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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
那日闵师德御前奏对之事,只言片语还是传了出来,至于始作俑者,呼之欲出。
前半句总结于前朝语录,并不稀奇,而后半句直指要害,令人深省。
经由平常不显山不露水闵师德为众人上了一课,让自视甚高致知院众人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十日之约将至,致知院这几日如同没有硝烟战场一般,均暗自较劲,力争上游。
天微亮,李承乾难得早起,今日需评阅致知院众人所呈上来答卷,故勉为其难辛苦一遭。
“殿下,李舍人已至,是否召见?”李承乾刚出寝宫,冯孝约便迎了上来,行礼问道。
李承乾思虑少许,方忆起前几日便下教令,召李义府今日前来,无他,评阅答卷之事,焉能让自己一力承担,必须有牛马相助方可,李义府无疑是最好人选,因为那秘籍早有传授于此人,近些长安行会所呈上账册,便证明其已深谙此道。
“何时前来?”
“昨夜便至,未到殿下召见之时,故不敢叨扰殿下。其担心暴露身份,又恐误殿下大事,故让臣秘密将其带入东宫,臣将其安置于亲府偏房,今早方将其带至丽正殿偏殿等候殿下召见。”冯孝约如实回应,对于李义府此人,其由衷佩服,遇仙楼能有今日,全赖此人之功,今行事又是如此稳当,难怪此人深得太子之心。
李承乾嘴角噙着笑意,内心甚喜,历史上风评如此糟糕之人于自己手中调教之下,已成忠臣能吏,由不得不欣喜。
“去,速召其前来,同孤一起用膳,你稍后亦一同前来用膳。”
“喏!”
李义府于偏殿中,正襟危坐,殿内四下无人,其丝毫不敢有失礼之处,如同木雕一般静候。如今其于长安行会权势大盛,巴结之人不知繁几,就连河间王亦是对其客气至极,愈是如此,其愈感如履薄冰。
李承乾最近一系列命令下达,李义府已经渐渐摸透李承乾打算,朝廷在明,行会在暗,双线并举,掌控大唐经济命脉,只需数年,长安行会便可成为影响国计民生庞然大物,此物现由自己掌舵,这份信重之恩,无以为报,正如其当初誓言那般,舍命而已。
自始至终,李义府不敢有丝毫异心,一者为李承乾对其有知遇活命之恩,二者为其深深折服于李承乾那神鬼莫测手段,让其看不到尽头,其坚信一点,便是为太子掌舵好行会,其定会飞黄腾达,名垂千古。
“李舍人,殿下有召。”冯孝约亲自前来,见其如雕塑,不由轻声唤道。
李义府见冯孝约前来,欲起身,双腿阵阵发麻,饶是其修养已经是常人难及,此刻难免尴尬,着实起不了身。
“冯校尉,可否扶某。”
冯孝约眼睛瞪了老圆,此人不会于此地跪坐近两个时辰?如此狠人,惹得其再欲掏出笔,记于经验之书上。
“失礼,失礼!”李义府轻按几下小腿,稍缓便行礼讪笑道。
“佩服,佩服!”冯孝约不敢托大,速回礼,随之将脑海中同李承乾进膳经验倾囊相授,“随我前去,殿下召你一同进膳,稍后你应当……”
李义府惊喜异常,终觉所作一切皆值了,对冯孝约的话,一字都不敢听漏。
一入典膳房,李承乾居首座,嘴角微露笑意,见李义府疾步而来,还未等李义府开口,其便出言道:“李卿,别来无恙。”
李义府身形一滞,瞬于李承乾跟前拜倒,脸色难抑激动之色,道:“臣拜见太子殿下。”
“速起,不必多礼,坐。”
李义府缓缓起身,见眼前均是交椅,略感诧异,其不敢多问,再谢李承乾之后,身体向前坐下,臀部仅占一半椅面。
李承乾甚是满意望着李义府,不得不说,长安行会是磨练人之地。李义府先前那股年轻人锐气早已经消失不见,整一个人内敛得让人看不出深浅。
“动筷!”
