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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长澜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私底下偷偷修显佑朝的史。
让他去做开国之君,怕是他一听到消息,便会吓得连修史稿子上的字都看成是人,要张牙舞爪地咬他。
陈褚深深地看着姜虞:“端方正直,真的不好么?”
“严于律己,吏治便清明了,官员不敢公然结党贪墨,朝堂风气自然干净。”
“你说他读圣贤书读得有些傻了,可换个说法,便是恪守法度、依循规矩,凡事以祖制和律法为准绳,治国便有了章法。”
姜虞瞪大眼睛。
这也行?
陈褚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褚像没看见姜虞的质疑,继续道:“帝王以身作则,重信义,守礼教,上行下效,教化天下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守规矩、尊圣贤,赏罚分明,文武百官安下心来办事,百姓也信服皇权。”
“姜虞,那些太过灵活、擅弄帝王权术的人,底线也灵活过了头。玩弄人心的本事越大,疑心便越重。”
“新朝,本该有新的气象。”
“谁说,如玉君子就开不了一代新风?”
姜虞目瞪口呆,勉强残存着理智反驳道:“可若不懂权术制衡,文官士林会抱团,以礼法、圣贤道理来裹挟他,时日一久,皇权迟早被架空。”
“不懂变通,处事死板,不知迂回、不擅周旋,凡事只以本心去衡量旁人,那就极易被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沽名钓誉的伪清流所蒙骗。”
“清谈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没人说如玉君子就一定开不了一朝新风,可如玉君子缺少杀伐决断的魄力。哪个开国之君,不需要大刀阔斧地铲除前朝积弊?宽厚仁慈,前朝积弊便会如附骨之蛆,越积越深。”
“义兄,不能脑门一热,就把大哥推出去。大哥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他担不担得起这天下,又是另一回事,说话不能尽挑好的讲。”
陈褚爽快地认了:“我为了说服你、把你先一步拉到我的阵营里来,方才确实尽挑好的讲了。”
“但我说的话,也句句属实。”
“至于你所顾虑的那些事……”
说到此,陈褚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掷地有声:“姜虞,只要我还在朝堂一日,士林文官便抱不成团。”
“老一辈的,看不惯我的作派。”
“新一辈的,又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可总有那么一些人,会自己站到我麾下来。”
“朝堂之上,党争是免不了的,否则所有朝臣的剑便会一致对外,指向皇权。”
“名声那东西,我不甚在意,也不介意担一个权臣的名头。”
“萧魇手里有兵,新朝初立,谁阻碍新政,谁便是心存大乾、意图颠覆新朝。”
“姜虞,只要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端方正直的君主,便是治世的明君。”
姜虞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好家伙,她真有些被陈褚说动了。
怎么办,听着好有道理。
陈褚趁热打铁:“姜虞,你也说了,萧魇的身体情况复杂,要想尽可能延长他的寿数,便得举国之力搜罗珍稀药材。若让一个外人掌了权,他怎容得你兴师动众?只怕你还没动手,劳民伤财的帽子便扣下来了。”
“萧魇手里的京畿卫、姜长晟手里的青州军……”
还有裕宁太后在边军里的势力,那也是会留给萧魇的……
“哪个新君容得下如此功高震主的臣子?”
“难不成,你还真想着等走投无路了,便去追随姜长嵘,躲到他发现的海岛上?”
姜虞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褚的目光就像在看天神下凡。
老天爷,陈褚天生就是块做权臣的料,原书里做个翻译官,真是屈了大才了。
不能听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就要一腔热血翻涌,拽着陈褚冲回安济县主府,直奔姜长澜的书房,扑通一声跪下,张口就是:“拜见主公!天下苍生苦旧主久矣!主公德被四海,天命在公,请主公顺天下人之心,登九五之位,上承天命,下安万民!”
姜怡的刺绣手艺那么精湛,绣件龙袍应该也不在话下。
到时候,姜长澜苦笑着推辞一句:“你们啊,可真是害苦了我。”
然后半推半就地披上黄袍……
不能再想了。
姜虞猛地摇头,挪着身子往后退了退,坐的离陈褚远了些。
再想下去,她都要想到姜长澜的登基大典了。
登基大典之后,她便成了新朝的长公主了。
长公主要推崇女医,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褚看着姜虞越挪越远,快要跟他坐成对角线了,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躲什么?我又没说现在就去把你大哥绑上龙椅。”
“我倒是想,可单凭我一个人,还没那个本事。”
萧魇……
说到底,一切的关键还是在萧魇身上。
姜虞瞪了陈褚一眼:“义兄,你老实告诉我,你读的圣贤书是不是夹带私货了?不然怎么你跟我大哥学的东西,天差地别?”
陈褚理直气壮摊摊手:“一样米养百样人,各有各的活法。”
“我的提议,你好生思量思量。若你觉得可行,说服你大哥的事,交给我来办。”
“但萧魇,得由你出面。”
姜虞眉心微蹙:“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这条路到底要行至何处,得由萧魇自己拿主意,你我不能替他做主。”
“义兄,这些年,萧魇受的苦是他自己熬过来的,他忍辱负重、一次次拿命才换来的势力,也是他自己的。你我有今日的前程,也离不开他的相助。”
“若你我强替他做决定,让他循着你我设好的路走,那与裕宁太后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本质分别?”
“我与他是平等的,他尊重我,我亦会尊重他。不能因为他先动了心、陷得比我深、更怕失去我,我便拿这份情意去挟制他。”
陈褚的心颤了颤。
明明是他亲眼看着姜虞和萧魇之间的情意生根、抽芽,开花,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那朵他亲眼看着开出的花,盛放着,带着光,比他所想象的任何模样都要动人。
“由你。”陈褚阖了阖眼,嘴角的笑有些苦涩,“此事,长澜兄和萧魇的意愿至关重要,是我不该一时心血来潮,便独断专行。”
可大势如此,终究还是要决断。
就像景衡帝,从前从未动过立储的念头,皇子们在朝中也鲜有根基。可如今,不也还是要让他们入朝听政,慎重地斟酌着册立东宫了吗?
风雨既来,也总有停歇的一日。
停歇后的满地狼藉,也总要有人来收拾干净,重新开出新的气象来。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姜虞抿了抿唇。
她清楚陈褚是好意,用最清醒、最理智的方式,指了一条最光明的路。
一条尽可能让所有人寿终正寝的路。
越想,越觉得那句与裕宁太后所为又有什么分别,话说的有些重了。
解释解释吧……
还没等她开口,陈褚先一步道:“姜虞,我没有觉得你哪句话说错了,也没有因此介怀什么。”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等着等着,等到迟暮,也等不到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旁的机会。
那朵花开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有些不配掺和其中。
“我好歹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正在吾日三省吾身呢,你可别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