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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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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听了这话,心里又犹豫起来。
    “那倒不是。
    东洋人是查得紧,如今是收得多。”
    王翠萍话里透出些愤懑。
    “你老家那边也这样?”
    “我老家……唉,差不离吧。”
    她险些说漏了嘴。
    她从陕西来,情形自然不一样。
    陈兰香听出话音里的遮掩,便不再追问。
    谁心里没藏着点事呢。
    何雨注躲在门框后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女孩被王翠萍揽在臂弯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女人低头瞧瞧怀里的娃娃,再转过脸去打量那少年,总觉得那小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她的笑话,可又抓不着实在的把柄。
    陈兰香当然察觉了几子的异样,眼风如刀子般扫过去。
    少年立刻敛了神色,扬声说:“妈,我找大茂去。”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槛,母亲追着背影喊:“记得早些回来掌勺,今儿你王姨留下用饭。”
    “晓得啦!”
    小女孩见不到哥哥的身影,便瘪着嘴哼唧了两声。
    被陈兰香接过去搂在怀里,那点哼唧声便止住了。
    “何家嫂子,这怎么成呢,头一回来就叨扰饭食,如今哪户人家都不宽裕。”
    “你何大哥在灶上讨生活,家里不缺这一口。
    难不成吃一顿就能把家底吃空了?听我的,我瞧着你就觉着投缘,换作旁人我还懒得留客。”
    “那……等会儿我来搭把手吧。”
    王翠萍声音里透着局促。
    “你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别看柱子年岁小,手上功夫可不含糊。”
    “这么早就跟着何大哥学手艺了?”
    “也就跟他爹练了些基本功,剩下的全是自己瞎琢磨。”
    没过多久,少年便回来了,身后黏着个小尾巴。
    进了屋他便钻进灶间揉面团,指派那个跟来的孩子清洗菜叶。
    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光滑。
    他又绕到后院,从地窖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羊肉。
    中院的地窖与易家合用,里头堆的多是白菜萝卜这类冬储菜。
    鲜肉不能收进里屋的暗格,只得存在外头的地窖里。
    接着他去请后院的老人家来中院坐坐。
    “柱子,今儿做什么吃食?你手里提的是羊肉吧。”
    “太奶奶,今儿做羊肉臊子面。”
    “什么面?太奶奶可没听过这名字。”
    “您就当是带汤的羊肉卤子浇面就成。”
    “卤面还能带汤水?”
    少年只是嘿嘿一笑。
    “你这小子,还跟太奶奶耍花腔。”
    “您待会儿尝了就明白。”
    “那太奶奶可就等着享口福了。”
    扶老人家到里屋坐下说话,少年回灶间用清水化开羊肉的冰碴,将配菜切成均匀的细丝,而后抡起擀面杖开始擀制面条。
    羊肉臊子在锅里翻滚时,那股浓烈的香气便窜了出来。
    后院的赵翠凤没等自家孩子来送信,自己就扶着墙慢慢挪到了中院。
    前院的大人小孩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贾家母子干脆就杵在门洞边上不挪步了。
    “东旭啊,是何家灶上飘出来的吧?”
    “这院里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何大清今儿不是不在么?”
    “是何雨注那小子捣鼓的。”
    贾东旭闷声答道。
    “这小子手艺竟这么好了?闻着是羊肉味儿。
    何大清这厨子倒是什么稀罕物都能弄回来点儿。”
    “妈,咱回去也切点肉烧了吧,实在馋得慌。”
    “那就切一小块解解馋。”
    贾张氏吸了吸鼻子。
    这母子俩谁也不敢再去招惹何家,从前吃的亏实在太多。
    如今贾老蔫涨了工钱,家里每月也能见点荤腥了。
    前院这些后搬进来的人家听说厂里给安排了别的住处,可大伙儿都不太情愿挪窝——别处哪比得上这院子舒坦呢。
    但娄老板总不可能多付一份租金,听说那边是厂里买下来的房子,专给技术工人住的。
    待臊子面端上桌,何家那小丫头口水早已淌成了线。
    如今她也能吃些寻常饭食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拼命想够那只盛面的碗。
    “这是什么面?香得勾魂哩。”
    赵翠凤先开了口。
    “许家婶子,这是羊肉臊子面。”
    “从来没听过,可光闻着就知道错不了。”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舌尖还留着那点咸香的滋味。”娘,柱子哥给的肉臊子,真香。”
    王翠萍愣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白面?还有肉?她没敢往厨房张望,怕眼神泄露了那份不敢置信。
    直到那碗面端到跟前,热气混着羊肉与香料的气味扑上来,眼眶忽然就热了。
    “翠萍,怎么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慌忙用袖口抹了把脸。”没、没事。”
    “那就动筷子吧,尝尝孩子的手艺。”
    王翠萍应了声,却没伸手,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先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
    接着,满桌响起吸溜吸溜的声响。
    何雨水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陈兰香一边笑一边喂她。
    王翠萍低头吃着,眼泪却止不住,一滴接一滴砸进汤里。
    桌上其他人看见了,心里都有些发酸,只当她是太久没碰过这样的饭食。
    只有何雨注和她自己明白——是那口熟悉的味道,穿过千里风尘,撞进了喉咙深处。
    饭后,王翠萍起身收拾碗筷。
    陈兰香拦着不让,催何雨注和许大茂去洗。
    王翠萍没听,利索地收完,又提出送老太太回后院。
    老太太没推辞。
    进了屋,扶老太太在炕沿坐稳,王翠萍忽然退开两步,弯下腰就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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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根拐杖横过来,轻轻挡在她身前。
    “王家丫头,这是做什么?”
