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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儿蹲在赵不全身边,把信也是看了个大概,脸上青白变换不定,嘴唇颤抖着几欲脱口,最终只是一声长叹。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半天未动,谁都不知道这个也是八爷府的旧人,作何想,只从背影看到他双肩耸动,风吹过,似有呜咽之声。
院里院外的都在看着赵不全,等着他哭,等着他闹,等着他像寻常人家的孝子贤孙一般,捶胸顿足丶嚎啕大哭,甚至以额抢地,匍匐抽泣。
可赵不全什么都没做,就直挺挺着身子,跪在赵大业身前,双手捧着素笺,像丢了魂。
周寡妇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去拿那封信。
赵不全手指攥进肉里,周寡妇轻轻掰了两下,才把素笺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寡妇看完内容,任由泪水轻轻滑落,或是已见过太多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她将素笺叠好,放在赵不全口袋内。
「不全,」
她轻声说道:
「赵叔走了,你不能倒,后事要办,该报丧的报丧,该买棺的买棺,你要是倒了,赵叔走得不安心。」
赵不全没应声,缓缓抬头,看着他爹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他爹走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底子是磨穿了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临了了,自己伸颈抹脖,再无烦心事。
赵不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屋内缓缓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全!」
刘全儿转身喊了一声,脸上泪痕隐显。
赵不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撑着膝盖站起,腿是早就跪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周寡妇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不全低头看着门板上的赵大业,伸手轻轻把那双半闭的眼睛合上。
「爹,您走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怕惊醒梦中人。
「您说的那些话,儿子都记住了,那三千两的帐,儿子替您平了,剩下的帐,儿子慢慢替您找四爷丶八爷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吃了什么饭丶喝了多少酒,可刘全儿和周寡妇在一旁同时变了脸色。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蹙眉瞪眼:
「你可别乱来,那是···」
「刘叔,」
赵不全轻声打断他,
「麻烦您帮我请个仵作来,我爹是上吊死的,得让人验过,才好办后事,袭人,你去胡同口置买些白布香烛,该烧的纸钱也买些,钱在床头的柜子里。」
他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周寡妇:
「嫂子,劳烦您帮我找件乾净的衣裳,我爹···不能穿这身走。」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去了。
刘全儿转身出了院子,袭人和周寡妇都按着赵不全的要求,忙了起来。
赵不全一个人站在屋内,低头看着他爹。
门板上的赵大业,脸已经僵了,表情却不像活着时那般愁苦,眉眼舒展。
赵不全想起小时候,他爹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不全啊,爹这辈子不行了,可你不一样,爹给你改了名,你是补那个一的,大富大贵的命」。
那时他爹笑得开怀,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康熙四十七年,八爷党意气风发,「王上加白」的谶语传遍九城,张明德那牛鼻子老道都说是十爷请的,可他爹说过,那人背后却有四爷胤禛的影子。
不管谁请的张明德,最终还是被活刮了,至于他爹,以为跟对了人,以为老赵家终于要出头了。
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一张借据,一顿毒打,一根上吊绳。
「爹,」
他伸手摸了摸赵大业花白的头发,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划过:
「您说的对,四爷不是好东西,八爷更不是好东西,可您有一句话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