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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老苏的警告(1)(第1/2页)
【卷首语】
“数学不会骗人,但人会。时间不会倒流,但战争会。”
——张远洋,《未发表手稿》时间:2176年8月22日—25日人物:金予珩、林霜、金帅、苏再武(老苏)、覃元帅、老约翰、皇甫懿德、怀特警官、公牛、华裔宪兵等
壹·在西雅图种玉米八月二十二日,周日,西雅图时间下午两点。
北京时间八月二十三日,凌晨五点。
西雅图东北,海边丘陵。
一百年前,这里是一片起伏的山坡,海拔九十到一百四十米,覆盖着针叶林和灌木丛。海平面上升四十米后,这片丘陵变成了半岛,海拔六十到一百一十米,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地峡连接内陆。新的西雅图地下城的主入口,就建在这片丘陵的最高处。
苏再武从履带农业机甲里走出来,空调铠甲自动调节到地表模式,背上的微型压缩机嗡嗡作响。八月的地表,五十八度。没有这层铠甲,一个人在玉米地里撑不过半小时。
他站在地头,放眼望去。
玉米。一望无际的玉米。金色的穗子在橙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叶片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远处有几台多足机械农民正在作业——八条细长的机械腿,在玉米垄间穿行,腹部的喷头精准地将水雾喷洒在每一株玉米的根部。这是本季最后一次浇水。再过三天,就可以收割了。
一年五熟。这是全球变暖之后为数不多的“福利”。气温升高,生长期缩短,原本一年一熟的玉米,在西雅图这种温带海洋性气候区,硬生生被压榨出了五季。土地被透支,化肥用量是过去的三倍,淡水每年都不够用,倒是衍生出了咸水玉米。资本对此不在乎。资本只需要产量。
苏再武的玉米地,是这一带最大的。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在这里种了二十年,荒地被他一点点开垦出来,连海边的盐碱地都被他改造成了良田。他还种了一部分马铃薯,一年也是五熟。此外,他还在玉米地的边缘种了几亩紫薯和西瓜——紫薯是中国改良品种,是他二十年前从国内带出来的种子培育的。西瓜更珍贵,种子来自中国农科院,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那位被称为“西瓜奶奶”的育种专家培育出的品种,皮薄、瓤红、汁多、味甜。
西瓜很受欢迎。西雅图地下城的雇佣军们,尤其喜欢。
苏再武走到机甲旁边,弯腰从驾驶舱里抱出一个西瓜,放在地头的石头上。瓜皮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远处,三个黑点从地下城入口方向飞来。
飞行器。雇佣军的。
苏再武眯起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三架轻型单人飞行器,涂着灰黑色的迷彩,机腹下挂载着轻型激光炮。他认得这些飞行器,也认得飞行器里的人。
他抱起西瓜,走到地头的一块空地上,站在那里等他们。
不能让他们落在玉米地里。上一次,有个不长眼的雇佣兵把飞行器停在了玉米垄上,压坏了三十多株玉米。苏再武心疼了半个月。
飞行器悬停在他前方十米处,缓缓降落。旋翼卷起的热风,吹得玉米叶哗哗作响。
三个人跳下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雇佣军小队长,代号“公牛”。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他的手下。
“Su。”公牛走过来,“玉米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苏再武把西瓜递过去,“三天,最多三天,就能收。”
公牛接过西瓜,掂了掂,递给身后的瘦高个。他的眼睛没有看西瓜,在看苏再武。
“这一季,你得快点。”公牛说,“上面要货。大批量的。”
苏再武愣了一下。
“上面?”