李义府牢记冯孝约之言,不敢抢先,下意识望冯孝约一眼,惊奇发现冯孝约竟率先动筷,甚至不断将佳肴一一品尝,这一幕着实冲击其眼球,同冯孝约适才所言,可谓大相径庭,其怀疑冯孝约那所谓经验纯属胡说八道。
随之将眼光偷瞥向李承乾,见其并无愠色,不由眼神左右急转,见偌大典膳房仅有三人,此时方醒悟,原来冯孝约充当了司馔角色,进行试吃,难怪敢这般肆意妄为,观其熟练程度,显然时常有之,可谓经验丰富,不由对先前怀疑深感愧疚。
“殿下,可用膳。”
李承乾闻言方动筷,李义府此刻对冯孝约经验之谈深信不疑,依言而行,果然进膳畅快无比,同太子偶尔交谈亦是甚欢,不由身心愉悦。
不久,三人便至丽正殿,案上早已经堆满账册以及诸多答卷搁置其上,侧处尚有一算盘(注1)。
“李卿,此乃账册夹有答卷,你需自行找出错漏之处,再将其中答卷进行评判,以九等为例,限你一日之内完成。”李承乾直接下令,其除了想偷懒,更想试探一下李义府究竟达到何种水平,长安行会账册可有捉刀代笔。
李义府瞬间收敛心神,如临大敌一般,此乃太子亲自考课,其不得不谨慎相对,朝李承乾行礼之后,便迅速找一偏处,进入核算状态,那心无旁骛模样让李承乾生出一丝敬意,这工作态度,无从指责。
李承乾倒也没有闲着,将十几人对于那道脑筋急转弯给出答卷一一细看,结果令其大为满意,均核算为三人付出廿七钱,其中廿五为房钱,余下两文落入茶博士口袋。
记账流程多数倒是千篇一律。
三人共付钱三十文,店家优惠五文,收廿五文,茶博士偷两文,返还三文予三人,实则三人共付钱廿七文。
就在李承乾眉头紧皱之际,余下几篇突然有了变化,李承乾粗略翻看,顿感惊喜,不由瞥冯孝约一眼,不用多说,定是其这般排序。
“殿下,你令臣翻看后排序。臣一知半解,故此,臣根据文中字数由少及多排序,可是出了差错?”冯孝约注意到李承乾眼神,连忙上前请罪解释道。
李承乾瞬时无语,内心道:好一个由少及多,孤用得着让你排序,那是找个借口让你细细研读,终究是粗汉,干不了这绣花针的话,遇仙楼若不是李义府从旁协助掌管,侦查司同察事司估计要喝西北风了。
“糊涂东西!既是一知半解,为何不去钻研,孤不奢望你精通此道,但至少账册需一看便明,李卿往后可不会一直待在长安,你还想其为你那小小遇仙楼卖命,且往后各处作坊柜坊需你巡查,以你这般才识,可否能应付过来?”
冯孝约此刻方明悟,脸色苍白,冷汗直流,速拜倒请罪道:“臣糊涂,请殿下责罚。”
“去,给李卿打杂。”
“殿下,臣定会向其请教。”冯孝约如获大赦,急忙回应,总算机灵一回。
李承乾无奈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其退下。见其悄悄至李义府身旁,李承乾才将余下答卷细看。
戴至德终究是民部尚书之子,对于记账方面有可能耳濡目染,同众人大有不同,简明扼要记录,分为两部分。三人为一方,预付三十文,实付廿七文,店家同茶博士为另一方,店家预收三十文,实收廿五文,茶博士收两文,共计廿七文。
令李承乾意想不到便是来济给出记账,其亦是分为两部分,只不过比戴至德记录更为详细一些。三人各缴十文,共缴三十文,各进一文,共进三文,终每人各缴九文,共缴廿七文;店家进三十文,缴五文,终进廿五文,茶博士进五文,缴三文,终进两文,店家同茶博士共进廿七文。
来济所答比之戴至德更为详尽一些,这让李承乾大为满意。
待看最后两人,便是两位副掌院,终究是在刘仁轨手下任职些时日,对于此方面比常人要胜出一筹。不知道刘仁轨当初奏对之后,是否误会李承乾之意,对商事格外注重,导致底下几人亦是效仿,私下钻研,方有今日之功。
两人详尽记录每一次交易记录,收付两方必定对等,仅行文中便记录六次收付记录,并附之交易描述,显然是做会计一把好手。
通过此答卷,账册考核如何,李承乾尚且不知,不过应同此题答卷排名大差不差。
