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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77章(第1/2页)
何大清搓着手,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心里没谱……可总觉得,咱孩子能行。”
“你等着瞧。”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儿子要是出半点岔子,我跟你没完。”
“我这不才……”
他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一声闷叹。
另一头,孟玉堂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
他走到少年身旁,下颌绷得发紧,声音沉进耳语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少年没立刻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丛枯草上。”这会儿又成‘同志’了?方才不还咬定我爹不清白么?”
“是我们莽撞。”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手下人行事欠妥,我赔不是。”
“赔不是?”
少年终于转过脸,眼底结着薄冰,“若刚才那枪真响了,你这句不是,是打算说给谁听?”
孟玉堂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事瞒不住。”
少年语气平直,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办案若都这般儿戏,四九城早晚要乱。
我得找你们上头说道说道。”
“动枪的事……”
孟玉堂朝地上蜷缩的人影瞥了一眼,肩背微微佝偻下来,“能否……暂且不提?”
“不能。”
少年截断他的话,“总得有人当个教训。
公开还我爹清白,你们登门致歉——就这两桩。”
孟玉堂咬了咬牙根,视线狠狠剐过地上那张灰败的脸。”算他走背字。
怎么个公开法?”
“军管会核实后,出具证明文书。
你们捧着文书来。”
“这……我做不得主。”
“那就找做得主的人。”
少年忽然逼近半步,气息拂过对方衣领,“四九城里像我爹这般境况的,少么?今日若不是撞见我,你们预备如何?将一家老小拘回去审?”
孟玉堂别开脸:“……是。”
“然后呢?安个罪名?那我们这一家子,往后还活不活了?”
“我不知道。”
孟玉堂吐出这四个字时,像卸下块石头。
“好一个不知道。”
少年冷笑,“可今日这事,纸包不住火。
纵使我不去,王姨也会将始末说个分明。
你晓不晓得,就为这个,你背上处分也不稀奇?”
“晓得。”
“你想护着手底下人,可他们行事前连脑子都不过。”
少年语气里掺进砂砾般的鄙夷,“这样的,留在四九城不合适,更不配穿那身衣裳。
迟早害死你们。”
孟玉堂沉默良久,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叹。”是我想窄了……吃次亏,长个记性罢。
至于他——”
他朝地上努努嘴,“听上头发落。”
“往后带人出来,眼睛擦亮些。”
少年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若再有下回……”
“你小子!”
孟玉堂忽然醒过神来,脖颈泛起暗红,“真拿自己当首长了?教训起我来了?”
少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从鼻腔里逸出半声轻笑。
“等等。”
孟玉堂忽然叫住他,“有没有想过……到我们这儿来?”
“再过几日我才满十四。”
少年侧过半边脸,“够不上。”
“我等得起。”
孟玉堂盯着他后脑勺,“放走你这样的,是我们的损失。”
“别。”
少年摆摆手,“你们那儿门槛高,我攀不起。
我还等着往后进学堂。”
“学堂?”
孟玉堂怔住,“你……要念小学还是初中?”
少年终于回身,眉梢挑起点极淡的讥诮。”瞧不起谁?我初中早揣怀里了。”
孟玉堂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他依稀记得,去年这少年才往津门学厨艺去,那会儿不过十二三——怎就初中毕了业?他自己连小学的门槛都没迈全乎呢。
“商量妥了没?”
王翠萍从屋角阴影里走出来,衣襟上沾着灶灰。
孟玉堂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自在。”王翠萍同志,还得劳烦您随我们去趟军管会……不然这桩公案,实在理不清。”
“成。”
王翠萍应得干脆,目光却投向少年,“地上那个呢?要往医院送不?”
“不必。”
少年摇头,语气松泛下来,“我留着劲呢。
他不过堵住口气,缓缓就好。”
孟玉堂从齿间磨出两个字,同时朝何雨注竖起拇指。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王顺子,语气平淡:“该动身了,你们那位同志应该缓过来了。”
“行。”
“我也去。”
王翠萍在一旁开口。
方才那番对话让她隐约想起什么——何雨注对孟玉堂说话的神态,像极了她初到津门时余则成训导她的模样。
孟玉堂迟疑道:“你身子方便吗?毕竟有孕在身。”
“不碍事。
路上车开慢些就好,实在不行让柱子骑车带我。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分明,否则全家人都睡不踏实。”
“那就一起吧。”
听到要去军管会,何大清的膝盖微微发颤。
何雨注扶住他胳膊:“爹,您不是常说自己见过大风大浪?当年见着小鬼子都没软过腿,今天这是怎么了?”
“混小子,那能一样吗?”
何大清压低声音,“当年不过是在灶台边转悠,现在可是进衙门!你见哪个老百姓进衙门腿不哆嗦?”
“我。”
何雨注答得干脆。
“就你能耐!”