“不该问的别问。”公牛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五天。五天之内,你所有的玉米、马铃薯,全部收割、加工、做成半成品军粮。紫薯干也要。”
苏再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公牛的下一句话堵住了他。
“干慢了,你就等着当活人炮灰去。”
瘦高个在旁边笑了一下。公牛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苏再武看到了——不是警告,是阻止。阻止瘦高个继续说下去。
苏再武低下头,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是,是。我加班,我加班。”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东西,递过去,“这是今年的紫薯干,刚晒好的。还有这个——”
他掏出第三包,用透明塑料袋封着,里面是切碎的绿色叶片。
大麻。他自己地里种的。
公牛接过去,掂了掂,塞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再武注意到,他的眼神软了一下。
“行了。干活吧。”公牛转身,跳上飞行器。
三架飞行器升空,向东飞去。
苏再武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在橙色的天际。公牛的“上面”,要大批量军粮。五天之内。慢了就当炮灰。还有那个眼神——阻止瘦高个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苏再武蹲下身,从靴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布,摊开,铺在膝盖上。屏幕亮了。
他快速浏览着信息流。
西雅图地下城的本地论坛,有人在讨论“征兵”。不是雇佣军的招募,是强制征召。资本家族的护卫军在扩军,六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全部在征召范围内。CSi原本是雇佣军,这次也不放过,直接强制入伍,充任军官。
苏再武的登记年龄是五十六岁。属于征召范围。
他还没有收到通知。但公牛的警告,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再武收起了电子布。他抱起西瓜,回到机甲驾驶舱,发动引擎,向着远处的玉米地驶去。
天黑之前,他回到了西雅图地下城。
圣乔治大街514号,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墙壁上的涂层已经剥落,电梯的按钮上贴着“维修中”的纸条,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不亮。苏再武住在十九楼,D室。
门是铁皮的,锁是老式的机械锁。
他进屋后,反锁了门。
然后,他的动作变了。
不再是那个弯腰驼背、傻呵呵笑的老农民。他的脊背挺直了,步伐轻快了,眼神锐利了。他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信息。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检索了西雅图地下城所有与军事相关的设施的位置。十分钟后,他又出现在楼下。两小时后,他悄悄摸了一圈。老苏得到的信息是:赌场——雇佣军的集散地;战备医疗中心——床位增加了三倍;物资站——弹药库存激增;核电站——输出功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最大的超市——军用口粮的货架被清空了三分之一。
回到家里,他拨了一个通讯号。
“嘿,老约翰,是我,苏。”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苏,你还没被征走?”
“还没。你知道什么?”
老约翰沉默了几秒。
“他们要打仗了,苏。不是小打小闹,是大仗。对付太平洋那边。十五天之内随时发动,维持十天。打完就收。”
“目标呢?”
“不知道。但听说——”老约翰压低声音,“目标是东边。针对那些CSi。他们发展太快了。”
苏再武的手指停了一下。
“谢了,老约翰。”
“保重,苏。”
电话挂了。
苏再武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战争。太平洋。十天。目标是CSi。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西雅图地下城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公寓楼,灰色的混凝土,闪烁的霓虹灯,远处有一座全息广告牌在播放征兵广告,赌场、大麻、美酒和美女。
他回到桌前,打开了一个隐藏界面。
那个界面,他已经二十年没有打开过了。
输入密码。验证身份。量子通道激活。
信息发出。
西雅图时间下午四点十三分。北京时间八月二十三日,上午七点十三分。
共同体联合作战司令部,作战部情报二司,中校情报参谋皇甫懿德,正在值班。
信号到达。
