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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山匪(第1/2页)
一
官道贴着悬崖。
左边是刀劈斧削的石壁,光秃秃的,连棵草都长不住。右边是万丈深涧,雾气从谷底翻上来,白茫茫的,看不见底。路只有丈许宽,碎石满地,马蹄踩上去打滑,稍不留神就往下出溜。
陈怀远骑在马上,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撑着崖壁,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往右边看,只看左边的石壁,石壁上的纹路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深深浅浅的,像一张张拧着的老脸。
“快些走,”他的声音发紧,“这段路不长,过去就好了。”
队伍加快了步子。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啦地响,有几块被碾飞了,滚下悬崖,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响。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像是也觉出了不安。
岳歆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悬崖就在车轮边上,雾气翻涌着,看不见底。她的手在帘子上攥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看着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紧了。
“公主,别看了……”阿婉的声音发颤。
话没说完,车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顿。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阿婉一头撞在车壁上,额角磕在窗框上,装出了一个红包。车轮往悬崖方向滑了半寸,碎石从轮边滚下去,簌簌地响了好一阵。
“什么人!”
护卫的声音刚喊出口,就被一声哨响盖住了。
哨声从前方传来,尖利刺耳,在峡谷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是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整齐的、沉重的马蹄声,从前方拐弯处涌出来。
栾诚在队伍中间,听见哨声的一瞬间,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抬头往前看,瞬时觉得不好。
前方拐弯处涌出来十几余骑,把路堵死了。骑手清一色灰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手里的刀不是寻常山匪能有的——刀身窄长,刃口雪亮,是军中制式。马匹膘肥体壮,肋骨不显,蹄子落地又稳又沉。
不是山匪。栾诚心里一沉。
那些人没有喊,没有吼,沉默着逼上来。那种沉默比吼叫更可怕——像刀锋压过来,无声无息,但带着寒意。马匹并排走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前后队形齐整,连马头的高低都差不多。
护卫们拔刀迎上去,可路太窄了。前面的人被堵住,后面的人上不去,队伍被截成两段。公主的车驾夹在中间,前后都够不着。
栾诚翻身下马,往前挤。
他推开挡路的护卫,挤到车驾旁边的时候,有一只手已经掀开了车帘。
阿婉的尖叫声从车里传出来,尖锐短促,像被掐断了似的,刚喊出声就没了。
栾诚拔刀冲过去。可面前又涌上来两骑,一左一右封住了路。左边的举刀劈下来,栾诚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衣料。他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马惨嘶一声,往前栽倒,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踩了一脚,闷哼一声就不动了。
就这么一耽误,那辆马车已经往前方的岔路上冲去。车帘被风吹起来,他看见岳歆的脸——她被人按着肩膀。
“公主……!”陈怀远大喊。
栾诚没有喊。他翻身上马,朝那辆马车追去。周远跟在他后面,澧桓也跟上来了。三个人,三匹马,在窄路上疾驰,马蹄踏起的碎石滚下悬崖,半天听不见响。
前方是个弯道,马车拐过去,车身倾斜得厉害,外侧的车轮悬了半空,又落下来,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继续往前跑。
栾诚伏低身子,几乎贴着马背。他的刀横在身前,风从耳边灌过来,呼呼地响。胳膊上的旧伤被震裂了,血从袖口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马车就在前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它拐过了弯道,消失了。
栾诚追到弯道处,勒住马。
前面是三条岔路。左边往山上走,路窄得只容一匹马;右边往下走,通往一片密林;中间那条最宽,但弯弯绕绕的,一眼看不到头。
他停下来,喘着气,目光在那三条路上来回扫。周远和澧桓也到了,都在喘。
“分头追。”澧桓说。
栾诚没有动。他盯着那三条路,脑子里飞快地转。左边太陡,马车上去费力,不会选。右边林子密,马车进去容易被树枝卡住,也不会选。中间——中间最顺,但太顺了,反而像是故意留的。
他低头看地面。碎石路上有车辙印,新鲜的,往左边。
左边那条窄路上,有一块被碾碎的石子,粉末还是白的,没有被风吹过。
“左边。”他说。
三个人拐进左边那条路。路越走越窄,马车几乎贴着石壁在走,车辕在石壁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栾诚追得不快,眼睛盯着地上的车辙印,一刻都不敢分神。
路又拐了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一些。一块平地,像是被人为削出来的,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
马车停在那里。
马被解了套,牵走了。车歪在一边,车帘被扯下来扔在地上。阿婉趴在车旁边的地上,脸朝下,身下洇出一摊暗红色的血,已经渗进了碎石缝里。她的手指还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泥,一动不动。
