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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第九号舍。
雪花顺着屋檐的雕花滴水,无声地滑落。
陆文轩一身夹棉布袍,身姿挺拔如松。
考场四周,不时传来隔壁士子咬牙切齿的叹息声与翻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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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凝视着卷面上的字句,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这一场死局的底层死穴。
寻常士子看到这道题,多半会走入两个极端。
要么,是习惯于依仗朝廷天威,主张以雷霆兵威弹压流民,强令邻省调粮,以为靠着官威便能强压地方。
要么,是自幼浸淫诗书的清流文人,满脑子皆是唇齿相依的圣贤道德,试图写出一篇字字泣血的劝诫表文,指望冀州刺史能凭着同僚之谊发慈悲心,开仓借粮。
「可是这天下事,何曾能单凭官威与仁心便能解得开的?」
他生在江南第一豪商世家,又在陈文先生和顾辞的带领下见惯了真实的政商博弈,比谁都清楚大夏官场深处的利益盘算。
这场两省边界之乱,根子上从来不是一道单纯的公文案牍,而是一盘无解的死帐。
豫州大旱三年,田亩龟裂,百姓易子而食。
冀州的官仓被饥民撞开,界防被破,甚至死了守关兵丁。
在这个节骨眼上,冀州刺史哪怕平日里再深明大义,他也绝不可能痛痛快快地开仓放粮。
放了粮,冀州官仓的巨大亏空由谁来补?
本地百姓若遇春旱又该如何度日?
向冀州打一张欠条?
豫州连一粒麦种都拿不出来,拿什么作保?
拿什么偿还?
全凭一张写满圣人教化却没有任何实质抵押物的官样借据,在老练的封疆大吏眼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罢了。
「两个穷光蛋互斗,是死局。」
「豫州拿不出粮食,冀州害怕被赖帐。」
「若只是把目光死死锁在豫冀两省的边界上,无论写得多么辞藻华丽,最后都逃不过官逼民反,两省撕破脸的下场。」
「破局的唯一法门,就是跳出两省的泥潭。」
「引入第三方资本作为信用基础。」
这正是他在陈文先生门下,在顾辞身旁,用千万两白银和无数次生死博弈,换来的至高商业纵横术。
生丝大战时,宁阳商会没钱,魏公公封杀水陆,为何全城百姓敢发疯般抢购生丝券?
因为陈文引入了知府大印和提学道作为第三方信用背书。
海运通州时,亡命海商为何敢在刀尖上替朝廷运粮?
因为陆家与江南商会砸出了五万两白银的现银准备金,成立了水险号,给所有海商兜了底。
「天下的死结,只要引入了有利可图的第三方,死局瞬间就会变成活棋。」
陆文轩的脑海中,无数的谋略在疯狂重组。
冀州刺史怕开官仓担责任?
那就根本不要去动冀州的官仓!
天下大旱,官仓虽然见底,但冀州民间的豪强富户,皇商粮行,地窖里囤积着成千上万石的私粮!
官府强征,商贾会藏粮暴动。
但若是朝廷允许引入江南丝绸商会丶市舶司海商这等富可敌国的庞大资本呢?
由第三方商会出资,以市场公道价格,现银收购冀州民间的大户存粮。
商会出钱,冀州商贾出粮,粮食直接运到两省界口!
给流民发什么?
不能发死粮,容易被哄抢踩踏。
由官府与商会联名,向十万流民发放盖有大印的粮食流通券。
凭券领粮,分批分次,秩序井然。
但第三方商会凭什么当冤大头垫付几十万两白银?
资本从来不讲慈善,资本只看利润。
豫州刺史在表文中向皇帝请旨。
豫州田亩绝收,但豫州境内有连绵大山。
有数百年未曾开辟的官办茶山,有深埋地下的丰富铜铁官矿。
豫州刺史承诺,将未来三年境内各大茶山的茶引专卖权,以及官矿的采冶抵押权,全数划拨给商会。
把沉睡在深山里的未来资源,跨期置换为眼前的救命粮食。
商会得到了垄断特权,暴利可期,自然心甘情愿垫付真金白银。
那首恶到底杀谁?
杀带头抢粮的饥民?
愚蠢至极!
十万饥民为了活命冲关,杀了带头者,只会逼得全员造反。
真正的倡乱首恶是谁?
是冀州当地那些在灾荒之年,趁火打劫丶囤积居奇丶故意把粮价抬高十倍,逼得流民买不起米不得不去抢官仓的无良大粮商。
那才是引发暴乱的万恶之源。
豫州刺史在表中奏请天子:
命豫冀两省官军联手,以勾结奸商,操纵市价的大罪,雷霆查抄冀州境内带头囤粮的几家不法豪商。
抄没的所有家产与粮食,一半充实冀州官仓,补偿冀州的损失。
另一半直接充作赈灾粮,发给豫州饥民。
「不耗国库分文。」
「不用冀州官仓担责。」
「满足了商会的暴利,借到了天下的存粮。」
「更斩杀了真正的首恶,平息了万民的滔天怒火。」
陆文轩整个人心神激荡,再无半分犹豫。
表文起手,典雅大气,尽显名门世家的大局担当:
「……伏以豫冀同气,本无畛域。
民罹大祲,死生存亡。
冲关之变,非民之乐为乱也,实饥馑荐臻,求生之本能溃溢所致。
臣忝居抚字之责,罪在不赦;
然当此两省兵戈相向丶十万生灵待毙之秋,臣不敢以一身之荣辱避祸,谨披肝沥胆,呈《藉资平乱解局表》以闻。」
紧接着,笔锋直切核心商业,文字精妙绝伦:
「臣伏请朝廷特旨,通变达权,引东南商会之巨资,解中原倒悬之大厄。
冀州之仓储虽紧,民间巨室之窖粟实丰。
特许以江南商会为保,出资市粟于冀民,发食券以安流寓。
冀省无耗官储之虞,豫民获沾充肠之惠。
至于商会所垫之巨赀,臣请以豫省官山之茶引丶深矿之采权为质,许其三年专利,以酬其力。
不竭中枢之府库,不损冀疆之常储,移未来之沉利,赎当下之生灵,此一举而两得也!」
而在处理首恶的大结之处,陆文轩笔若悬刀,杀伐立现:
「至于倡乱之首恶,臣谨按律深陈:
灾民冲关,因由粮绝;粮价骤踊,根在奸商。
冀州不法囤户,操纵市价,闭粜要挟,逼良为匪,此实动摇王纲之元恶大憝也。
臣请两省合兵,严加籍没,诛其渠魁,籍其家赀。
没粟之半,还归冀仓以补缺略;
没粟之半,充为赈饷以抚羸民!