皇甫懿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信号。那是潜伏者激活协议——二十年未用的代码。
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孙膑,解码。”
孙膑IV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平稳、冷静、不带任何感情:
“情报来源:潜伏者代码S-0571,代号‘老农’。身份验证通过。情报内容:美加联合体正在组织西海岸区域向共同体发动短期战争。目的有三——”
“第一,消灭中国的CSi,重创共同体军事实力,牵制共同体核心力量集结于亚太地区,无法分兵。第二,将除北欧外的欧洲地区脱离共同体保护,使其成为美加资本集团的生产资源,巩固实力,加大宇宙际交流乃至穿越的可能性。进一步利用地缘优势迫使中南美绥靖,通过中美洲人口牵制中国远洋军力、加大补给难度、加长共同体补给链。澳大利亚区域维持稳定,确保其战略金属材料供给。第三,让世界回到资本手中。”
“战争持续时间预估:不超过十天。开战方式:无预兆。情报可信度:高。”
“研判结论:红色警报。最高级别。建议立即通知所有上将以上军官,启动全面防御预案。”
“老农撤退建议:四十八小时内务必撤回。逾期,被捕风险超过百分之七十。”
皇甫懿德的脸色没有变化。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五分钟后,共同体所有上将以上军官的通讯器同时震动。
红色警报。军委级会议。时间:北京上午七点二十分。地点:线上,最高权限频道。
金帅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和儿子通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他掐掉了儿子的通讯,关掉波形图,打开了军委频道。
屏幕上出现了近百人的脸。每个人都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情报已确认。”主持会议的是共同体联合作战司令部总司令、中国军方二号人物覃元帅,“美加联合体将在近期对我共同体发动短期战争。目标:消灭我方CSi,重创共同体军事实力。战争持续时间预计不超过十天。”
“我们的任务——”
“粉碎敌人对东、中、西南欧等我方共同体国家的保护威胁。在正东方向,粉碎敌人的正面强攻。确保战争在太平洋中部进行,避免我国东部地区地下城的灾难性损失。保护我方部分加固升高的海岛基建不被破坏。争取决战域外。”
“在中美洲到南美洲一线,以次重兵集团展开有限防御,依托巴西东海岸及巴拿马运河区现有基地,形成弹性防御纵深。不主动寻求决战,以止战为目的,通过机动防御消耗敌方远征兵力,保护中南美国家人民安全。该方向补给线较长,远征兵力需承担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的额外战损预期,慎派含CSi作战单元。”
“在欧洲,重点做好全面防御性作战。以英吉利海峡—挪威海—巴伦支海西南海域为第一道防御弧线,依托冰岛—法罗群岛—设得兰群岛一线前出警戒。不主动出击,以潜艇伏击及岸基航空兵消耗敌方舰队。第二道防御弧线设在北海—波罗的海出口区域,由丹麦海峡及斯卡格拉克海峡扼守。严防敌方突破后威胁中欧及波罗的海沿岸共同体国家。争取在北欧地区进入长期对峙。”
金帅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苏。他在西雅图。他在敌人的心脏里。
“老农的撤退方案已启动。”覃元帅说,“四十八小时内撤回。逾时,风险自负。”
会议结束了。
金帅关掉屏幕,拿起通讯器。
“林霜,来我办公室。”
贰·异常宁静林霜走进金帅办公室的时候,全息屏幕上已经铺开了全球战略态势图。
太平洋方向被放大。红色箭头从西雅图、旧金山、洛杉矶三个方向指向太平洋中部。另一个箭头从夏威夷向西延伸,直指关岛。北方的阿拉斯加方向,箭头指向勘察加半岛和白令海。南方的墨西哥沿岸,箭头指向中美洲。
“这不是全面战争。”金帅说,“是精准打击。他们掌握了我们很多信息,看来这些年,他们已经厘清我方地面军力及编成情况。”
林霜看着那些箭头。
“他们的目标是太平洋中部?”
“对。”金帅放大了一个区域,“马里亚纳群岛。关岛。我们的深海监测站和维隙探测阵列,大部分在那一带。”
“打了就跑?”
“打了就跑。”金帅说,“不超过十天。他们的目的是摧毁我们的CSi——不是肉体,是灵魂。杀死CSi,磨损到他们不想复活。杀一个少一个。”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了一下。
“欧洲呢?”
金帅切换到欧洲战场。英吉利海峡、挪威海、巴伦支海——蓝色箭头从北欧南下,指向荷兰、德国、波兰。红色箭头从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北上,形成一道松散的防御弧线。
“我们在欧洲的防御是全面的。”金帅说,“不主动出击,不让敌人突破。英吉利海峡到挪威海一线,是我们的重点防御区。北欧是美加联盟的一部分,我们无法从陆地上威胁他们,但他们也无法从海上轻易突破我们的防线。”
“他们战略意图仅仅是消耗我军CSi?对欧洲没企图?”
