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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七章烤松塔(第1/2页)
晨光透过藤蔓缝隙,斑驳地洒进山洞。
一夜无眠的淮锦缓缓睁开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守夜的青壮们蹲在洞口,手里攥着木矛,眼睛始终盯着漆黑的山林。篝火燃了一夜,只剩几根粗枝还在冒着青烟。
小石头蜷缩在刘氏怀里,睡得正沉。祖父靠着洞壁,胸膛起伏平稳,眉头紧锁。
淮锦轻轻起身,弯腰走出洞外。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能见度不足十步。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混沌了一夜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昨天进山时,她大概清点过——全村跟出来的有四十多户,加上路上收拢的零散流民,总共一百二十多人。淮家村原本有六十来户,羯奴南下、逃兵四起那天夜里,一半人家选择往南逃往关内,另一半跟着淮家进了山.
各家各户都背着粮袋子、拎着锅碗瓢盆,狼狈是狼狈,但粮食都是自家攒下的,短时间里还不至于饿肚子。
淮老爷子昨晚挨家挨户走了一遍,粗略的看了一眼:各家带的粮食有多有少,省着吃,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眼下最大的难处不是粮,是地方。
这山洞虽然隐蔽,但太小了,一百二十多人挤在一起,转身都费劲,老人孩子喘气都不顺畅。而且周围没有平地可种粮,全靠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
必须另找一处能长久安身的地方。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盛川低沉的声音。
淮锦没有回头,蹲在青石板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在想哪里能安家。你说过,东北方向有个山谷,四面环山,有溪流有平地,能种粮。”
盛川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简易地图:“那个地方叫青石谷,离这里翻山越岭两三天路程。但是——”他顿了顿,“昨天我在外围查探时,发现东北方向有羯奴斥候活动的痕迹,那个山谷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淮锦眉头微蹙。
“西边呢?”她又问。
“西边翻三道山梁,有一处瀑布溶洞,能住人,但周围没有平地可种粮,只能靠打猎采野果为生。”盛川摇头,“一两个人还行,一百多人挤在那里,不出半月就得断粮。”
淮锦沉默。
南边是来路,逃兵、斥候出没,不安全。北边是羯奴地盘,更不能去。
所有路似乎都走不通了。
“先回去跟大家商量。”她站起身。
山洞里,一百多人陆陆续续醒来。各家各户自己生火熬粥、烤干粮,洞里的烟火气混着说话声,嘈杂却透着几分活气。
淮锦找到祖父、父母和兄嫂,把情况和盘托出。
“东边的山谷去不了,西边的溶洞种不了粮。”她声音不大,但家里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凝重,“我想再往远处探一探,这片山绵延几百里,不可能只有这两个地方。”
淮老实脸色一沉:“还往更深处走?让你哥去,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
“爹,不去探路,大家都困在这里,等粮食吃完,就只能等死。”淮锦语气平静,“我不是逞强,是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我和哥都从小进山,对山里熟悉,让哥留在这。小石头和大嫂离不开哥。”
“我陪她去。”盛川走过来,站在淮锦身旁,“山里我熟,不会出事。”
祖父坐在青石上,手里摩挲着木牌,沉默良久才开口:“去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淮山从怀里掏出那把野猪牙匕首,塞进淮锦手里:“带上防身。”
刘氏红着眼眶,把两个杂粮饼子塞进淮锦的背篓,又灌了一葫芦水,嘴里念叨着:“小心,千万小心……”
小石头抱着淮锦的腿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王秀莲连哄带拽把孩子抱走了。
吃过早饭,淮锦和盛川背上干粮和弓箭,沿着山脊往西边走去。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山林露出了真容。
满山的松树、橡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子,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塔。淮锦捡起一颗掰开,松子饱满,咬一口满嘴油脂香。
“松子熟了。”她把松塔扔进背篓,“路上多捡些,能当干粮。”
盛川在前开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突然听到林子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淮锦和他交流了个眼色。盛川瞬间拉满弓,大声喝问道:“谁”,林子里突然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扑通跪在路中间,磕头如捣蒜:“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逃兵,我是逃难的!”
三人吓了一跳。盛川搭弓上箭,淮锦按住他的手,蹲下身打量那人。
四十来岁,满脸泥污,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饿了好几天的模样。手指粗短,掌心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你是木匠?”淮锦问。
那人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手上的茧子。”淮锦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那人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灌了几口水才缓过劲来,抹着眼泪说:“我叫赵木生,青州人,祖传的木匠。中州大旱,颗粒无收,逃兵又把我的铺子抢了,我没办法,只好往北边跑,没想到在山里迷了路,走三天了……”
淮锦和盛川对视一眼。
“北边也没有安生地了。”淮锦站起身,“我们也是逃难的,在山里暂时落脚,你是木匠的话,到了落脚地有大用处,愿意跟来吗?”