“去一回就知道了,没你想得那么吓人。”
“净糊弄你老子。”
何大清此刻恨不得撕了那个王顺子——刚才自己儿子差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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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动手,这个家还得要。
他狠狠剜了王顺子一眼。
对方垂着脑袋,早已没了精神,根本没注意到这道目光。
几人挤上吉普车往军管会去。
这年头没什么超载的说法,两个年轻战士也缩着身子挤进后排。
抵达后,孟玉堂让门口卫兵先把王顺子押去禁闭室。
自己先领处分,或许那小子还能落个轻点的处置。
他领着三人找到公共安全部的方部长。
方部长见到王翠萍,还以为是她个人有事找组织。
问清缘由后,他请何家父子与王翠萍到会客室稍候,关上门就在办公室里对着孟玉堂一顿厉声斥责。
骂完了,方部长挥手让人去写检讨,自己则去找分管副主任汇报。
副主任对此事极为重视,又带着他去见主任。
三人开了个小会,决定后续要召开全体会议进行通报,把今天的事件立为典型,让各部门引以为戒。
毕竟队伍即将正式进驻四九城,此事早已定下章程,往后若再出这类纰漏,有人往上反映便是捅破天的大事。
上面反复强调要注意工作方法,谁知没过几天就撞在枪口上。
最终决定由方部长出面安抚,主任和副主任不便直接接触当事人。
方部长回到会客室时,三人已等候多时,何大清尤其坐立不安。
请他们移步办公室后,方部长先表达了歉意,随后询问是否有什么要求,组织可以酌情给予补偿。
何雨注提出两点:一是开具书面证明,二是正式道歉。
方部长沉吟片刻便应下了。
他觉得证明文件是件好事——有了这份东西,很多同志都能更安心地投入工作与生活。
门缝在何雨注视线扫过的瞬间悄然合拢。
许大茂那副破锣嗓子还在院里回荡,变声期的嘶哑混着刻意拔高的调门,像钝刀刮着瓦片。
人群从老何家屋里涌出来时带起一阵风,许富贵和赵翠凤的衣角被门框绊得翻起又落下。
“堵着门像什么话!”
老太太的声音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拐杖敲地的闷响三短一长。
人墙裂开道缝。
何大清侧身挤进去,肩胛骨擦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何雨注托着王翠萍的手肘往里引,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绷紧的小臂肌肉。
屋里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灶火余温特有的柴灰味。
“骨头没散架吧?”
许富贵凑过来时鼻尖还沾着点煤灰。
陈兰香慢了半步,话挤在喉咙里转了个弯:“衙门那地方……耗时辰吧?”
何大清扯了扯领口,纽扣崩开一颗滚到桌脚。
他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两秒才接话:“层层叠叠的手续,盖章的纸张能铺满半间屋。”
厨房门帘哗啦一响。
许大茂端着陶碗钻出来,碗沿冒着白汽,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攥得死紧。
他把碗搁在八仙桌正中时,汤汁晃出来三滴,在旧木纹上洇成深色圆斑。
“眼力见长。”
何大清这句话说得像叹息。
许富贵搓了搓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修自行车留下的黑油泥:“里头……真像戏文里说的,两旁站着持枪的兵?”
王翠萍坐下时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她伸手去接陈兰香递来的竹筷,指尖在空气里悬停片刻——许大茂已经舀了勺白菜豆腐搁进她碗里,豆腐块颤巍巍裂成两半。
何雨注盯着窗外。
对面屋窗纸透出的油灯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像谁在里头反复吹灯芯。
他数到第七次明灭时,听见父亲用茶盖刮碗沿的声音,那种瓷器相蹭的细响让人牙根发酸。
“进门先登名册。”
何大清突然开口,语速平得像在念账本,“木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笔尖戳纸戳得急,墨点子溅到袖口都不知道。”
许富贵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
何大清把茶碗转了个圈,“后来就是等。
长条凳硌得人尾椎骨发麻,墙上的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门开了。”
陈兰香往王翠萍碗里夹了截酱瓜。
酱瓜断开的脆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再后来呢?”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压得桌沿往下沉了半分。
何大清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门后那截断掉的插销上。
那插销断了有两年,一直没修,铁锈的腥气混在饭菜的热气里,闻着像血。
“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答一句记一笔。
记满三页纸,太阳已经斜到西墙根了。”
许大茂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孩子总在不该安静时安静,不该出声时出声。
此刻他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用气音嘟囔:“那……孟家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赵翠凤掐了把后颈。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围裙边,粗布被绞出放射状的褶皱,像突然干涸的河床。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何大清最后喝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碗底。
“散了。”
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没人动筷。
八仙桌上那碗白菜豆腐的热气渐渐稀薄,凝成水珠顺着碗壁往下爬,在桌面上积起一小圈湿痕。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像心跳漏了拍子。
陈兰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许富贵已经搓着手在桌边转了两圈。
他眼睛不住地往何大清脸上瞟,喉咙里滚着话,却总被女人递过来的筷子挡回去。
“先动筷子,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
陈兰香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