首恶既戮,天理昭彰,流民怀恩,自当息警还乡。
两省嫌隙顿释,大夏金汤永固矣!」
整整三千言。
气象开阔,结构严密,商业与政治融为一体。
……
而在另一侧,玄字号巷深处。
正心四杰分坐于四间相连的号舍之中。
孟伯言在推敲字句,方弘在默诵法令,叶恒在算计粮道。
而谢灵均的面前,同样摆着这道绝命考题。
沈渊在密室里的叮嘱,言犹在耳:
「用台阁体。
用中枢的威严。
把致知书院那些泥腿子,死死卡在前七名之外!」
谢灵均低头看着宣纸。
「你教了我们二十年的台阁体,教给我们的,除了在公文里粉饰太平,可曾教过我们该怎么救这十万流民的性命?」
「你以为我们还会听你的摆布吗?」
他想起了在致知书院的大堂上,陈文先生面对电车难题时,那句振聋发聩的「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他想起了赵家村的田埂上,那些分到永佃田的老农脸上重生的笑容!
十万流民是人。
活生生的人。
这十万流民里,有成千上万个正值壮年的青壮汉子。
他们不是天生的盗匪。
他们只是没有田种,没有饭吃。
「杀首恶?
抓几个带头撞开粮仓的汉子砍头?」
「他们为了给快要饿死的爹娘妻儿争一口吃的,拼死撞开了官仓。
在你们眼里他们是贼,在流民眼里他们就是救命的英雄。」
「若是把他们杀了,十万饥民瞬间就会全员暴动。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可若是不杀,朝廷法度又难容。」
「怎么办?」
他脑海中回想着致知书院他们做过的那些实务。
对!
以工代赈!
劳役抵扣!
化兵戎为水利!
谢灵均一拍桌案。
豫州和冀州两省交界之处是什么地方?
那是黄河故道!
那是大夏朝年年泛滥丶年年决口丶年年缺修防洪险工的黄泛区。
两省官府每年为了修整这段边界河道,不知要耗费多少百万两白银,动辄徵调数十万民夫,累死无数百姓。
现在,十万现成的青壮流民就在界口。
他们为了求生,力气没处使。
为什么要把他们当贼杀掉?
把带头冲关的青壮饥民,编入两省官办河工劳役营。
首恶不杀。
免其死罪,拔其为劳役营的队正丶伙长,让他们戴罪立功。
朝廷告诉他们:
想吃冀州的粮食?
可以!
带着你的乡亲,拿起铁锹,扛起木桩,去给朝廷修整两省交界的水利险工。
干一天活,领一天冀州官仓的口粮。
修好的黄河险工,不仅消除了豫州的洪涝之患,更庇护了下游冀州数百万亩良田免受淹没。
冀州出粮,换来的是万年不决的防洪大堤。
豫州流民,凭着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挣来了活命口粮。
朝廷不用派一兵一卒去剿匪,两省官府更不用多花一两银子去雇佣民夫。
十万即将爆发的民变火药桶,在一夜之间,被化作为大夏修筑金汤堤防的钢铁雄师。
「这才叫文章救世。」
「这才叫经世致用。」
他抓起狼毫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在宣纸上写下了这篇绝世之作。
破题直入云霄:
「臣某伏奏:
民生以食为天,治乱以力为用。
流民冲关,非谋逆之萌也,饥馁逼身,筋力无所施而走险耳。
当此危急之秋,剿之则激变,抚之则无资。
唯变乱力为生力,化游民为长城,始为万全之道也丶」
紧接着,笔锋切入他精心构筑的以工代赈宏图:
「臣请皇上圣裁,免动兵戈,设两省水利劳役大营于界口。
豫冀交壤,黄泛滔滔,年年冲决,岁岁告急。
十万之流民,皆膂力强壮之丁男也!
令其就食冀仓,非坐糜国粟也,乃预支劳力以修永固之河防。
开渠筑堤,疏浚分流。
出一日之力,受一日之糈。
成一丈之堤,免一户之赋。」
对于首恶的处置,谢灵均更是写出了一种超越官僚规制的浩然大气:
「至于冲关之倡首,臣请特赦其死罪,编充劳役之督责。
彼能呼聚数万之众,必具统御之材。
使之戴罪立功,督率乡党以平险工。
功成则免刑为良,怠工则按律重辟!
化盗魁为良将,变凶器为耒耜。
如此,则冀州之仓廪得以偿还,两省之河防得以永固,十万之饥民得以保全。
不戮一人而海内靖,不费一钱而大功成。
臣敢以全家性命,为皇上保此大策。」
谢灵均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滚烫的泪水。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号巷里。
孟伯言,方弘,叶恒都以他们见识过的实务为依托,从自己的角度写下答案。
他们写下的全是从致知书院偷学而来的的人间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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