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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洋人的道,文明的棍(第1/2页)
栖霞山两侧的松柏遮天蔽日。陈观海脚下不停,越往千佛崖方向走,光斑就越少。
他停住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光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薄纱在看午后的太阳。一种从骨缝里往里渗的冷,明明是八月天的午后,呼吸出来的气却隐约泛着寒气。
“好重的尸气。”
寻一个空旷处,陈观海驻足远眺。默运灵宝望气术。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再抬眼看时,整个千佛崖的地界全变了。
山还是那座山,崖还是那面崖,可山崖之上笼罩着的东西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灰黑色的尸气从整片山的每一道石缝中往外渗,一层叠一层,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栖霞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尸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半空中缓缓翻涌。
那股气味更难闻。不是寻常尸臭,是积年的陈腐,是千百具尸骨埋在土里沤烂了几百年的味道,黏稠、发腻,糊在喉咙里让人恶心。陈观海皱了皱眉,从袖口扯下一根布条,在鼻子上绕了两圈系在脑后,这才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栖霞寺。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山门的朱漆早已剥尽,露出下面被白蚁啃得千疮百孔的松木框架。门楣上那块“栖霞古寺”的匾额歪了一半,匾额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嘎作响。院子里更惨,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梁架。天王殿被火烧过,只剩下四面熏黑的墙壁。
咸丰三年的兵灾,把这千年古刹祸害得不轻。僧人们早已四散,如今这满目疮痍,倒像是为满山的尸气做的注脚。
陈观海没有进寺。他站在山门外往千佛崖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身便朝那片石壁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他的脚步顿住了。
栖霞寺西侧,一座塌了半边的偏殿废墟上,站着六个人。偏西的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六条人影拉得又长又瘦,投在碎石地上像六把黑色的刀。
六个人都穿着洋装。深色的呢子西装,剪裁利落,皮鞋擦得锃亮。每人手里都拄着一根文明棍,棍把手应是铜或者金制的,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头上戴的是西式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眉骨,在眼眶处投下一片暗影。
最前面那人看见陈观海,抬起文明棍,朝他招了招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主人招呼客人。
陈观海轻拍袖口。灰鼠王正探出半个脑袋,黑豆眼睛盯着远处那六个人,胡须抖得飞快。
“查一下四周。”
陈观海伸出食指,在灰鼠王脑袋上画了一个圈。灰鼠王看了他一眼,四爪一蹬,无声无息地从袖口窜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草丛深处。
陈观海整了整衣领,迈步朝那六个人走去。
脚下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嘎吱作响。走得越近,六个人的面孔便越清楚。
三个洋人,三个华人。
三个洋人都是典型的西洋面孔。深目高鼻,颧骨突出,一个是棕发,两个是金发。棕发那个站在正中间,年纪最大,约莫五十出头,嘴角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像生意场上等着签合同的商人。
三个华人很好认,都留着辫子,乌黑的发辫从礼帽后面垂下来,搭在西装后背上。不过这三人的身形比洋人更强壮,肩背宽厚,站在废墟上稳得像钉在地里的六根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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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均是左手背后,右手拄着文明棍。齐齐看着陈观海,就好像文明审视着野蛮一般,眼中充满了审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华人,看来他是这几个人的头领。他把文明棍往臂弯里一挂,走上前迎了过来。
在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时停了下来,伸出右手。那动作极标准,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是西洋人见面常用的握手礼。他的手指修长,虎口和食指上有明显的枪茧。
“陈天师——”
话刚出口两个字,陈观海的手已经握上来了。
华人脸上的笑容泛起,左手在背后抬了起来。然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道白光炸开,陈观海腰间星斗剑的剑锋在日光下只闪了一下。
那华人头颅飞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
剑太快了。快到人头飞在半空中,眼睛还在眨,嘴唇还在动。
那具无头尸体的右手还保持着伸出握手的姿势,笔挺的西装领口上先是溢出几滴血,然后喷发出血雾。左手垂落,一把已经引燃的火铳从五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石上。
“砰”的一枪打向了一旁。
陈观海抬手抓着无头尸体的后领,把尸体往自己身前一拉,整个人缩在了尸体后面。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同一瞬间炸响。
剩下的五个人左手也从身体里亮出了五把火铳。五颗铅弹同时打过来,将无头尸体的胸腹打成了筛子。
火药燃烧的声音停了。
“背后都冒白烟了,还玩握手礼呢。天京城里那几个小狼人至少还套个袍子,拿老子当瞎子!”
陈观海的身体从尸体侧面闪出来,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黑影。左脚在地上猛地一蹬,碎砖裂成两半,整个人借力射了出去,直扑最靠近左翼的那个华人。
那人反应极快。他直接弃了文明杖,双手中已经多了两把鸳鸯刀——刀身窄长,双刀交叉架在胸前。陈观海的长剑劈在双刀交叉点上,火星溅开,那人被这一剑劈得往后退了两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但架住了。
陈观海没有追击。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右侧的风声。
第二把鸳鸯刀到了。从右侧斜劈过来,刀锋直奔他的腰肋。握刀的是第二个中国人,身形比第一个矮了半头,但出刀的速度更快。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横斩,刀身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练般的光,刀风裹着地上的碎石屑一起扑过来。
陈观海右手北斗长剑回剑横扫,剑脊撞上刀锋,将横斩的力道卸偏了三分。刀锋擦着他腰侧滑过去,将衣袍割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夜行衣。
紧接着是一道极细的破空声。
西洋剑。
第三个洋人的剑已经到了,是文明棍中抽出的。剑身细得像一根筷子,截面是三角形的,没有刃,只有尖。这种剑不劈,不斩,只是刺。
这就是洋人的道——在所谓的文明中,给你带来致命一击。
整柄剑的力道全部集中在剑尖上,刺出来的速度比刀快了不止一倍,在空中只留下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这一剑直取陈观海的咽喉,角度刁钻,时机掐得精准。正是陈观海双剑左右格挡、中门大开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