周远翻身下马,跑过去把她翻过来。她的胸口有一道刀口,从锁骨斜着砍到肋骨,很深,衣裳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瞳孔已经散了。额角上还有一道旧伤,是方才磕在窗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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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探着她的鼻息,抬起头,看着栾诚,摇了摇头。
栾诚没有说话。他走到崖边,往下看。雾在翻涌,什么都看不清。他蹲下去,手指捏起地上一样东西。
一片碎布。红色的,从衣裳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线头。布上沾着一点血迹,不多,已经干了,发黑了。
他把碎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栾诚,这里。”澧桓的声音从松树后面传来。
栾诚走过去。松树的树干上钉着一支箭,箭尾绑着一块布条。箭杆尾羽齐整,不是山匪用的。他把布条扯下来,展开。
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用的是木炭,字迹故意写得潦草:
“要公主活,拿阿木换。明日午时,山神庙。一个人来。”
栾诚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布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他的眼睛从那行字移到箭杆上,又从箭杆移到阿婉的尸身上。她趴在那里,脸侧着,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了。
“公子——”周远开口。
栾诚抬手打断了他。他把布条塞进怀里,走到阿婉身边,蹲下去,把她的衣裳拢了拢,遮住那道刀口。她的身子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气了。他站起身,把她的身体从地上抱起来,放到车上。
“带上她,回去。”他的声音很平。
二
山下,陈怀远站在路中间,脸白得像纸。护卫们散在四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面面相觑。地上躺着几具灰布短打的尸身,脸上蒙着的黑布被掀开了,露出的脸孔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巴干净。
许慎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看了一下那人的手掌,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当兵的。”
陈怀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栾诚从岔路上走回来,车上躺着阿婉。陈怀远看见那摊血,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栾诚把布条递过去。陈怀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阿木?你们镖队的阿木?”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要阿木做什么?”
栾诚没有回答。他靠着石壁站着,胳膊上的血还在渗,袖口已经湿了一片。他的眼睛看着车上阿婉的尸身,一直没有动。
阿木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站在栾诚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他的眼睛也看着车上那具被血浸透的尸身。
“公子,”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是要我。”
栾诚看着他。
“我去。”阿木说,“换了公主,值得。”
“你去了就回不来。”栾诚说。
阿木抬起头,他的脸得很红,脸上的疤显得更深了。
“公子,罪民的命,早就是捡来的。十年前就该死了。公主不能死,罪民这条命,换公主的命,值了。”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阿婉。
“那姑娘不该死。”
栾诚看着他。
“谁都不用死。”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清轮廓。他不知道山神庙在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人。但他知道一件事——明日午时之前,公主一定不再山神庙。
“周远。”
“在。”
“去问附近有没有废弃的屋子,这两天突然有动静的,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它在哪儿。”
周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走了。
陈怀远似乎不太明白,“不是在山神庙吗?”
“山神庙目标那么大,他们倒是不怕我们提前去救公主。”
陈怀远了然地点点头。
“陈大人,把能走的人都集结起来。明日午时之前,找不到公主,就按他们的规矩办。”
陈怀远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清点人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阿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澧桓走到栾诚旁边,抱着胳膊。
“摄政王的人。”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栾诚没有否认。他低着头,把胳膊上的绷带紧了紧。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疼,他咬了咬牙。
“你打算自己去?”澧桓说。
栾诚没有回答。
“我跟你去。”
“不行。”栾诚说,“你留在这里,护着陈怀远他们,还有阿木。万一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澧桓明白了。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栾诚站起身,走到车边,把阿婉的衣裳又拢了拢。她的脸上还有血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崖壁往前走。走了几步,澧桓在身后叫他。
“栾诚。”
他停下脚步。
“一切小心。”
栾诚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