“不是没企图,是他们知道得不到。但是不影响他们会在这次战役战术层面偷袭大型地下城,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从而影响共同体团结。目前欧洲白色人种已经濒危,再出现大规模伤亡,共同体威信会一落千丈。欧洲是一个防不胜防的地带。如果不是为了人命和共同体的人民,从军事价值上,这里我们打不打都是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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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美呢?”
“力所能及。”金帅切换到中美洲和南美洲,“协助中立国家维护安全。不展开,不深入。止战为目的。保护当地人类利益。美加也不会进一步消耗中南美地区,他们的绥靖政策是美加需要的。美加也无法做到多点同时出击的战争能力。但是,要防止美加使用重型核武,我方止战为要。必要时,我方地面部队需要撤出交战区,局部妥协,在巴西南部地区构筑第二道支撑战线。”
“这场战争会打很久,主要会在中北欧一带海域僵持。敌人的战略底牌会失效。”
林霜沉默了几秒。
“老苏呢?”
金帅的手指停了一下。
“计划让他后天到上海。”
林霜的芯片蓝光又闪了一下。
“他……还好吗?”
金帅看着她。
“他老了。一直在西雅图。想他了吧。”
林霜没有说话。
“他应该也想见你。”金帅说,“想见她。”
林霜的手指微微收拢。
“她知道吗?”
“不知道。”金帅说,“等你决定。”
林霜转过身,走到观察窗前。
二十年了。老苏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卑微地活着。没有芯片蓝光,相貌越来越老。她在地下城的监视站里,芯片蓝光越来越暗,相貌还是不到三十岁。他老了。她没变。他不知道她什么样。她知道他老了。
“林霜。”金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但回家是。”
林霜没有回答。
叁·老农的撤离
八月二十二日,西雅图时间晚上八点。北京时间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
距离金帅挂断与儿子的通讯,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军委会议早已结束。老苏的撤退指令,已经在他芯片里躺了整整一天。
苏再武收到撤退指令的时候,正在地下城圣乔治大街514号19-D室的桌前。
指令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振动。是他芯片深处的一个微弱的量子脉冲——二十年没有激活过的那个频率,突然震了一下。像一根沉在水底的琴弦,被人拨动了。
他闭上眼睛,解码了那条信息。
“老农,回撤批准。上海北市区地下城,归国人员适应隔离区。最快速度。”
苏再武睁开眼睛。他没有收拾行李。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地下城。
圣乔治大街的霓虹灯在闪烁。远处有一家赌场,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外骨骼装甲的雇佣军。更远处,是全息广告牌上的征兵广告——美女胸口的飘带上写着“DefendOurHome,JointheCapitalGuard”、“YouWillHaveEverything”。
苏再武转身,走出公寓。
他没有去垂直交通中心。他又去了那几个地方,证实基本面判断没错。
第一站,地下城的赌场。他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数了数进出的车辆和人员。军用车辆的比例,比上周多了三成。
第二站,战备医疗中心。门口停着十几辆野战救护车,车身上涂着美加联合体的标志。
第三站,物资站。仓库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弹药箱。
第四站,核电站。输出功率比上周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第五站,最大的超市。军用口粮的货架被清空了三分之一。
最后一站,他的一个朋友家。老约翰,退役雇佣军,腿部受伤后瘸了,在地下城里开了一家小酒吧。
苏再武走进酒吧的时候,老约翰正在擦杯子。
“苏,你来晚了。”老约翰没抬头,“今晚的酒,不免费。”
“不喝酒。”苏再武坐在吧台前,“来杯水。”
老约翰倒了一杯水,推过来。苏再武喝了一口。
“老约翰,你要不要跟我走?”