    “谢谢您……让我尝到了老家才有的滋味。”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今天这面,不是您让柱子做的?”
    “就为这碗面?是你家乡的做法?”
    “是。”
    “那我可没吩咐过。
    老太太我也是头一回吃,从前听都没听过。”
    王翠萍怔住了。”那柱子怎么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太太慢慢道,“这孩子本事大着呢,别拿他当寻常娃娃看。”
    王翠萍沉默片刻,又鞠了一躬。
    这回老太太没拦。
    “回吧,吃饱了犯困。”
    老太太摆摆手。
    “您歇着。”
    她转身带上了门。
    门槛外,老太太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翠萍走到中院何家门口,把何雨注叫了出来。
    夜色里,她压低声音:“柱子,王姨得谢谢你。”
    “谢啥?不就做了顿饭嘛。”
    少年挠着头笑。
    “不只是一顿饭。”
    她顿了顿,“姨记着了。”
    “王姨爱吃,往后我再做就是。”
    王翠萍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她没听见陈兰香吩咐过做什么饭菜。
    她不再多说,只道:“回屋吧,王姨也走了。”
    第二天清早,陈兰香推门就看见王翠萍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握着杆烟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陈兰香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王翠萍急忙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在老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往后去了婆家,人家不嫌?”
    “城里人也嫌弃这个?”
    “你瞧这院里,哪个女人抽烟?”
    王翠萍捏着烟杆,没说话。
    “我就随口一提。”
    陈兰香转身忙去了。
    从那以后,院里再没见过王翠萍抽烟。
    可她那屋里,总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子旱烟的辛辣气。
    腊月最末那日,灶间的白汽还未散尽,何雨注端着一只粗陶碗穿过院子。
    碗里叠着十来只饺子,皮子透出里头韭菜末的暗绿。
    王翠萍独自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望着院角那株光秃的枣树发怔。
    赵丰年不在——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不见人影。
    陈兰香在自家檐下剥着干辣椒,手指染得通红。
    她朝西厢房瞥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风送过去:“自家表妹撂在这儿,算哪门子道理?”
    门槛上的人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赵去何处,她确实不知晓,但心里约莫能描出个轮廓——总归是那些需要隐去姓名、抹掉踪迹的差事。
    年初一的薄暮时分,院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赵丰年裹着一身寒气迈进院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角渗出些微糖霜。
    他将纸包搁在王翠萍窗台上,什么也没说。
    陈兰香正巧从屋里出来舀水,瞧见那包点心,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些。
    若再晚半日,她怕是真要寻个由头,去敲开西厢房的门说道说道了。
    将人领进这四方院落,转头便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般行事?
    正月里的积雪开始消融,檐水滴答声昼夜不绝。
    不知从哪日起,王翠萍竟寻到陈兰香跟前,说要学认字。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布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陈兰香倒没推拒。
    先前教过何雨注,也教过许大茂,横竖算是熟门熟路。
    她裁了些旧账本纸,用烧黑的树枝在背面写字,一笔一画教得仔细。
    王翠萍学得慢,一个字要反复描摹许多遍,但从不喊倦。
    她在四合院里住了近两个月。
    春分前后,赵丰年又来了,这次是带她离开。
    谁也没惊动,天未亮时便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封叠成方胜的信,压在陈兰香窗台的瓦盆底下。
    信上说往后若得机缘,定会回来看望,末了添了一句:还想尝柱子擀的那碗面,羊肉臊子要煸得焦香些。
    她走后,院子里的日子照旧流淌。
    晾衣绳上的衣衫照常飘摇,灶膛的火照常升起,仿佛那扇西厢房的门从未被推开过。
    盛夏蝉鸣最聒噪时,赵翠凤生了。
    是个女婴,哭声细弱得像刚睁眼的猫。
    许富贵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晌旱烟,最后吐出三个字:叫招娣。
    许大茂在堂屋里听见这名儿,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再来个弟弟?那他在这家里怕是连灶台边都挨不着了。
    况且这名字听着就硌耳朵。
    他闹腾了整三日,最后那名儿改成了许小蕙。
    孩子啼哭时,许大茂凑近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总算闭了嘴。
    时光淌过两年。
    一九四七年七月,槐花的甜腻气息弥漫了整个胡同。
    何雨注从学堂领回一张硬纸,上头印着毕业证明的朱红印章。
    考初中时他没费什么力气,但进去后想跳级,就得使些别的门道。
    何大清从地窖深处摸出几件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是早年攒下的稀罕物,托人辗转送了出去。
    如今他已不必事事寻许富贵商量,在外头接席面多了,酒酣耳热间总能结识几张新面孔。
    毕业考的成绩单很漂亮。
    许大茂还在为三年级的算术题抓耳挠腮时,何雨注的课本早已换了一茬。
    两人不同校,唯有年节长假能碰面。
    每回相见,何雨注头一句总要问:“书念到第几册了?”
    许大茂便苦着脸往嘴里塞块桃酥,嚼得咔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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