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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已经灭了,灵堂里只剩几盏长明灯,灯焰在风中微微摇晃,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闻昭心跳有些快,她顿了顿,说:“裴行风回来那天,车夫跟我说的是他执意上战场,结果受了重伤。”
“对。”裴植点点头,“他说的那些都没错,裴行风到凉州之后作死,关了校尉,自己上战场,结果被打成重伤。也因为是犯了军纪,军营里要处置他,但碍于身份,只好送回京城。”
他顿了顿,忽然道:“裴行风到京城之前,尚有一丝生机。”
闻昭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什么?”
裴植的表情却很平静,“有人不想裴行风活着回来,但那个人不是我。”
闻昭听罢,心里砰砰直跳。
裴行风,众所周知,他是个废物二世祖,官职官职没有,功劳功劳没有,这么多年了,人人都知道他只能空占着爵位,什么本事都无,他死了,裴植是最大的获益人。
但裴植说,裴行风的死不是意外,却不是他做的,那会是谁呢?
闻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完全想不到。
裴行风在外结仇的人不少,但是能在京城地界要了他性命的,其实并不多。
她想问会不会是为了栽赃到裴植头上,裴植现在的处境不正好映衬了这一点?但这里是灵堂,人多口杂,她最后把话又咽了回去。
第七天,出殡。
天还没亮,裴府门口就站满了人,棺材从灵堂里抬出来,八个人抬着。
扶灵队伍里,走在最前面的是老侯爷,他看起来很憔悴,一步一步地走在棺材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陆氏走在他旁边,因为是长辈,不能给儿子穿孝,两人都只穿了白衣,陆氏头上戴着白花,脸色灰败,但腰板挺得笔直;裴植一身孝服,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罐子,罐子里装的是裴行风生前最爱的茶叶,要撒在墓地里。
送葬的队伍从裴府出发,穿过京城的长街,往城外的裴家墓地走去,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挤在路边交头接耳。闻昭低着头走,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但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密密麻麻此起彼伏,每一个音节她都听不清楚,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阵让她后脊发凉的嗡嗡声。
城外,风很大。墓地在山坡上,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天,棺材放进了墓穴,第一铲土是老侯爷撒的,他弯下腰,用拐杖拨了一点土下去,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氏用力攥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仪式很快结束,闻昭看着黄土渐渐覆盖上棺材,老侯爷咳嗽连连,摆摆手走了。
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往山下走,闻昭走着走着似有所感回过头,见陆氏站在坟前,沉默的盯着碑上的字,紧接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闻昭的错觉,她一晃眼,只觉得似乎看见晶莹从她眼角一闪而过。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很大,把所有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抬手按住衣领,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天。
去祠堂除名的日子已经定在了三天后,三天后的晚上,闻家会来人接她。
她快要自由了。
……
开祠堂那天,天还没亮闻昭就被半夏叫了起来,小姑娘的脸色不太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闻昭知道她心里难受什么,但说到底自己也没权利跟裴家要她们两个的卖身契,遂也闭口不言了。
半夏给闻昭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更衣,在她擦脸的间隙,才终于带着哭腔开口:“少夫人,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闻昭想了想自己的主要活动范围,由衷道:“我知道你是心有不舍,但我之后应该也会在大理寺,这个地方……我建议还是少见。”
半夏:“……”
伤感的气氛被破坏的彻彻底底,她无语的只好开始梳头。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露水,闻昭从树下走过,一滴露水落在她肩头,她忽然轻声说:“这棵丑树总算见不着了。”
半夏眨眨眼睛,说:“二少爷前几天还吩咐了,说要找个时间把树砍了。”
闻昭寻思那倒也不必,树是无辜的。
祠堂在裴府最深处,一间三开间的老屋,黑瓦白墙,门楣上悬着“裴氏宗祠”的匾额。
老侯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氏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素银簪子,鬓边别了一朵白绒花。
闻昭一进门,目光不由得落在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上,角落里,裴行风的牌位前已经供上了新鲜的瓜果。
闻昭走到陆氏面前,行了一礼,站在了一旁。
陆氏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和离书展开,铺在桌上。
陆氏说:“行风生前留下和离书,自愿与闻氏和离,各自婚嫁,永无争执。今日请裴家列祖列宗为证,闻氏自即日起脱裴家族籍,归本宗,与裴府再无瓜葛。”她平静的念完,又顿了顿,目光落在闻昭脸上,“你看看,若是没有异议,就也签个字。”
闻昭走上前,拿起笔,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签好了。
陆氏又接着道:“按我朝律法,闻氏来时带来的嫁妆悉数奉还,除此之外,念及为人妇之辛苦,裴府另外补京郊百亩水田、京中书画铺子三间,黄金五十两,白银百两。”
闻昭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氏已经将单子递了过来,“拿着。“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我不能……“
“收着。”陆氏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几乎是塞到闻昭手里的。随后她坐了回来,又恢复了以往常见的那种不咸不淡,她把和离书收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了。
闻昭退后一步,朝着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行了一礼。
老侯爷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说了一句:“东西收拾好了吗?”
闻昭点点头:“收拾好了。”
其实早几天就开始收拾了,但也没什么东西,她正儿八经在裴家住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东西都在大理寺的值房,所有人都走后,裴植才来的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