老约翰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
“离开这里。”
老约翰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苏再武。
“苏,你不是普通人。”
苏再武没有否认。
“我猜到了。”老约翰说,“二十年前你搬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太干净了。一个种玉米的,不赌,不嫖,不喝酒,不吵架。太干净了。”
“跟我走。”
老约翰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腿瘸了。家里还有孙子孙媳和孙女。还有我儿媳也联系不上了,儿子被抓去当兵后,也是最近没了消息。”他顿了顿,“你走吧。别回来了。”
苏再武站起来。
“保重。”
“保重。”
苏再武走出酒吧,走进西雅图地下城昏暗的走廊。
他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他到达了垂直交通中心C-2通道。
锁梭门口站着两个美加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的外骨骼装甲上挂着电磁步枪,面罩后面的眼睛在扫描每一个进出的人。
苏再武走过去,掏出卡片。
“苏大卫。农业机械操作员。”
士兵扫了一眼卡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这么晚去地面?”
“玉米。”苏再武说,“半夜浇水。白天太热。”
士兵把卡片扔还给他。
“走吧。”
锁梭开始上升。苏再武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
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选择了纯人类状态,自然衰老,隐匿在美加的草原上。他的芯片被调到最低功率,蓝光不可见,连最精密的探测器都扫描不到。他像一个普通的华裔老人,种玉米,收玉米,一年五熟。没有人怀疑他。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种玉米的老人。
锁梭冲出了地面。
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远处的玉米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苏再武走出锁梭,走向那片玉米田。
他走了很远。远到锁梭平台上的摄像头再也拍不到他。
然后他停下来,蹲下身,从靴子里摸出一个微型通讯器。
“孙膑,我是老农。我已撤出西雅图地下城。预计返回到达时间,十小时后。”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老农,收到。上海北市区地下城,归国人员适应隔离区。等你。”
“孙膑,给我接指挥员。”
“我是中校皇甫懿德,S-0571请讲。”
“我决定再推迟两天八小时撤离。我需要交最后一批玉米。”
苏再武想到了那些即将成熟的玉米。如果他突然消失,成熟的玉米无人收割,敌人会察觉异常。他是一名CSi,不怕牺牲。只要不被敌人抓活口——随身携带的高压***,对准自己的芯片,零点三秒就够了。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皇甫懿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冷静:
“孙膑显示,你在四十八小时内撤出成功率极高。超过四十八小时,被捕风险升至百分之七十。此后每增一小时,风险增加百分之五。你的要求将导致你在两天六小时后被捕风险达到百分之百。无法批准。”
“皇甫中校。”苏再武说,“我一走,他们会察觉,会调我的通讯信息和行动踪迹。你们就没时间备战了。”
皇甫懿德沉默了一秒。
“您是正确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您已经牺牲多次了。”
苏再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皇甫懿德已经切断了通讯。
通讯器里只剩下忙音。
苏再武蹲在玉米地里,听着那个忙音。
“但是您已经牺牲多次了。”
他想起很多战友,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皇甫中校,声音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但姓皇甫……难道是皇甫云飞的孩子?他儿女应该都退伍了吧。算了,不想了。
苏再武关掉了通讯器。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片玉米田。
玉米已经熟了。明天就回来收割。
他转身,走向锁梭平台。
二十年了。他种了二十年的玉米。现在,他要回家了。最后一次向敌人交粮,养敌人,和我们战斗。
肆·孙膑的研判八月二十三日,北京时间上午七点三十分。
金帅挂断与儿子的通讯,掐掉的那一秒,正是军委会议开始的前一秒。金予珩看着黑掉的屏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小时后,他站在主控大厅的观察窗前,看着全息投影环上的全球战略态势图。红色箭头从美加西海岸指向太平洋中部,蓝色箭头从共同体东海岸迎上去,在太平洋中部的深蓝色海域形成对峙。
金帅会后和林霜短暂交流后,一起赶到了地下城第七站,来到了主控大厅。
“宝贝,战争要来了。”
金予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多久?”
