天花的事。
娘了匹的，这不是让老子死吗？
太子院那么多人，为啥非得自己。
那边承诺，等长孙的事办成了，他就是太医院院使，还会有千亩良田，庄园一座，铺子金银若干。
富贵子孙万代
可是，就怕没命享福呀！
但一想到如果活到最后，那生活……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赶紧压下去。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
旁边一个太医低声道：“刘太医，你说，陛下要守到什么时候？”
刘太医叹了口气，一脸沉痛：“陛下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唉……”
那太医也跟着叹气，忽然又提了一句，“希望各地藩王能快点到，这大冬天的，太冷了。”
刘太医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一个身影上。
朱允炆。
吕公的外孙。
太子妃吕氏所生，今年不到六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都说此子聪慧，敏而好学。
此刻，这孩子正端着一碗面，走向朱元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心说这孩子胆子真大。
陛下这几天谁都不理，连太子都被踹过，他居然敢上去？
“皇爷爷，您吃点东西吧，您这样，孙儿心疼！”
朱允炆双手捧着碗，仰着小脸，眼睛里汪着泪。
朱元璋一直沉默着，像一头受伤的雄狮。
自从马皇后走后，他也只哭过一次。后面，再也没有流过泪。
不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发呆，回想着当初打天下的日子里她的身影。
此刻见自家孙儿如此，朱元璋的泪，竟然止不住地流。
滴滴答答的，像下雨。
他伸出粗糙的手，摩挲着朱允炆的小脸，笑了笑，“好孩子，好孩子。”
“皇爷爷，孙儿求您您吃点东西。”
朱允炆把手中的碗往前送了送，“您是顶梁柱，您一定要爱护自己呀，您这样，皇祖母会心疼的。”
朱元璋的手抖了。
他接过碗，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这是谁让你端的？”
“是孙儿自己。”
朱允炆认真道，“孙儿见皇爷爷好几天不吃东西，就去御膳房求他们做的。孙儿不会做，是御膳房帮的忙。”
朱元璋沉默片刻，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嚼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孩子。”
他哽咽道，“你皇祖母要是看见你这么懂事，她一定很高兴。”
朱允炆点点头，小大人似的说：“皇祖母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不想看见皇爷爷饿着。”
殿内一片寂静。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走上前，轻声道：“父皇，允炆说得对，母后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您这样。”
朱元璋没有理他，只是一口一口吃着面。
吃完，他把碗放下，又摸了摸朱允炆的头。
“去跪吧！”
朱允炆摇摇头：“孙儿想替皇祖母陪着皇爷爷。”
此话一出，其他勋贵看向朱允炆的眼神都变了。
他娘的，狗屁大的孩子，居然会这般手段。
特别是常家，恨不得上去扇朱允炆两巴掌。同时也在感叹，这有娘就是不一样。
他们的外甥，朱雄英和朱允熥，没母亲教导，哪里会这般取巧。
常茂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来人。”
“在。”
“传旨下去，明日开始，着太子主持朝会。咱……咱再守几天，等着老二老三他们。”
太监应声而去。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跪下磕头：“儿臣遵旨。”
再如何，朝廷大事不能荒废。
没了丞相，不及时处理政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朱允炆还站在旁边，小手拉着朱元璋的衣角。
朱元璋低头看他，忽然问：“允炆，你怕不怕爷爷？”
朱允炆想了想，摇摇头：“不怕。爷爷是好人。”
“好人？”朱元璋苦笑一声，“你皇祖母才是好人。爷爷不是。”
“爷爷是。”朱允炆认真道，“皇祖母说过，爷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脾气急了点。”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叹气。
接着，又想到了以前。
他一把抱起朱允炆，抱得紧紧的。
印象中，他好像没怎么抱过这个孩子。
这也是头一次发现，这孩子如此贴心，和大学士们口中说的一样，聪明。
“好孩子，好孩子……”
朱允炆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用小手拍着朱元璋的背。
“皇爷爷不哭，皇祖母在看着呢。”
殿外，雪又下起来了。
飘飘扬扬，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落在那些大臣们身上。
刘太医在人群里，低着头，眼神却微微闪烁。
朱允炆。
这孩子，真会讨陛下欢心。
难怪吕公要把宝押在他身上。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长孙殿下和允熥殿下怎么没见着？”
“可能没来吧，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年纪小懂什么？”
“也是。太子妃那边也没见人。”
“听说昨晚哭晕了。”
有人回道：“唉，她，孝顺啊！”
这时，有内侍悄悄过来禀报。
朱标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
“爹，太子嫔那边传话来，说是雄英有些发热，恐怕不能来给母后守灵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发热？严重吗？”
“说是受了点风寒，不严重。已经传太医去看了。”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太医听闻心跳骤然加速。
皇太孙发热？
这……
莫不是吕公有了其他安排，提前让长孙得了天花？
如此，虽说荣华富贵和地位少点，可也够了。
如此想着，他轻松不少。
可不一会，向同僚打听得知，不过是普通风寒罢了。
刚刚轻松的心情又忽然沉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