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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撒旦的发现(第1/2页)
撒旦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连您都够不着?”
“连我都够不着。”那团光说,“我从下面看着他从上面走下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往下掉了。他掉得很慢,像一片叶子。”
“他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推他。”它又说,“是他自己走下来的。”
“自己?”
“自己。”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团光说,“也许他忘了。也许他想忘。”
“一个从上面走下来的神,您就让他满地乱走?”
“他不是满地乱走。”那团光说,“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回去的路。”
撒旦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怕什么?”他问。
那团光没有立刻回答。
“我怕他想起来。”它终于说。
“想起来什么?”
“想起他是谁。”
那团光忽然又压近了,近得撒旦能看见光里那些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在转。
“你咬了他。”它说。
撒旦一怔。
“一口而已。”
“你的冷留在他血里了。”那团光说,“那点冷会让他做梦。梦见火,梦见雪,梦见一扇门。”
“然后呢?”
“然后他会去推那扇门。”
撒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是正好?”他说,“您不是要钥匙吗?钥匙自己想起来,自己开门,您省事。”
“我要的是一把不会自己转的钥匙。”
撒旦看着他,看了很久。
“您要一把听话的钥匙。”他说。
“对。”
“那您找错人了。”撒旦说,“他看起来不像听话的。”
那团光静了一瞬。
“所以我让你去。”它说。
“我?”
“你留在他身上的东西,你去取回来。”
“怎么取?”
“你自己想办法。”那团光说,“取不回来,你就替他留在那儿。”
“又让他活着,又不让他想起来。”撒旦说,“这活不好干。”
“所以给你。”
那只手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它没有掐他的脖子,而是按在他的胸口,按在心口的位置。
撒旦想躲,可那光比他快。它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水里。
“你做什么——”
“让你记得。”那团光说。
光从他掌心渗进去,渗进他的胸口。撒旦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皮肤底下亮起一点东西,很小,慢慢地定了形。
那是一个孔。
一个很小的、圆圆的孔,像锁上的钥匙孔。
那点光烫得他整条蛇尾都蜷了起来。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您在我身上烙了个钥匙孔。”他说。
“对。”
“为什么?”
“因为钥匙总要有个孔。”那团光说。
那只手从他胸口收回去。
那只手从他胸口收回去的时候,带出一缕很淡的白烟,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浸进冷水里冒起的那一口。撒旦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个孔还在发亮,一圈一圈地亮,亮得很有节奏,像另一颗心在皮肉底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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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会一直亮着。”那团光说,“你走到哪里,我都看得见;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想什么,我迟早也会知道。”
“您不信我。”撒旦说。他的声音还哑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过的沙,每个字都要磨一遍才能出来。“我信过。”那团光说,“很久以前,你还没有坐上这张椅子的时候,我信过你一次。那一次,你还没有学会撒谎。”
撒旦笑了一下,笑得胸口那个孔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他抬手按住它,掌心里立刻传来一阵烫,像按住了一小块太阳。
“记住,你不是锁。”那团光忽然说。撒旦抬起头。“我是什么?”“你是孔。”“有区别吗?”“锁能关,孔不能。”那团光说完这句话,就开始退了。它退得很慢,像潮水退潮,一寸一寸地退回窄路,退回混沌的灰里,连一点光屑都没留下。
它退过的地方,地狱的火重新烧起来,烧得比方才矮,也比方才安静,火舌贴着地面舔,不敢再往高处蹿。
撒旦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蛇尾盘在身后,鳞片上还留着方才被光压出来的白印,一道一道的,像被谁用指甲刮过。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孔。指尖刚碰上去,那点光就烫了一下,烫得他整只手都缩了回来,指腹上立刻起了一个白泡。他又伸过去,用指甲去抠。抠得皮开肉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滋的一声烧成黑烟,那点光还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路西法第一次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肩上还没有那点光,翅膀也还没有黑透。
那时候路西法站在火湖边,他问:“他给了你什么?”路西法说:“什么都没给。”“那你为什么回来?”“因为他没给。”
撒旦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摸着胸口这个孔,忽然有点懂了:那个坐在光里的东西,给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它没给路西法东西。它给路西法开了一个孔,让路西法自己把光装进去;给他开的这个孔,是让钥匙穿过去。撒旦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座殿又晃了一下,蛇尾拖过地面,留下一道很长的、焦黑的痕。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里。那颗灰白的珠子还悬着,金线上那只蛾还在,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喘气。“一把钥匙。”他轻声说,“一把从上面掉下来、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钥匙。”
他伸出手,隔着井里的黑,虚虚地碰了碰那颗珠子。珠子没有动,金线却亮了一下,亮得很轻,像有人应了一声。
“您怕他想起来。”撒旦说,“那简单。您越怕,我越要帮他想。”他胸口那个孔忽然烫了起来,烫得他闷哼了一声,整条蛇尾都绷紧了。他低头看着它,慢慢地笑了。
他转身走回那张椅子,坐下去。冠上的尖刺已经断了,他把断口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得很慢,像在数什么。火湖在他脚下重新烧旺,把那张一半完好、一半是洞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也把胸口那个钥匙孔照得清清楚楚。
“孔不能关。”他对着空荡荡的殿说,声音很轻,“可孔能转。这一点,您没想到,路西法也没想到。”
他把手按在那点光上,任它烫着自己的掌心,烫出一片白烟,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深,深到那半边洞都跟着动了。