赵木生连连磕头:“愿意!愿意!姑娘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淮锦摆摆手:“别磕了,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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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继续往西,队伍变成了三个人。山洞那边还是原样。
又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远远听见轰隆隆的水声。
转过山弯,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挂起一道彩虹。瀑布后面隐约有个洞口,被水帘遮住大半。
“就是那个溶洞。”盛川指着瀑布,“里面干燥通风,能住百来人。”
淮锦走近看了看,摇头:“不行。水声太大,外面有动静根本听不见,不安全。而且周围全是石头,一寸地都种不了,一百多人挤在这里,只能坐吃山空。”
盛川也同意:“那再往前走走。”
绕过瀑布,又是一片密林。松塔更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淮锦一边走一边捡,背篓快装不下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盛川忽然停下,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你看,有炊烟。”
远处山坳里,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三个人放轻脚步,悄悄摸过去。
山坳里有间破木屋,屋前空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蹲在药罐前熬药,满院子苦涩的药香。
老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三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缺了牙的牙床:“哟,这深山老林的还能碰到活人?进来坐,老头子一个人闷得慌。”
淮锦和盛川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屋里很简陋,但墙角堆着不少草药。淮锦扫了一眼,认出其中有几味珍稀药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老人家怎么称呼?”淮锦接过老头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林伯舟。”老头眯着眼笑,“凉州城的郎中,城破那天跑出来的,在这破屋子里凑合住着。”
淮锦心头一动。林伯舟,曾经太医院院判,得罪权贵被贬到凉州,祖父提过这个人,说是凉州最好的郎中。
“林老先生。”淮锦放下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淮锦,凉州城外淮家村的。跟您打听个事,这片山里有没有适合安家的地方?能种粮、有水源、地势隐蔽,能住下一百多人的那种。”
林伯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你找这种地方做什么?”
“逃难。”淮锦实话实说,“凉州城破了,村里一百多口人没处去,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林伯舟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屋后,指着远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看到没有?那地方叫青牛沟,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里面有小河、有平地、有树林,土壤肥沃,种啥长啥。老头子我年轻时候去采过药,那地方大得很,住个几百人都没问题。”
淮锦心跳加速:“入口在哪?”
“不好找。”林伯舟摇头,“藏在两座山之间,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入口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别有洞天。要不是当年跟着一个老猎户,我也找不到。”
“老人家能带我们去吗?”
林伯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带你们去可以,但我有条件。老头子孤家寡人一个,活不了几年了,就想临死前能有个说话的地方。你们要是真在青牛沟安了家,给我留间屋子,管我一日三餐就行。别的本事没有,看病开方子,老头子还是拿得出手的。”
淮锦笑了:“不止一日三餐,逢年过节还有酒有肉。”
林伯舟哈哈大笑:“成!老头子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
三人带着林伯舟,原路返回。
日落时分回到山洞,淮锦把探路的经过和青牛沟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山洞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终于找到能安家的地方了;有人犹豫——谁知道那个什么青牛沟是不是真的能住人;有人不愿意再走了——这山洞暂时安全,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何必再往深山老林里跑?
七嘴八舌吵了半天,最后祖父站起身,手里的木杖重重顿地,山洞里瞬间安静了。
“都别吵了。”老爷子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淮家是要去青牛沟的,愿意跟的就跟上,不愿意的,留在这山洞里也安全,往后各走各路,谁也别怨谁。”
一百二十多人,最后有将近五十人愿意跟着淮家走——大多是淮家村的旧乡邻,还有几个路上收拢的流民,比如赵木生和林伯舟。
剩下的人决定留在原山洞。他们粮食够吃一阵子,山洞隐蔽,暂时不会有危险,等开春再作打算。
当晚,各家各户各自收拾行囊。愿意走的连夜准备干粮和工具,不愿意走的也松了口气,继续守着山洞过日子。
夜深了,篝火在山洞口跳动。
淮锦坐在火边剥松子,小石头挨着她,吃得满脸碎屑。
“姑姑,小石头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小家伙含混不清地说。
淮锦低头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柔:“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盛川坐在篝火另一边,默默削着木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淮锦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明天一早出发,你带路,我断后,行吗?”
“行。”盛川没有多话,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削着木棍,忽然顿了顿,“你说,青牛沟真的能活人吗?”
“能。”淮锦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也得能。咱们没有退路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凉州的夜依旧寒凉,但这一方小小的山洞里,五十颗心朝着同一个方向跳动。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去寻找那片藏在云雾深处的青牛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