直见夕阳,李义府方搁笔,将一众判词行文呈上,结果排名同李承乾预料那般。对于李义府判词,断然无可挑剔,李承乾似乎告知其此法并无多久,竟能精通至此,不由让李承乾相信这世间真有天才。
“李卿,大善!”李承乾赞许道,随之取出一条纸条,道,“往后长安行会记账数字用此类字。”
李义府一眼便明白李承乾之意,道:“谨遵殿下教令。”
“尚有一事需你亲自督办!”李承乾说道,随之找李义府近前耳语一番。
……
翌日一早,致知院众人应召而来,内心甚是忐忑,如同面对吏部遴选一般,只不过似乎比吏部遴选更为重要,此乃太子定的考课。
众人一入殿,脸上神色各异,几位年轻编撰终究还不够沉稳,昨晚定然没有安寝,致使今日眼睛浮肿。而许圉师身为掌院,此刻亦是惴惴不安,答卷上呈过后,其秘密请教精于此道之人,得到评价便是中中,不好不坏,此等结果对于掌院而言,便是坏事,若是被底下诸多同僚超越,脸面何存,想至此,不由大为忧虑。
好在李承乾似乎一早欲知许圉师心思一般,昨日见许圉师于此方面不过中人之资,沉思片刻,为了致知院和谐,便有所决定。
“诸卿,尔等答卷,孤已有定论,许掌院不便以大欺小,故此不许参与此次排名。”
此番模棱两可让致知院众人大惊,莫不是许掌院高出众人甚多,心中再起敬意。许圉师闻言,内心大喜,顿时对李承乾满是感激之意,几欲拜倒。
“此次考核,诸卿不负孤望,考核至少为中中,尤属戴编撰、来校书、闵郝二位副掌院略胜些许。戴编撰为中上,来校书为上下,两位副掌院同为上中。此乃两位副掌院所作,诸位传阅,与己比之,分辨异同。”
众人闻此言,平日傲气一去不复返,不料另外一名掌院亦是狠人,许圉师此时则心戚戚然,甚至怀疑李承乾让其当掌院是否找错人。
少顷,众人看罢了,便发现不同,只因两人记录,每一步都较为详尽,虽是复杂,但因何产生交易,交易数目一目了然。
李承乾见众人有所悟,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诸卿,只需记住一要义,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为何要行此如此繁杂记录,而不似今这般简略。”
“孤出此题中,因有一个茶博士,失两文,诸位于朝中为官,往后身居高位,朝廷各项交易中,恐不止一个‘茶博士’,若依目前方式记账,只需将同收付双方最为接近两个‘茶博士’去掉,这中间无数‘茶博士’便隐于无形,此乃弊端。”
“孤此举欲告知诸位,一账需多册,任何一册数目篡改或错漏,相互比对,定有端倪。再者便是职责分离,此题中若是有人记录茶博士得钱五文之举,并告知三人,店家优惠五文,再使茶博士送钱,其焉敢有偷钱之举。”
众人脸色大惊,均是聪慧之人,焉能不明李承乾之意,太子之言直指两字,贪污。这也意味着众人目前所研习之事,日后恐成为改革朝政关键,这也难怪太子如此郑重。想至此,眼中战意再次燃起,那些暂输一城之人,心尤为不甘。
“殿下,可否再容臣少许时日,臣定舍命钻研,不负殿下之望。”韦思谦按捺不住,其出身名门望族,若是处处不如人,脸面何存,不由贸然奏请。
“臣等愿舍命钻研,不负殿下之望。”众臣见势齐呼。
李承乾脸上稍显喜色,此等玩命打工人,如何不爱。
“诸卿之意,孤岂会不允,此榜子中便有记录此记账法要义,许掌院稍后将其带回致知院,诸卿共同研习,相互探讨,孤另择他日进行考课。”
“喏!”众人大喜过望。
“尚有一事。”李承乾召来内侍,将手中两本榜子递出去,让其交给许圉师,道,“许掌院,另外一本榜子所言及机要,尔等各自行文上呈,谈及利弊,需言之有物,此事孤欲上奏陛下,诸位需谨慎对待!”
“谨遵殿下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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