“十天。不超过十天。”
“我们的目标呢?我有机会出地面参战吗?”
金帅的声音变得严肃。他把最高战前态势分析复述了一遍。对于金予珩这种低级“婴儿”军官,这种战略报告本不该告诉他——但他特殊。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是经最高军事组织部门批准进入第7站实习的。这是组织内不多的可以破规矩的地方。
陈述完复杂态势,金帅话锋一转。
“宝贝,这次最高军事机关也同意了,给你一次转正考核的机会。你是太空发展学专业出身,但战役学——每个中国男性硕士以上学生都必须修的第二学位,相当于一百年前的军训——你应该不陌生。”
金予珩屏住了呼吸。
“作业题:依据上述态势,以我所在正东战区为背景,不依托孙膑IV,严禁使用灵境,独立完成一份正东方向的战役布置预案。需考虑空天军、信息部队、低轨道部队与深海部队的全面协同。按照你目前已掌握的我方兵力情况进行布置,兼顾梯次防御、特种作战及渗透作战。约束条件:全胜、遵守战争道德、考虑经济性。三天内提交。”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消灭我们的CSi。”金帅说,“不是肉体,是灵魂。杀死CSi,磨损到他们不想复活。杀一个少一个。”
金予珩的喉咙发紧。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资本不需要灵魂。”金帅说,“资本只需要资本。美加资本集团的核心诉求是:把欧洲变成他们的生产资源,巩固实力,加大宇宙际交流乃至穿越的可能性。”
“穿越?”
“他们在赌一个比地球更大的棋盘。”金帅说,“我们赌的是人类的未来。他们赌的是资本的未来。”
金予珩想起鹄。想起皇甫云飞。想起他在遗书里写的那句话:“我无法一边爱国一边投敌。”
“爸。”
“嗯。”
“老苏回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老苏的?”金帅顿了一下,“他在路上。计划后天到上海。”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晚亭知道吗?”
“不知道。”金帅说,“坏小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等你林阿姨决定。你先不要告诉晚亭。”
“另外,所有年龄五十岁以内,军衔低于中将的‘婴儿’没有资格参战,但可以作为各所在地下城的守备军官。别想有的没的。”
金予珩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全息投影环上的红色箭头。
战争。十天。目标是CSi。资本不需要灵魂。资本只需要资本。
他想起晚亭。想起她梦里的那个女人。想起她说的“我觉得爸爸妈妈其实都没死”。
他们没死。他们都在。一个在西雅图种了二十年的玉米,一个在地下城的监视站里磨损了二十年的灵魂。他们回来了。
金予珩转过身,走向主控大厅。
林霜站在全息投影环前,正在调整防御参数。她的芯片蓝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林霜阿姨。”
“嗯。”
“老苏快回来了。”
林霜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打算去接他?”
林霜沉默了几秒。
“打算去。我想他很久了。我会请假陪他。”
金予珩看着她。
“林霜,你是晚亭的妈妈。”
林霜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也知道。”金予珩说,“晚亭不知道。但她梦到你了。她梦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哭。她觉得那是她妈妈。”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烁了一下。
“她想去心理医院做梦境重现监测。”金予珩说,“她想看到你的脸。”
林霜沉默了很久。
“等她看到的时候,”她说,“我会在她面前。这次我会真的去看她,我和她爸一起去看她。”
她看着金予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你需要喊我什么了?机灵鬼。”
金予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妈。其实你一直是我妈妈。我心里就是知道你是晚亭的妈妈。”
林霜的芯片蓝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变暗,是亮了一些。
“苏爸爸什么时候到啊?你打算放弃这次参战机会?”
林霜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知道。他掐断了和情报处的通信,说有事处理完再回来。真让人担心。二十多年了,他也不想家啊,不想我们母女啊。”她的声音很轻,“等他回来,我每天陪他。我欠他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